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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前尘(三) ...

  •   没人理会管平岫,他缓了一下,撑着地面站起身,顺着祁玥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不多时就追到了一个客栈。
      客栈内灯火通明,人们急急忙忙地进进出出,有客栈掌柜也有伙计,也有翼南山庄的人,更有打开房门看热闹的,议论纷纷,嘈杂不已,此时请来的大夫已经忙忙地被带入楼上房间。
      众人如此慌乱,谁也没注意到管平岫也上了楼。
      他走到那个房间门口,差点撞上端盆出来的店小二,小二忙不迭地向他点头致歉,就奔下去了。管平岫看见那盆水是鲜红色的,像是鲜血,带着刺鼻的血腥味,看着很触目惊心。
      他往房间里一看,里面的情形登时让他变了脸色。
      祁璘已经醒来,但他在呕血。他像躺在血泊中,鲜血不停地从他嘴里流出来,就像汩汩河流,他脸上全是血污,衣衫也被染得通红,他紧蹙眉头,每呕一次,那声音令人心惊肉跳不忍听闻,就像要把五脏六腑连带浑身血液都吐出来似的,其痛苦恐怖情状比上次在马车内的发作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么多血,只怕他身上的血都要流干净了。
      管平岫这才注意到祁璘吐出的血里还隐约带着点诡异的黑色,他心头掠过不详的阴影。
      他看见祁璘半闭的眼睛里眼神涣散迷茫,而他的鼻息沉重而短促,似乎只剩出气而不见进气,只怕危在旦夕。
      祁玥在一旁扶着祁璘,她身上也遍布血污,但她却完全不在意。她的脸绷得死紧,面露忧虑和焦急,尽管她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每次祁璘呕血,她的嘴唇和下巴都会细微地颤抖。
      大夫大概也从没见过这样凶险的情况,举止慌乱,满头冒汗,连药瓶打碎了也顾不上,药丸、药粉、银针、棉布,乱纷纷的,又头也不回地喊跟随的童仆回去取什么东西,还叠声地催促要快。
      祁璘忽然抓住了祁玥的手,嘴唇开合,似乎要说什么,但只有鲜血渗出来。
      祁玥也不顾祁璘抓得她手痛,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祁璘唇边的血,急切地贴近他的嘴唇:“……阿璘,你要什么……”
      连她也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是变调的。
      祁玥的脸色忽变,震惊地看着祁璘,她一时不应,祁璘便更激动了,正要说话,但鲜血先涌出来,堵住了他的话。
      祁玥连忙去擦那些血,可那些血却像永远擦不干净,反而越擦越多。
      祁玥的半边身子都染上了血污,白净的脸上也有血迹,愈发显得她惶急无助,一点都不像白天那个英姿飒爽的仙女。
      祁璘嘴唇开合,似乎是在叫谁的名字,他费力地偏头,手指虚虚抬起,固执地指着门口的方向,就好像在看着管平岫,他的眼神早散了,看的一定不是他,但管平岫依旧怔怔地站在那儿。
      管平岫心头一震,看着他嘴唇开合的形状,猛然意识到什么。
      阿岫。
      那是阿岫的口型。
      当即管平岫也顾不上他叫的是谁,快走几步,奔到祁璘的床前,半跪在床前,抓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儿。”
      祁玥看见突然出现的管平岫,先是震惊和愤怒,柳眉倒竖,正要发作,但一意识到祁璘的状况,就忍住了,只是把脸转向了别处。
      祁璘睁开眼睛,散了的眼神微微聚拢,目光落在管平岫身上,唇角居然露出虚弱的浅笑,但很快就被痛苦的神色取代。
      那抹笑,管平岫很熟悉,因此心情更加复杂,就算他已经奄奄一息,却还在想着保护他安慰他。
      管平岫不由得把他的手抓得更紧。
      “……别走……”祁璘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管平岫见他说话吃力,连忙点头,面色凝重地承诺道:“我不走。”
      但祁璘还是怕他走掉似的,不肯放开他的手。
      直到他又猛地吐出一口血,鲜血溅了管平岫半张脸,管平岫只觉得眼底一片猩红,沉沉地压迫着他的心,他不禁屏住了呼吸,连眼睫都不敢眨。
      祁璘突然甩开他的手,浓稠的血不停地从他口中溢出来,他简直成了一个血人,他强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急促地喘息着,对管平岫说:“……别看……”
      管平岫也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连忙重新抓住祁璘的手,但祁璘却躲开他,管平岫慌张又不解。
      祁璘艰难地喘息,仿佛每一次喘息都会带来剧烈的痛,似是想挤出笑容,但还是失败了,他断断续续地说:“……你素来……喜洁……最……讨厌……血污了……”
      祁玥微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祁璘,眉头微动,面色复杂,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又没说。
      管平岫愣了一会,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忽然去擦祁璘脸上的血迹,笑着对祁璘说:“我不怕。”
      祁璘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力度很轻却很坚决,血红的眸子定定地望着管平岫:“……我不会死。”
      他这副样子说这种话其实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但管平岫还是被他眼眸里的某种东西震住了,不由自主地想相信他对自己的死生仍在掌控之中。
      祁玥这时才出声:“你先出去吧。”
      管平岫看向祁玥,没有动作,他以为祁玥是要赶他走。
      祁玥低垂眼眸:“你在这里,他不肯安心治伤。”
      管平岫看了祁璘一眼,又擦了擦他唇边的血迹,这才站了起来,刚朝门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我不走。”
      他这句话不是说走出这个房间,而是在重复之前那个承诺,知情的人都听懂了。
      管平岫在门外等了很久,直到大夫出来,告诉他们病人已经不再吐血了,管平岫还想问得仔细些,但翼南山庄的人已经打断了他们,恭敬地送大夫去楼下喝茶歇息了。
      似乎是不愿意大夫透露过多,大概也是祁玥吩咐的。
      管平岫正要进去看看,祁玥却走出来,并关上了房门,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昏睡过去了。”祁玥还是冷冷的,就算是一身血污的狼狈样子还是保持着她的威严气度。
      祁玥现在对管平岫仍旧怒气未消,只是祁璘病况稳定下来,到底让她安心不少。祁璘一在马车上醒来,就说要找阿秀,祁玥不让他找,二人吵了几句,这时候正好又有人在搜查客栈,祁璘肯定是因为担心阿秀有危险才出去的。祁玥到他的房间没看到人,这才慌忙叫人出去找,没想到管平岫就让祁璘陷入了这样的危险,祁玥当时是真的有杀了管平岫的心。
      祁玥一身浴血,脸上的血污令她看起来更凶恶了,管平岫见祁玥眼神冰冷凶狠,以为她又要赶自己走,所以抢先出口:“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我答应过他,至少要等他醒来。”
      祁玥不屑地冷笑一声:“自作多情。”
      管平岫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猜测,问道:“他口中的阿岫是谁?”
