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龄九

1、初识

　　纪羲和站在机场出口处，带着些秋意的风，是这个久别重逢的城市向他打的招呼。这里他自小长大的地方，已经离开两年没回来了。
　　他拿出手机给自己母亲夏美玲发了个消息，告知了自己已经回北京，没等夏美玲回复，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他皱眉盯着屏幕上“孙岳阳”三个字，想了想还是挂掉了，拉着行李箱上了一辆出租车。
　　孙岳阳是纪羲和相识十多年的好友，家里有点资产，大学毕业后浪了两年才渐渐收了心，谋划着跟刚从德国研修回来的纪羲和合伙开了一家私人心理诊所。纪羲和主修社会心理学，他专业能力不错，年纪轻轻却在业内小有名气。因此靠着纪羲和这块活招牌，心理诊所发展的不错。
　　就在孙岳阳做“幕后老板”做的正舒服时，心理诊所却出了事，纪羲和受了些打击后消失了，在一段时间里，没人知道纪羲和去了哪里，没人能联系得到他。正当孙岳阳着急要按失踪人口上报时，纪羲和发了只有两个字的朋友圈：休假，定位在阿拉斯加。
　　出租车停在了双龙街一家临街的小餐馆前，这条街会聚着各色的人，喧闹杂乱，却是纪羲和最喜欢的地方。他坐在餐馆的玻璃窗边，拿出背包里的一个笔记本，在空白的纸上描画着过往路人肢体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猜测着他们的生活状态。
　　一个跟桌子一般高的小女孩端着一碗面放到纪羲和旁边，纪羲和瞟见了她温和笑道：
　　“谢谢你啊小姑娘。”
　　小女孩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右脸上的那块红色胎记，像是一个颜料桶，蓦地一下打翻，红色漫上整张脸，她转身跑开，接着又跑回来拽了拽纪羲和的衣角，纪羲和会意俯下身，听见小女孩在他耳边软软道：
　　“叔叔，你长的真好看。”
　　纪羲和笑着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刚要对她说些什么，听见了街边的人群躁动声，他扭头看去，从对过小巷里出来一个男人，“啪”的一声打火机打出火花，点燃了一颗红色的星星，在一场烟雾散去后光芒渐渐变弱。
　　纪羲和的一颗心就像浸在了那两指间萦绕的烟雾里，不可自控的猛烈跳动着，像是濒死的猎物最后生出的求生意志，却仍是无奈被扼杀在那抬眸一瞬迸裂的星光里。
　　他颤着手翻过那个笔记本，撕去刚刚画下的路人，动笔描画起这个站在对街巷口的男人，当再度抬头时，那个男人已经走了，他抬笔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下了“首因效应”四个字。
　　心理学上首因效应，是“一见钟情”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也是此后数日的念念不忘。
　　蒋星回第一见到纪羲和时，纪羲和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坐在没有树荫庇护的操场长椅上，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走了过来，他抬起头温和的笑着说着什么，阳光毫不吝啬的倾泻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着光一样。他就这么远远望着，像躲在阴暗角落的小兽，窥视着一隅光明，向往，嫉妒，也想占有。
　　女孩走后，纪羲和的目光自然落在了站在远处树荫下抽着烟的蒋星回身上，他一眼认出来这是昨天他在双龙街见到的那个男人，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神情，只是鼻梁上多了一副金色边框眼镜，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秀朗。
　　纪羲和走到蒋星回面前时，蒋星回有些怔愣，条件反射的向后退了一步，两指间的烟折断落在地上，接着他听到纪羲和问到他：
　　“请问，你知道A楼怎么走吗？”
　　蒋星回将没抽完的半支烟掐灭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道：
　　“离这走起来比较麻烦，我带你去吧。”
　　“那麻烦了。”
　　纪羲和按捺住自己不安分躁动着的心，他问到：
　　“冒昧问下，你是学校的学生？”
　　“曾经是，现在是这里的一个小讲师。”
　　“那小讲师是哪个系的？”
　　“天文。”
　　“和星云厮混的人，很浪漫。”
　　纪羲和语气中扬着赞叹的语调，让蒋星回很受用，勾唇笑了笑。纪羲和偏头望过去，至此他知道他已经彻底沦陷，再难抽出。
　　走至A楼楼下，蒋星回抬眼便看见了张贴在墙上的海报，这张色调偏暗，设计简约，印着这样社会心理学讲座的海报散落在学校各处，纪羲和注意到蒋星回目光在海报上的停留，问到：
　　“有兴趣去听听吗？”
