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自医》白猴儿

6、风起

　　在这扶风阁内，江影整日跟着秋梧赏花逗鸟下棋，这养伤的日子似乎过得也十分惬意，如果不是秋梧棋艺太精，这么多天江影连一局都没赢过的话他会更快乐。

　　眼看就要输了，江影把手撑在桌子上，笑道：“你就不能让让我啊？”

　　秋梧正欲落子，看都不看他，“胜利是赢回来的，不是让回来的。”

　　“可我是个伤患啊！”江影忍不住申诉。

　　秋梧不为所动，“输赢与你的伤势没有关系，你伤的又不是脑子。”

　　“怎么没影响，我一直输就不开心，不开心伤就好不了。”

　　秋梧落子，结束了看他一眼，一字一顿的说道：“有口气我都救得回来。”

　　江影简直要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问道：“江湖上有话本说秋家有起死回生之术是真的嘛？”

　　“没那么夸张，多少还有丝气在才有的救。”秋梧神色淡然，但事实上是只要魂还在，就能救的回来，但是古往今来能做到的秋家子弟又有多少个呢，代价巨大，收效甚微，拼死一搏为谁呢？这种消息放出去对秋家百害而无一利。

　　江影夸赞他，“那也很厉害了，全天下医术精湛于你怕是没几个。”

　　秋梧却不喝这碗迷魂汤，说道：“医术贵在治病救人，不救人再精湛也等于零，哪有吹嘘的资本呢。”

　　江影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救人了呢？”

　　秋梧想也不想的反问，“你不是人啊？”

　　江影：“……”

　　秋梧转身回去，说道：“进屋，我给你诊疗。”

　　江影把棋子扔下，乖乖的跟进去。

　　“衣服脱掉。”秋梧拿出银针，纱布，和各种所需药材摆在桌面上。

　　江影闻言一僵，分明是两个大男人，怎么每次听到这话总觉得特别别扭。

　　秋梧回头看他一动不动，挑眉道：“怎么？要我帮你？”

　　江影快速的摇摇头，将中衣脱完顿了顿准备脱亵裤。

　　秋梧的余光撇到他的动作，淡淡的说了句：“大腿上的伤不必处理了。”

　　江影却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

　　解开身上的绷带，尽管江影的自愈能力很好，但很多伤痕仍然十分可怖。

　　江影没事干，就一直盯着秋梧看，每次他一认真的给他看伤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像往日里那般清冷，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清理完伤口秋梧才注意到他那略带侵略性的目光，秋梧微不可查的笑了笑，故意逗他道：“江公子是断袖嘛？”

　　“啊？不是。”江影一愣，答的认真。

　　秋梧笑意更深，“江公子那目光，要是教旁人看到恐是会误会。”

　　意识到自己又被调戏了，江影一怒，“你……”

　　“别动。”秋梧按住他，给他扎针。

　　江影气得把脸扭到一旁，当真是教人憋屈。

　　“秋家也是名门，秋少宗主就这般轻浮？”江影势必要扳回一城。

　　秋梧却不为所动，反问道：“哪般？”

　　你……江影在心里暗骂一句厚颜无耻。

　　“言语间跟调戏小姑娘似的，可不就是轻浮？”

　　秋梧抬眼看他，佯装诧异的问道：“你还是个小姑娘？”

　　江影：“……”

　　秋梧又问：“还是说你要我把你当成个小姑娘对待？”

　　江影：“……”

　　“我可以……”

　　“闭嘴。”江影决定直到结束也不要和他说话。

　　是日，江影照例和秋梧下棋，忽有下人来禀，“少宗主，宗主回府了。”

　　一旁的秋阳唰的站起来就冲了出去，他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看到师父了。

　　秋梧举子的手顿在半空，松了口气才将子落下，说道：“去准备晚宴吧。”

　　往常不管秋天仰多忙，只要是在府上他都会到扶风阁内陪秋梧一同用晚膳，这阔别多日，秋梧都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江影在秋府待了将近两个月，秋天仰还不知道他的存在呢，他试探性的问道：“秋宗主回来了，我是不是该躲躲。”

　　秋梧抬眼看他，回道：“不必，如果那日父亲在府上的话他会救你。”

