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春可颂

5、飞鸟

　　戚晚星一上车就像是脱了力一般仰头靠在靠背上，阖着眼睛努力平稳呼吸。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吧。”他听见季云晓这样说，费劲地睁开眼，动了动唇，本想重申一遍不去医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对方好像很轻地叹了一声，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还有哪难受吗？”季云晓问。他缓缓摇头，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冰冷的身体在夏天的热浪后终于渐渐有了温度。他睁开眼，坐起身，方才注意到旁边人担忧的眼神，于是努力扯着嘴角笑了笑：“放心吧，我这么大人了，李成勇也打不死我。”
　　然而这个玩笑并没有起到什么活跃气氛的效果。季云晓不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静默。
　　他耳畔却仍然回荡着酒瓶碎裂的声音，身体与墙壁的撞击声，以及李成勇的怒骂嘶吼。无穷无尽，永不止息。
　　……
　　……
　　小时候他是不常挨打的——当然不是因为那时候李成勇脾气多么好，而是因为挨打的另有其人。同样是空气中闷人的酒气，飞溅的玻璃碎屑，毫不顾忌的骂声。他在房间里，浑身发抖地从门缝向外看。
　　客厅里李成勇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拳打脚踢。女人浅色的衣服上布满酒渍污痕，裸露出的小臂上红痕淤青交错。因为疼痛，她沉声喘息着，却竭尽全力地反抗着。李成勇显然因为她的反抗更加愤怒，一掌将她扇倒在地。
　　年幼的戚晚星看着这一幕四肢发冷。他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泪水模糊着视线。
　　那是他的母亲。
　　他很想冲出门去，用微弱的力量保护她。然而门被从外栓好了铁链，仅能打开的这条缝不足以让他出去。他只能无助地扒着门，看着门外发生的一切。
　　李成勇似乎打得累了，停了手，喘了口气，动嘴骂了句什么。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大步流星地走出门，摔上门。于是房间安静了，戚晚星终于放声哭喊。地上的女人缓缓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打开了门。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将年幼的戚晚星抱进怀里，用同样颤抖的声音叹息一声。
　　戚晚星的童年，基本就是这样度过的。直到十二岁。
　　那时戚晚星刚上初中，因为害怕回家，他像以往一样在街头的各个小店里乱逛了一会，然后慢慢挪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可是今天家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尚未开门他就感觉安静得诡异。他有些心慌，匆忙地输了密码推开门。
　　母亲安静地倒在地上，一瓶他不知道是什么的药落在她手边。李成勇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烟，云雾缭绕，看不清他的神情。
　　戚晚星愣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他发疯般扑向李成勇，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却被对方一掌掀开。

　　母亲被送去火化了，李成勇自作主张地处理了她的骨灰。戚晚星至今不知道她在哪。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从那天开始，李成勇打的人变成了他。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学会了自残。

　　如果那天他没有在街上乱逛，如果他那天早点回去，是不是就不会……
　　他总是忍不住这样想，是他和李成勇一起害死了母亲。他们都是凶手。

　　这堆事情瞒不住。不消多久，学校里看不惯他的同学开始恶语相向。起初他还可以置之不理。再后来，他们开始拳脚相对。
　　他们在放学路上堵他，拉进巷子里打他。在社团活动时堵他，把他关进器材室打他。
　　班主任几次帮助他，却都是无功而返。最后含着泪跟他说：“晚星，考个好高中、好大学，远离他们吧。”
　　戚晚星只是垂着头，并不说话。
　　那时候的他大概也觉得生活烂透了，毫无盼头，所以在这个泥潭里，他浮浮沉沉，被无穷无尽地纠葛着。
　　他的世界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