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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茉莉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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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开,招风雨来。原以为儿时青梅与竹马不过是过眼云烟,所有那些欢喜的、心疼的记忆都存入一个密封的酒坛,今生今世我不再想他。只是,我不知道把这些记忆放入酒坛的后果是有一天它被唤出,会混合着漫天的空气冲入我的心肺,痛得我不能呼吸。
九岁,我与潜捧一本《诗经》,我吵着要他念给我听。潜说:“妘儿你看,《郑风•子衿》与《王风•采葛》有一句是一样的。‘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连拿过来翻翻:“哪里哪里,我看看。”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念完,我说:“真是这样啊,怪不得潜你比我背书背得快,原来是有道可循的呀!”
潜笑笑,脸有些微微发红。
“潜,你说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是什么感觉呢?”我又问。
潜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也不知道。”
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这是什么感觉,怪怪的。
他说,每天一醒来,我就想看到你。
他说,妘儿,我以后天天为你绾流云髻。
他说,我不想过帝王将相的日子,我只愿同妘儿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平凡生活一辈子。
他说,他说……
终是一语误终身。
一件也不会实现了,他终是摆脱不了宿命,我也不是可伴他一生的女子。
延平四年,真国太子汶突发恶疾薨,韩贵妃痴嗔成癫,真皇痛极至一病不起,正值真国群龙无首之际,废太子潜归国。时潜十六,才、仁之名为天下人广知,与宁国苏凡、傅扬之、许缓君、卫皓轩并列天下五公子。公子潜车驾驶入真国都城汉京,真国百姓夹道欢迎,掷果盈车。延平四年三月初三,真皇崩,公子潜登基为真惠帝,册真国中枢府君之女闵恩淑为闵贵妃,广招秀女,充盈后宫。
那年三月初三,是我及笄之日。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可是,已隔三秋,你却如何?
……
“姑娘,姑娘,醒醒。”
我睁开眼,适应了一下这个陌生的环境。这似乎是一个厢房,室徒四壁,素净得很。叫醒我的正是绿绮。
“这里是哪里?”我问绿绮。
“似乎是一座寺庙,我听到有钟声。只是门被反锁,我们出不去了。”绿绮说道。她的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双眼水盈盈的,乍看之下,颇惹人怜爱。
我向门看去,闭地紧紧的。
沉吟一会儿,绿绮问道:“姑娘是哪家的小姐吧?”她的眼睛看着我的长发闪烁了一下,欲言又止。
未等我回答,厢房的门开了。一束红光闪进屋内,我一阵眼花险些将她认作惟夏。定睛看去,这姑娘十五六的样子,生的娇小可爱,眉目间有一股江南女子的秀气。刘海微微翘起,弯弯的柳眉,大大的眼睛,含着些许天真。身上穿着嫣红色的衣裙,系了一条胭脂色绣银的腰带,一看便知是哪位府里的小姐。不过,这位千金小姐脾气似乎不太好,手里还握着一条油光锃亮的鞭子。
她一进屋,目光直直射向绿绮。“小狐狸精,看你还到处狐媚人!”说着“啪”一甩鞭子,那鞭子似是极有韧性,一鞭空打,抽的空气啪啪作响。
绿绮惊叫:“许四小姐!”不过,她倒是接着恢复镇静,换上一副高傲的神情说道:“许四小姐请自重,莫要空口污人清白。”
“你……我叫你伶牙俐齿!”许四小姐气极败坏,又是一鞭,生生打在绿绮的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
“姑娘住手。”我急忙出言阻止。这大小姐有些过分了。
许四小姐似是刚发现我,骄横地说道:“你是谁?”
我从地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道:“这位小姐将我们禁在此处,不知有何贵干,怎问起我们是谁来?”
她双眼打量着我,眼中的骄横却更胜一分:“我只教人将绿绮带来,难不成捉多了人,你也是锦瑟阁的艺伎?”
我不答,只是看着她,她见我不说话,气更添一分:“本小姐问你话呢!装什么清高?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装清高!”挥手就要鞭打过来。
“别伤害这位姑娘。”说着,绿绮一步冲上来抓那鞭子,生生又挨了一下,双手都是伤痕。我就特别不明白了,绿绮还要靠那双手生存,怎的如此不爱惜?不过不多时,我便明白了。”
门猛地一开,阳光咋涌进来,许是在暗室里待久了,我有些睁不开眼,逆着光,我看到他向我走来,似谪仙。
他一袭白衣不染纤尘,面色也甚为白皙,好像是透明的。最让人注意的是他那双剑眉,透着些英气,却没有呼啸而出的残忍,而是近乎柔和的。
许四小姐转头看到他,眼里漏了怯,叫了声:“三哥?你怎么来了?”