　　江影这才想到，秋天仰还有着逢伤必救的美名，自然不会怪秋梧把他给救了，但多一人知道会不会给秋家带来多一份危险呢？

　　秋梧看出他有所顾虑，宽慰他道：“我父亲不会为难你。”

　　事情真如秋梧所说的那样，晚膳之前秋天仰到扶风阁来，听秋梧说完前因后果之后还提出要给江影检查检查，确认没什么问题了才放心。

　　江影知道他是从宁城回来，父亲重伤逝世之前就是请秋家去看的，父亲逝世之后秋家宗主和一众长老又留在宁城吊唁，后来事发又一直留在宁城，想必对许多事都有了解吧，江影给他道过谢之后又问：“秋宗主，不知现在江家的情况怎么样了。”

　　秋天仰觉得也没必要瞒着他，说道：“自灵堂剜丹事发之后江家就杀戮不断，死伤惨重，我们也因此多逗留了些时日，但是在我离开宁城之前，江家早就恢复如常了。”

　　和江影猜的一样，江韫泽会在短时间内把所有的事情给解决好，他往日一直温婉儒雅，但其实是江家四个兄弟里心肠最狠的，杀伐果断。

　　秋天仰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江宗主有一日回府的路上被我撞见，当时他看起来很是虚弱，但是却不愿让我替他诊治，甚至连简单的把个脉都不愿意便匆匆离去，而此后也从未听说唐宗主上门替他医治。”

　　江影闻言皱眉，心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能重伤江韫泽的应该是江楚吧，但他为什么不愿意诊治呢？如果说唐家没去找江韫泽，那是不是说明舅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江影却莫名的问了一句：“伤的很重嘛？”

　　秋天仰道：“多确切的不敢说，但以他当时那个状态，如果不救治，一年半载是好不了的。”

　　江影喃喃道：“那这会不会是江韫泽按兵不动的理由呢？但如果他要杀我，以我现在的状态只要让他身边那个近卫过来就好了啊。”

　　秋天仰和秋梧对视一眼，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外人也插不进嘴。侍女刚上好菜，秋天仰正欲请江影用膳，刘管家却急忙忙的赶来，在他耳边耳语道：“宗主，沈家的堂主沈煊来了。”

　　秋天仰双眼蓦的睁大，秋沈两家已经二十多年没来往了，这时上门所为何事，秋天仰隐隐感到不安，站起来道：“江公子，这晚膳你们先吃，秋某有些事先失陪了。”

　　秋梧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景略感不悦，但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发生过，病人大于一切嘛，秋梧也不想摆出胡搅蛮缠的小孩姿态，便也没说什么。

　　晚膳之时夜色分明已经降临了，纵是锦城的气候再暖和，这冬月的风也是寒的，但却吹得秋梧的心里燥得很，他想着待会父亲回来得跟他好好说说，如果不急的话就先吃完饭再问诊。还有这菜也是，是不是换了厨师了，怎么味道差这么多。

　　一顿饭吃得秋梧这心里莫名的堵得慌，他愈发觉得父亲离去之前脸上那震惊的表情不对劲，顾不得江影还在吃，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快步的往外走去，他得去看看。

　　从这后山扶风阁到秋府前院得有一段路，但他从没有觉得这座假山花园这么大过，这条路怎么这么长。越接近前院秋梧心里的不安越是强烈，他似乎是听见了这寒风里的喧嚣和闻见了随风而来的血腥味，在看到秋阳往回跑的同时他下意识的躲起来，等秋阳跑远时自己竟也跟着跑了起来。

　　他清楚的记得他从后山冲到前院时，映入眼帘的是刺目腥红，一片尸山血海，有族中的长老，侍女家丁，各个阶级的医修……秋梧觉得自己果然只能呆在寂静的环境里，这些喧嚣的厮杀声惨叫声压得他喘不过气。整座院内都被一层浮着的毒气围绕，秋梧来不及开灵力净化，四处冲撞着去寻秋天仰的身影。

　　万幸，他在偏门处看到秋天仰正在一边用灵力净化毒气，一边抵挡毒修的进攻，他知道父亲是尽可能的想让更多人逃离，秋梧来不及多想顾不得多问，运气操纵体内族丹，直接使出十成十的灵力，一道道白光从秋梧的身体里发出，将院内的毒气击散。

