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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云(二) ...

  •   回到家时,天已擦黑,刚一进门,谢柳喻就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心里暗叫不好,一边快步往正房跑一边大声喊:“爹,家里失火了,你在哪呢?!”
      谢老爷子顶着一张黑炭脸从厨房端出一碗黑不溜秋滑不溜唧的东西摆在桌上,嚷嚷道:“叫魂呢,今日隔壁李老头从城外河里钓上来几条鱼,给我送来一条,晚饭就吃这个了,有一阵子没吃到肉,给你补补。”
      谢柳喻一颗心刚刚落地,转眼瞥了盘子里所谓的“鱼”,如果还能看的出来的话,立马就想仰天长啸这样的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万分想念前一夜跑路的家丁。
      爷俩各扒着自己碗里的饭,味道让人生无可恋,谢老爷抹了一把汗,知道自己做的菜没把儿子毒死就算不错了,悻悻笑道:“一回生两回熟不是?”
      谢柳喻无奈翻了个白眼,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焦黑的鱼肉放入口中,忽然听到大门口一阵细细碎碎的响声,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探出来,惊慌失措的朝屋里看。
      “王贵!”谢柳喻大叫一声,欣喜万分,门口这人正是前夜出逃的家丁。
      王贵听到这声叫喊浑身一抖,立马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拔腿就跑,被谢柳喻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
      “你跑什么,难不成本少爷是厉鬼,还能吃了你?”
      王贵“噗通”往地上一跪,声泪俱下道:“谢老爷,二少爷,小人对不起你们呐,当初旱灾之时,小人一家受老爷救济,才能活到现在,小人发誓定要做牛做马报答谢家恩情,却一时昧了良心,偷走最后一点余粮,让老爷和少爷受饿,如今后悔万分,想回来向老爷请罪,却又害怕......”
      “害怕什么?”
      王贵哆哆嗦嗦,看了一眼谢家两人,却低下头没有说下去。
      谢柳喻瞧他这副模样,觉得定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理由,于是一再逼问,王贵终于吓得哭出了声,哽咽道:“前几日我去后院打水,恍惚听到有女人的哭声,隐隐约约的,有时声音大,有时声音小,声音大时,那哭声像鬼哭狼嚎般撕心裂肺,听的人心胆俱寒,声音小时,就如耳边的细细低语,阴森瘆人。”
      谢柳喻蹙眉:“你平日打水都是什么时候?”
      “夜,夜里。”等了一会,见二少爷没有出声,王贵又小心翼翼的说出了最重要的一条信息:“那,那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就像一个我认识的人,我当时既害怕又觉得奇怪,细细一想,我从十岁就呆在谢家,那声音我绝对有印象,后来,在厨房淘米时,听到水流哗哗倒入米盆的声响,我终于想起来那声音的主人了,就是十一年前突然说要回老家的丫鬟毓秀!”
      “毓秀”这个名字一出口,谢老爷顿时血色尽失,面如土灰,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谢柳喻大为惊骇,忙把他爹扶到床上修养,他不明白他爹为何反应如此剧烈,谢柳喻本身对毓秀这个人并没有印象,王贵说她是十一年前走的,那时他应该还在外养病,小的时候身边似乎也没有这个丫鬟,谢柳喻不禁猜想,从他老爹的表情来看,毓秀当初离去不会这么简单,肯定另有隐情。
      望着床上躺着的老头子,脑海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当初他爹把毓秀睡了然后死不认账?
      谢柳喻摇了摇头,他爹对他娘一往情深,即便娘亲去世多年爹都没有再续弦,一直独守空房二十年有余,若真是与别的女人情投意合,也不会做出抛弃人家这种绝情的事来。
      这夜,谢柳喻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老头子只是受了惊吓,还在昏睡,已无大碍,王贵守在门口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忽然一阵风起,房门打开,谢柳喻提着灯笼往后院走去。
      近一个月,身边似乎不断有人提醒他将要发生大事,先是市集上偶遇的小胡子道士,说他命中克夫,后又遇什么天山无极仙人弟子说他被鬼缠身,今日家中仆人又说府里有怪声,不知是撞了什么邪,一连串蹊跷的事都在他身上发生了,难道自己真是扫把星转世走到哪哪倒霉,连家人也跟着遭殃?
      不对,那些都是江湖把戏,半吊子骗术,王贵所闻也可能是夜黑风高出现的错觉,谢柳喻一介良民百姓,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再说修真界平静了这么久,也没见厉鬼出世,定是有人看他不爽,蓄意报复,弄些拙劣的小把戏装神弄鬼,想吓一吓他。
      孟九,一定是恶贯满盈的孟九!
