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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2 今年的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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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升初三的暑假里永远充斥着许许多多的补习。七月份的补课一直到二十号才结束,八月的提高班六号就又要开始了。所以五号我不得不动身离开。
原本三号老妈就想带我走,我和她说,四号有小学同学会,我答应了要参加,要么等五号再走。她才勉强答应留到五号。
就因为这么拖了两日,我才得以在四号那天碰上祁异羽。
那天我并非特意去找他,只是在去参加同学会的路上恰巧碰见而已。我看到他时他正站在KFC门口和一个女生说话。我兴奋地跑过去叫他:“小异。”
他回头:“未璃,好久不见。有什么事么。”
我低头喃喃:“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他笑:“当然可以,不过我现在没空,你如果找我有事的话就在这里等下,我过半个小时再过来。”
我于是进KFC要了一杯美禄,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等他过来。等他的时候我掏出我的草稿本来随手涂鸦。HB的铅笔在纸上移动,留下淡漠疏离的印,慢慢地描绘出身着曲裾神色清冷的女孩和一身戎装意气风发的少年。然后我换上2B的铅芯,在纸的右下角写那句默念了无数遍的歌词。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篱笆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而如今琴声悠悠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异羽,异羽。我的等候你有没有听过呢?只是我不会琵琶,也不懂古琴。我只会吹埙,一个人在暮色里反反复复地吹那曲妆台秋思。
当我对着我的草稿本发呆的时候,祁异羽终于到了。他俯下身来看我随手勾勒的图画,然后问我:“璃,你还是喜欢用HB的铅芯画画用2B的写字啊?”我点头:“嗯。”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会这样清楚地记着我的种种奇怪喜好。比如看书写字的时候决不听歌,比如房间里的窗帘永不拉上,比如不敢睁着眼滴眼药水,比如讨厌打电话。
可是还是有很多事是他所不了解的。比如我貌似从无忧虑,实则怯弱敏感。比如我虽然心无城府,却也善隐忍伪装。还比如,我喜欢他,年复一年。
有些话是可以说的,而更多的话是不能够表达的。
我想异羽他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才会假装没有注意到右下角那一句歌词,而只是问着我关于铅芯的问题。
我问他:“小异,那么你呢,还是喜欢用绿色的原子笔写字么。”
他说:“是啊,虽然班主任在班里强调了好多次不准用彩笔写功课,可已经习惯的事哪有那么容易改呢。”顿了一会儿他又说“,璃,你以后还是叫我祁异羽吧,我有女朋友了,你再叫我小异的话,让别人听见了不好。”
可是异羽,你不也说过么,已经习惯的事哪有那么容易改呢。所以,当我思念你的时候,还是让我叫你一声异,好不好。
吃过冷饮后已是五点多,我最后还是没去参加同学会。他把我送到了醉蝶园门口准备离开,我拉住他,说:“你陪我一起进去吧。”
他叹气:“傻丫头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独立。”
我说:“祁异羽,我明天就要去杭州了,我只是想你再陪我一会儿。”
他似乎有些惊讶:“你明天就要走了么,怎么不多留几天。”
我耸肩:“谁让我运气差,被选去参加什么培优班,六号就得开课。”
本以为他定会怂恿我翘课,如同小学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而他却只是微微笑着说:“原来你的成绩这么好。那么,你可要好好努力啊。”
我一向喜爱赖床,可五号那天却早早地醒来。我一个人睁着眼睛,安静地望着窗外新开的石榴,试图重新入眠,却是再无半点睡意。
只好起床,套上我的NIKE白色网球鞋到外面的小餐馆买早餐。我喝完一整碗豆浆吃完一个糯米饭团,看看时间依然只有六点一刻,离出发还有三个多小时。于是我决定去找习垣。习垣也是我从小的玩伴,从前我和异羽都未搬家的时候她就住我们楼上301。只是小的时候她性格太过强硬,常常欺压我,而异羽见不得我受一点委屈,每每见她欺负我便冲上前去护我。所以我们三个在一起时就常发生流血事件。即便如此,我们三人依旧是极好的朋友。一直都是。我这次回来都没来得及去看看她,现在既要走了,好歹去道声别。
窅城太小,即使是走路过去,我到习垣家的时候也才六点三十。看到习垣搓揉着惺松的睡眼,我才想起现在是暑假,现在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还在被窝里待着呢,于是急忙说道:“习垣,不好意思啊,把你吵醒了,我九点半就得去杭州了,出发前想来看看你,所以…”
她比以前随和很多,只是笑笑:“不要紧,本来我想等会儿去找你的,既然你已经来了,那我也就可以偷懒少跑一趟了。”
我问她:“找我有什么事么。”
她说:“祁异羽二十分钟前才来找过我,给了我一大包东西叫我八点前送到你家去。我收了东西刚睡下你就过来了。未璃你等下,我去把东西拿给你。”
我左右张望了一下,她的父母似乎都不在家。也幸好他们都不在家,否则,看到我这么大清早的来串门,怎么也得私底下抱怨了吧。
习垣把东西拿给我后又泡了两杯奶茶,说:“未璃,都快一年没见面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一年没见面,她竟变得这样温和,从前的棱角犀利似乎通通都不见了。
我问:“那么,习垣,你想要说些什么呢?”