　　秋天仰看到秋梧冲过来，生平第一次冲他吼道：“快走，我不是让秋阳带你走嘛，你回来干什么？”

　　“要走一起走。”秋梧吼回去，毫不犹豫的运气助其扩大净化的范围。

　　“胡闹，这里都是毒气，他们人越来越多了，你体内族丹不稳别逞强。”秋天仰担心面对沈家的人秋梧体内的那颗黑丹会起反应。

　　“那就一起走。”

　　秋天仰斥他：“我是宗主！”

　　秋梧不可能让步：“我是少宗主！”

　　看他油盐不进秋天仰急得不行，恨不能分身带他走。

　　沈煊立于屋檐之上，声音从上方传来，“秋天仰，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救她还是不救。”

　　秋梧闻声抬眼望去，只见其一袭黑衣负手而立，黑发如墨束在身后，肤白胜雪，是个妖艳绝美的女人。

　　沈煊垂眸往下瞟了一眼，对上他的目光，视线落在秋梧的脸上，她嘲讽道：“这就是她的儿子？真是俊俏的很啊！”

　　只有秋梧听得云里雾里，谁的儿子？我娘亲是沈妙妙，那面前的这个女人是谁？她要救谁？

　　“宗主！少宗主！”秋阳从身后赶来，刚才在扶风阁内没寻到秋梧，又听说秋梧往前院来了这才急急忙忙赶回来。

　　出声的同时秋阳已经越过秋梧的身侧，手中一把长枪速度极快，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白光闪过，沈煊避让不及，小臂顷刻间血流如注，一瞬间沈煊身侧的毒修全都攻向秋阳。

　　“快走！”秋阳冲两人吼道。

　　来不及多想，秋天仰拉起秋梧便逃。

　　来不及跑太远，秋天仰拉着他在花园里停下，快速的嘱咐着，“听着，沈家此次来势汹汹，就是冲着我来的，你一定要逃出去，去悦城找陆家，找陆羽邱，他一定会护你的……”

　　秋梧这才反应过来，打断他道：“那父亲呢？”

　　秋天仰道：“我不能走，秋府的上千名医修，上千名家丁都还在里面。”

　　秋梧也立即道：“那我也不走，我要和父亲在一起。”

　　秋天仰不理会他继续说道：“来人是沈煊，沈家的堂主，你体内有沈家的族丹，如果让她发现她必定不会放过你，你现如今还不能很好的控制体内的灵力，千万不可硬碰硬……”

　　“不……”，秋梧越来越不安，不想让他把话说完。

　　秋天仰把他的手紧紧按住，“你让我说完，你一定要努力的活下去，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你是父亲此生最宝贝，最珍贵的礼物，无论别人跟你说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孩子，是父亲的心头肉，”不知道是不是秋梧的错觉，秋天仰似乎是哽咽了，“还有，如果我没能活着，你要替我跟陆羽邱伯伯说一声，对不起，他脾气暴躁，练武容易急火攻心，你要替我照顾好他……”

　　秋梧根本没法听他说完，“什么叫没能活着，我们现在就走啊。”

　　秋天仰到底是哭了，抹了把泪回身嘶吼道：“秋阳！”

　　秋阳应声而来，浑身是血，只是身后追来的还有沈家的人，人数太多，他没能尽数拦下。

　　秋天仰一掌将秋梧打得老远，决绝道：“带少宗主走！”

　　秋阳不敢含糊，用尽全力向后挥刀一击，将身后的人击退。

　　几乎在一瞬间，沈煊甩开手中折扇，直直的向秋梧逼去，秋天仰挡在身前，单掌接下那一招，毒气自掌心侵入。

　　“父亲！”秋梧被秋阳桎梏着往后拖，不停的嘶吼挣扎。

　　秋阳也同样难过不忍，想放手一搏，但沿路过来实在是死伤惨重，秋家几乎一半都沦陷了，沈煊是有备而来，秋家毫无还手之力，秋阳明白再打下去，他连少宗主都护不了，鼻子一抽，劝道！“少宗主，走吧！”

　　沈煊眼里一道戾光闪过，像是失去理智般，“既然你连她都不愿意救，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沈煊举起手中折扇一挥，霎时间毒气弥漫，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缠打在一起，也就仅仅几个回合，沈煊就一把扼住秋天仰的喉咙。