      谢柳喻疾走如风来到后院,这院子本就位置偏,旁边的房间本来是拿来放杂物用的,而且西边便是谢柳喻大哥谢柳成的居所,自从谢柳成病逝后,这边就再没人来过,要不是早些时候家里的另一口井打不上来水,想必王贵那日也不会到这里来。
      此时已至深夜,明月高悬,树上群鸟尽散,一阵细风卷起地上枯草残叶,打着旋儿落在废井边。
      这口井已经十多年没有用过,上面盖着的石墩还有被人搬动过的痕迹,许是力量不够又或中间停顿,只错开了半面。
      谢柳喻低下头透过那半开的井面往下看,黑漆漆一片,除去水面上覆着的一层落叶,其余并没什么异样,他又在院中静站了一会儿,警惕的望着四周,也并没听到什么凄厉的哭声。这块地方离正房稍远,平时又无人走动,没有一点人气,自然阴森,王贵许是受到了环境的影响再加上自己胡思乱想产生了错觉。
      这样想着,谢柳喻暗自提着的心便轻轻放下了,正准备抬脚便走,却猛然顿住,那
      丝若有若无的啜泣开始由远及近,渐渐的随着一阵风吹到耳边,仿佛有人在身旁低语。
      谢柳喻屏住呼吸,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鬼,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动作,只僵在原地,听那鬼声断断续续,咕哝不清的讲话。
      脑子里像放了几百个炮仗似的,轰轰直响,没注意话里的内容,谢柳喻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感觉到了疼痛,这才冷静下来仔细辨别女鬼到底在说什么。
      “把…孩子…还…给我…”
      “把…孩子…还…给我…”
      “还…给我…”
      女鬼来来回回一直不断重复说的就是这句话,原来这是一个寻找孩子的母亲。
      谢柳喻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转过头,看到井盖上方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鬼尸悬在空中,慢慢地抬起了僵硬的头颅,借着月光的余晖,谢柳喻看到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鼻梁眼珠尽数全无,一口森牙暴露在嘴唇外,滴着粘稠浓密的黑汁,整张脸坑坑洼洼,像是受到猛烈撞击后留下的不规则豁口,异常可怖。
      那鬼尸看到谢柳喻就如同见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身体竟微微颤抖,尽管那双空空如也的眼窝里没有瞳孔,看不到女鬼的眼神,但莫名的,觉得无言的悲伤慢慢地环绕四周,填满了整个空气,一呼一吸间都是压迫心脏的沉重。
      还没等谢柳喻弄清这股感觉从何而来,只见那女鬼霎的一瞬冲到他面前,脸贴着脸,一改刚才的温柔缱绻柔弱悲伤,双手攥住他的脖子慢慢收紧,声音凄厉道:“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那鲜红的长指甲如同坚固的绳索瞬间合并绞紧,带着滔天恨意想将面前的男人置于死地,谢柳喻缓不过来气,五脏肺腑都快搅成了一锅粥,脑中缺氧万分痛苦,但临死之际他还有空思索一个问题,这女鬼也是可怜,想必身死非命,年纪轻轻便被人害了,孩子也丢了,不过没了眼睛,竟把他错认成杀人凶手,自己这是什么命,倒了八辈子霉替别人背黑锅。
      谢柳喻扒着女鬼的手,拼命的张嘴想说话,想跟女鬼解释姑娘你找错人了,在下从小连个蚂蚁都没捏死过,一介良民百姓,怎会是穷凶恶极取人性命的凶手,却无奈脖子被掐太紧,始终无法吐字,眼见着意识渐渐涣散,眼白越来越多,那女鬼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突然松开了手。
      谢柳喻抓住机会,提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冷静思考一定要把这女鬼引开,绝不能让他看到家里的其他人,于是拼命朝后山跑去。
      鬼尸阴恻恻的注视着那个背影,仿佛与生前所见的某个影子渐渐重叠,突然暴怒,周身尸气大散,谢柳喻闻着身后那股刺鼻的恶心气味忍着吐意狂奔,可惜倒霉鬼的名头不是吹的,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叫喊从门口传来,吓得尿裤子的王贵连滚带爬的也跟着跑了出去,扯着破锣嗓大声哭喊道:“老爷,恶鬼出现了,是毓秀,是毓秀啊…...”
      他跑去的方向正是老头子歇息的正房!
      谢柳喻恨不得把这个坏事的家丁扔到河里喂鱼,所有的打算全都前功尽弃,那女鬼僵硬的转了转头,追着王贵而去,一人一鬼在谢府里你追我赶,终于到了大堂,那女鬼看到了谢老爷,竟发出了一连串“咯咯咯”的瘆人笑声,指甲暴长要刺入谢老爷的心脏,谢柳喻用尽全部力气推开他爹,眼见那猩红的手指就要刺进自己的身体,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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