　　听到身旁的人发问，蒋星回的目光从海报上抽回，带着些轻蔑的嗤笑了一声：
　　“没兴趣。”
　　“真是可惜，”纪羲和看着海报喃喃说了一句，不待蒋星回反应又道：“谢谢你今天帮忙带路，认识一下吧，我叫纪羲和。”
　　“蒋星回。”
　　纪羲和上了楼，蒋星回后知后觉又细看了一遍海报，果然正中央写着一行字主讲师：纪羲和。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名字像人一样，太阳一般的散着光和热。
　　蒋星回往下继续读着那段介绍纪羲和的话，看到他毕业的学校时眯起了眼，这个人是他的同校学长，在这里待了四年，却问自己院系的教学楼怎么走。
　　正当他揣摩纪羲和这么做的动机时，忽然感到肩膀一沉，有人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本能的身体一缩，迅速回头，入眼的是一张陌生的脸，这是在学校，他按下对这个人的不耐和反感，平和问到：
　　“你好，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那人吊儿郎当的手插兜站着，扬了扬下巴道：
　　“蒋星回？”
　　“是我，你是？”
　　那人嗤笑了一声，伸出一只手道：
　　“你爹是叫蒋峰吧，他欠了我钱，父债子偿，拿钱来。”
　　蒋星回一下明白了这人的身份，垂眸掩下情绪，勾了勾唇角道：
　　“好啊，你跟我来。”
　　结束一场讲座的纪羲和耐心解答着听众的问题，一个身形高瘦的短发女人倚在门框边敲了敲门，纪羲和听声越过面前的人群望过去，匆匆终止了讲后提问，留下一张名片后走了过去：
　　“楚冰，好久不见。”
　　“寒暄的话就别说了，师兄可不像没事来找我的人。”
　　纪羲和低头轻笑一声，两年多不见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直来直去，遂直接开口道：
　　“跟你打听个人，天文系的一个讲师，叫蒋星回，认识吗？”
　　楚冰拧眉想了一会，手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烟盒，想到这是教学楼歪了一下头道：
　　＂下去说。”
　　纪羲和跟着楚冰出了教学楼，楚冰避着纪羲和点上烟抽了一口道：
　　“有点印象，长的挺招小姑娘喜欢，费老的爱徒。”
　　“费老？费有元？他不是不收学生了？”
　　“在见蒋星回之前是，这不破了例，听说因为费有元不放人，学校聘他来做讲师费了好大的劲，连跟蒋星回那四年的母校情谊都搬出来了。”
　　他看上的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纪羲和这么想着，费有元他是多少听说过的，天文界泰斗级别的人物，国家级研究人员，一生都奉献给了漫无边际的宇宙，早十年前，老爷子还带一两个博士生，到后来说什么都不带了，直到蒋星回出现。
　　“怎么师兄看上了费老的爱徒？”
　　楚冰没留情面的直接问出了口，纪羲和也不避讳点点头笑道：
　　“是不是有点难度？”
　　“我跟他没接触过，但听说他性格挺好的，人缘也不错，还单身，他要是性取向跟你一样，按着你撩拨人的级别，一个星期应该轻轻松松。”
　　纪羲和听着这话眯起眼睛，他隐隐觉得蒋星回并不像楚冰说的这样简单，楚冰抽完一支烟想了一会还是问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重回本行，纪医生？”
　　纪羲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了眼又是孙岳阳的来电，直接挂掉道：
　　“缓一段时间再说吧，这工作太折磨人了。”
　　“出了那样的事，都没去找督导，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吭的出国玩了两年，还真以为你自我调节能力够强，玩一圈就好了，结果还没缓过劲呢？”
　　听到楚冰提及这些，纪羲和笑了笑，没接着这个话说问到：
　　“萧姐身体现在还好吗？好久没去看她了。”
　　萧姐是俩人读博时的导师萧萍，为人亲和没架子，私下都直接叫姐显得亲近，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推了学校的工作，休养在家，充当俩人的心理督导。楚冰点烟灰的手一顿，不自觉勾起了笑道
　　“挺好，昨天刚去看过她。”
　　纪羲和捕捉到她这抹不寻常的笑，他们玩心理的对人的一言一行都太敏感，试探问到：
　　“你这是有情况？”
　　“我看上她侄女了。”
　　楚冰不喜欢藏着掖着，更何况喜欢人又不丢人，纪羲和却被这份直接呛了一下：
　　“楚冰，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不及师兄，敢拐费老的爱徒。”楚冰将烟蒂丢到垃圾桶道：“不然我们比比看谁先追到手？”
　　“行啊。”
　　楚冰望向纪羲和眼睛放出的光嗤笑道：
　　“咱俩快三十的人，可真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