　　秋梧瞪大双眼，一把挣脱秋阳冲了出去，还未接近，一股热流溅到秋梧的脸上，滚烫腥甜，他木木的看着那具无头的身体摔到地上，鲜血汩汩流出，秋梧瘫跪在地，双目无神，嘴巴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就已经泪流满面。

　　“师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秋阳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却有一个又一个的杂碎挡在沈煊面前，秋阳的长枪早已被染得黑红，可怎么都近不了身，秋阳被泪水糊了眼，委屈道：师父，怎么，怎么杀都杀不完啊！

　　世界刹那间寂然了，秋梧盯着那具尸体，好想叫些什么，可是，喉管好像被堵住了，紧得发疼，胸腔疼得快要炸开了，他好想撕碎些什么，毁掉些什么，眼前这些人都得死，一股暴虐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繁衍。

　　秋梧抬眸看她，透出重重人影，他看到沈煊拿着那颗头颅，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这一切。

　　一瞬间一道黑影冲过人影，喝道：“拿开你的脏手。”，话音未落沈煊被秋梧一脚踹飞，直至重重的摔在山腰上才停下。

　　在场的人全都始料未及，这速度，实属恐怖，而且他身上的灵力为何如此熟悉。

　　而秋梧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轻轻的跪下将秋天仰的头摆好，可是，手怎么这么抖啊，怎么放都对不齐，眼前被一层水雾糊住，看不清了，父亲……

　　秋梧魔怔了似的，又颤巍巍的从脖子上拿出一个黑戒指，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很快就能把父亲带回来的，我会，我会。”

　　秋梧跪在地上，生平第一次控制体内那颗黑丹，源源不断的力量在他掌心升腾，他摸索着怎么操纵手中的戒指，像一个找不着父亲的小孩，又急又委屈又无助，所幸他终于看到了一个灰蒙蒙的世界，在众多的亡魂中，他一眼便看到那个仙风道骨的秋天仰，只是，无论秋梧如何伸手狂奔，怎样哭着喊着叫他，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沈煊被那一脚踢得口吐鲜血，竟有一瞬间失去神志，当她尝试着睁开眼，却模糊的看到秋梧跪在那，手里的那个东西似乎有点眼熟，好像是，“御魂戒！”

　　沈煊瞬间瞪大双眼，怪不得沈妙妙手上的戒指不见了，原来是送给这小子了，可他怎么能操纵御魂戒呢？难道这小子体内已经结了沈家的族丹？可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他不是秋家的少宗主嘛？

　　看到满脸泪痕的秋梧身形不稳，沈煊来不及多想，“快趁他神志不清杀了他！”

　　怎么能容许族丹结在一个外人身上，那沈家颜面何存。

　　秋阳也在刹那间做出反应挡在秋梧的面前，替他挡下一剑又一剑，身上有伤体内有毒也全然不顾。

　　所幸在沈煊来到之前，秋天仰似乎感受到了身后那个追着他哭喊的孩子，回身笑了笑，朝他伸出手。

　　秋天仰终于被他抓住抱紧，被他带回御魂戒内。

　　秋梧身形一晃，还未来得及从那巨大的帐然若失中抽身出来，感受到周遭的杀气，他弓着身子缓缓站起，众人一滞，经过刚才那一脚，他们多少有些忌惮，就连沈煊也放缓脚步。

　　还是那道黑影，在秋阳没反应过来时夺走他手上的长枪，一瞬之间，身侧的人尽数倒下，秋梧像一个穿了一件血衣的狂士，追着那些四下逃窜的毒修，均赐他们一招毙命。

　　忽然，秋梧回头看向沈煊，占满血的脸上笑得诡异至极，所有人都以为沈煊是下一个目标。

　　秋梧却在将动手之时被体内两股灵力所伤，一股灵力在他体内炸开，将两条灵脉缠绕在一起，那颗黑丹赢了，将白丹的灵力尽数封住，秋梧遭到反噬，灵脉受损，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摔跪在地。

　　秋阳冲过去将秋梧拦腰抱起，冲向后山外。

　　“给我追！”沈煊愣了一瞬，怒吼道：“把秋家给我烧了，一个不留！”

　　“住手！”

　　秋梧在昏迷之前的一丝清明里，似乎听到了江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