他一开口,声音似温温泉水,汩汩流来。“只许采莹来得,我便来不得?”
他眸光一扫,似是不经意的掠过我,看向绿绮。“采莹,收了鞭子。”
没有命令却有不得不听的迫力。
许采莹愤愤,鞭子收回,绿绮却承不住力道,直直甩向地面。我一见她怕是会摔着,忙过去扶她,没想到她摔得这么重,带着我倒了。咔的一声脆响,我疼得眉头皱了起来,眼泪差些掉下来。
定是骨折了。白白做了人肉垫子。
谪仙一眨眼功夫到我面前,执起了我的手。我一牵扯禁不住呼疼。抬头看他,他的眼中流露出关切。“姑娘的左手受伤,急需医治。在下对医术略懂一二,若姑娘信得过……”
不然还能怎样。“有劳公子了。”
他微微一笑:“姑娘可称呼我缓君。”
许缓君?心里想着便问了出来。
“是,正是在下。”
难怪,有如此高华之气,恍若谪仙,原来是公子缓君。不过,他也太妄自菲薄,世人谁不知天下第一妙手神医莫回天毕生只收一徒,就是眼前这位许公子。我的手交给他,自是放心。
绿绮扶我起来,她的手臂尽是红痕,便一同坐下来,让许缓君看诊。
我还好没有骨折,只是扭伤。许缓君为我敷了手,仔细包好,吩咐我不宜妄动。又说有几味药材他须向寺里寻来给绿绮消痕,便出去了。
许采莹进来,看见绿绮又是一幅憎恨的眼神,开口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装可怜这招博别人的同情?”
看样子,她们似乎很相熟。
绿绮柔柔一笑:“绿绮并未装可怜,也没有想博任何人同情,四小姐多虑了。”
许采莹哼一声:“你的心思我怎不知?你不就是想让他心疼?不过你觉得他会对一个你这样的婢女上心吗?”
受此侮辱,绿绮倒也不恼,看着许采莹,缓缓说道:“那四小姐的心思旁人也是无人不知的,绿绮自小服侍公子,自认为没有福分与小姐平起平坐,可公子是凉淡之人,四小姐又何必耽于执念呢?”
两女夺夫?是许缓君?可是许采莹与许缓君明明是兄妹。
“你怎知我执念?”
“不是吗?”
……
眼看又有战火纷起,我还是出去走走,看看这是哪比较好。
走出房门,我忽觉得这陌生的地方有着熟悉。这是单独的院落,似乎是山上。远望能看到寺庙,莫非是隆福寺?
未等我细想,远处传来了泠泠淙淙的琴声,是谁在这里抚琴?我顺着琴音寻找,在房后,我顺着山上走去。越近琴声越清晰,竟是七弦!
我心一动,我想我能见到那夜的抚琴人。
越近,我竟闻到茉莉的香气,浓浓的,想要把我熏醉。霎时把我勾向回忆。
我心中一阵激动,手上的疼都忘了,拔步急急奔去。潜,是你吗是你吗,你终没忘了,终回来了。
草地苍翠,我的绣鞋步步踏上,发出擦擦的声音,竹林秀婷,密密的遮了我眼。竹林的尽头,铺开着大片的茉莉,我从未见过这样繁茂的茉莉,开得如火如荼,像白色的火焰。绵延的茉莉花海中,有人坐在地上抚琴。
他的样貌看不真切,一身玄墨衣,头上一条黑色玉带束住头发,玉带上一颗黑曜石。双手置于琴面,十指修长,不染纤尘。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弹出那晚的清泠天音。似是感到有人来,他微抬头,看向我,展开一个笑容。
心里蓦地一片失望,是认错了。
他是个面相极普通的男子,面容有那种让人很快忘了的模糊感。却有一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沉静如水,波澜不惊。不容忽视的是他通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好像翩然入世,却又心不在此。
我走上前去,他注视着我,明明是在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
他玄墨衣的领口绣着金色的兰纹,袖口丝丝环绕华彩暗纹。
迟疑一下,我道:“你是谁?”
他笑容不减,唤我在他对面坐下。并不回答我的问题,自顾自说道:“姑娘,你听这一曲如何?”
指尖划出泠泠之音,起先平缓,越来越急促,竟隐隐有弦断之势。心脉随着琴音躁动着,心房突然揪一下的疼,比心悸来得深刻。这不是中毒的后遗症吗?
他在干什么?
我以手捂心,心痛难当。琴声骤停,衣摆簌簌间,一只手握住我心口上的手,温暖的触感包容了冰凉的我。
“看来赢毒并没有去除干净,你现在可是时常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