“我们小时候的事。关于你,关于我,关于…祁异羽。”她说这话的时候满眼满脸的向往与沉迷,又带了些许的羞涩。就好像是一个暗恋中的小女孩说起自己喜欢的人那样。
我应允她:“好,那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呢?”
她却不理我,只是兀自开口:“未璃,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去河边看月食?那时候的天空辽远,我们三人难得安静地坐在一起,祁异羽在中间,我就坐在他的右边,他剥了一颗薄荷糖给我,清凉甘甜,多么幸福的味道…”
我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啜饮,听她轻声地叙述。那些甜蜜的过往就这样一点点铺陈开来,满满地充溢着心田。
可是她的声音却慢慢变得忧伤。她问我:“未璃,你知道为什么从前我总是喜欢欺负你么?因为我嫉妒你,非常嫉妒。凭什么你一点都不用功却总能取得优异的成绩,凭什么你那么任性却总能获得大人的赞许。明明我们三个是一起玩大的,凭什么他们只说你和异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明明你出生在异羽和我之后,他们却只说你和异羽是订了娃娃亲。为什么蒙受宠爱的人总是你,而不是我…”
“习垣,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娃娃亲,那都是他们在瞎说。我们三个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从未改变,永不改变。”
“如果只是他们这样说也就罢了,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便是你和异羽。可是未璃,难道你没有发现么,从小到大异羽都是那么宠爱你,而我即使用尽一切手段也仅仅能让他注意到我而已。我嫉妒你我欺负你,他只是因心疼你而与我干架,却不曾想过,我这样蛮不讲理是为何。我就像是一个小丑,谋杀自己的尊严,上演种种闹剧,却只赢得台下你们的相视而笑,没有人曾看见我面具后的泪珠。
记不记得零三年我生日的时候曾邀请你和他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饭后我们聊天听歌,你在一旁看小说,然后他过来把音乐关了,只因为你喜欢在安静的氛围里看书。
后来我们去小区里躲猫猫,本来商定的是你来找我们大家,可他却始终不同意,最终还是换了我来做那个寻找的人。他说你是个路痴而且还怕黑,他不放心你一个人孤零零在夜色里。未璃你看,他从来就只在乎你,却没有想过我也只是个小女孩,我一个人也会怕黑。那天我找了很久也没能找到你们,后来在其它人的陪同下才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你们,他紧紧拥着你蜷成一团,叫我在黑暗里如何辨得出来。那一刻我无比难过。我从来都是那个寻找的人,一个人在黑暗中孤独地寻觅着你们的身影,最后却不得不明白,你们是一个整体,你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我。所以那个时候,我才会离间你和南彩茵。
不过未璃,现在我不讨厌你了。因为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是同样的人。”
她的嘴角渐渐浮现清浅的笑意:“我们都陪同着他一起长大,看他从稚嫩的小男孩出落成一个俊朗的少年,看着他和薄爱走到一起…以后我们是不是还会看着他娶妻生子,慢慢老去?他不爱我,也不爱你,可是我们却要守望着他,赔上一生情动。”
“我可没有…”
“喔?你没有?我们自小相识,我怎会不了解你。未璃,你莫要再自欺欺人。”
我想我该走了,我怕再待下去便会亲眼看见我们三人的友谊变得支离破碎。于是我起身道别,便要离开。
她追过来,递给我一本薄薄的本子,说:“这是我无意中找到的,当是陪罪。”
我回头笑:“放心,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在回杭州的路上,我翻看着习垣给我的本子。似乎是本草稿本,几乎整本都是杂乱无章的式子,熟悉的绿色原子笔迹散发着淡淡的薄荷清香。而最末一页却是一幅素描,虽只是信手涂抹,却是细致入微。漆黑绵长的发,微微挑起的狐狸眼,圆脸颊,尖下巴,还有左眼下两点细小的泪斑。画下一行小字,伤流景,昔日青梅今殊途,何人省。画色冷淡,笔迹却浓重,一看便知是HB的画笔2B的字。
异,也许你还会记得那些曾经。那些可望尘,却不可及的曾经。
伤流景,昔日青梅今殊途,何人省。
今年的青梅早已熟过,惜乎你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骑着竹马说要娶我回家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