      祁玥微惊,却明显不愿多说:“他认错了人。”
      “不管他是不是认错了人,但他救的人是我。”管平岫没有一丝动摇。
      祁玥还是不为所动,上下扫他几眼,非常不以为然:“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说完就掠过了他,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管平岫这才发现自己也不比祁玥的状态好,他一身都是湿淋淋的,狼狈得很,破烂衣衫上血污和雨水混在一起,味道也很难闻,简直比街上的叫花子有过之无不及了。那被尹少均手下砍的伤口隐隐作痛,全身都痛得很,脸上也火辣辣地疼,才想起刚才还被祁玥的鞭梢扫到了脸。
      管平岫只好叫小二开了个房间,幸好那大夫还在楼下休息,管平岫又请他帮自己清理伤口和上药,幸好那些都是皮肉伤,并不碍事,他将自己收拾干净之后,就在房间里休息,经过这一天的奔波,他委实异常乏累。
      他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想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察看祁璘的状况,一路走过去就看见房门虽然开着,但直到走到门口,都没有听到里面有任何声音。
      他站在门口,看见房间里,祁玥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祁璘靠卧在床上,姐弟两个互相凝视着对方,都一声不吭,竟像是在赌气,连表情都如出一辙。
      管平岫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时祁璘忽然看见了他,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浅笑,祁玥也回过头来,脸色是冷的。
      “你见到他了,我并未赶走他,可以喝药了。”
      祁玥似是不愿意看到管平岫,只一眼就转过头,将手里端着的药舀了一勺递到祁璘唇边。
      管平岫这才走进房间里,房间已经收拾干净,没有一丝血腥味,他看看祁璘的气色,比昨天晚上在血泊里的情形要好太多,眸子里也有了光,只是仍旧很虚弱,惨白的脸上隐隐泛着青色,唇上毫无血色,其实跟在马车上初见时差不多,看着也不至于惊心动魄,疑心他马上就要断气了。
      听祁玥的意思,竟然是祁璘刚才要见他,一直不肯喝药,这才跟祁玥陷入了对峙。
      管平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一会,才道:“……你还好吗?”
      祁璘轻声道:“无碍,只是看着凶险,吓着你了?”
      祁玥又舀了一勺汤药:“少说话,先喝药。”
      祁璘说话还是很吃力,说不到几个字就喘得厉害,管平岫就不招他说话了。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祁璘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看熟稔的人,管平岫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也默默地朝他微笑。
      “阿姐……我自己来。”
      祁璘伸出手,要接过祁玥手中的药碗,但他的手明明还是颤抖的。
      祁玥看他一眼,突然站起来,将手中药碗塞到管平岫手中,径直走到桌旁坐下,双手抱胸,面色严肃地看着他们。
      “阿姐……”祁璘又唤了祁玥一声。
      祁玥冷声道:“这是他该做的。”
      管平岫低头看着药碗,就在床前那张椅子上坐下,什么也没说,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才送到祁璘唇边,还时不时地拿布巾擦擦他唇上的药渍。
      虽然祁玥一直注视着他们,但全程没发出声音。
      祁璘问管平岫:“昨天的伤……”
      “我没事。”管平岫知道他要问什么,先打断了他。他也没说谎,那些轻伤对于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那个大夫的药也好,他现在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管平岫喂完他喝药,把药碗放在一旁,祁璘忽然微微坐起身,歪过头看管平岫的脸。
      因为管平岫一直侧着脸,他先前没有注意到,一转脸,才发现他另一边侧脸上有道很明显的红痕。
      “是阿姐打的?”
      祁璘问着,还倾身过来,伸出手似乎想去摸那红痕。
      管平岫把他按回去,淡淡地说:“不是,昨天混战时弄的,又不疼,过一会就消了。”
      期间,祁玥一直稳如泰山地坐着,神色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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