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白云忧

71、定计

　　早上朝堂上决定的事，不过几个时辰竟已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游卓翎抱臂站在烟华水榭前的湖面，对着静谧的湖水出神，卓玉在他旁边不停说话，却是徒劳无功，他说得口干舌燥，那人却对他视若无睹。
　　看到梦儿远远走来，卓玉喜不自禁，急忙迎上去。
　　“你哥好像受了很大打击啊，水晶儿的事你就没有阻止吗？”
　　“我和她必定牺牲一人。”
　　“那你不是可以选小白吗？”
　　梦儿眼睛冷冷一扫，卓玉急忙噤声。
　　“哥哥。”梦儿叫了一声，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哥哥，你也怪梦儿没有阻止吧？”
　　“哥哥，你……你不肯原谅梦儿吗？你也不相信梦儿？”
　　梦儿说完看了一眼仍是没有表情的游卓翎，静静走开。
　　哥哥，连你也不相信梦儿是为了你好么？

　　烟华水榭的大厅中，坐着好几个人，只是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一时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树叶间的沙沙声。
　　公子忆汐低头看着茶杯中的尖芽儿浮上又沉下，脸色有些奇异。
　　“好了，到齐了。”卓玉拖着游卓翎进来道，游卓翎一个踉跄，正好跌到了椅上。
　　“梦儿妹妹，还有什么话么，我……我就要大婚了，不方便见客。”水晶儿望着梦儿，故作轻松。
　　梦儿也不说话，只是望向公子忆汐，公子忆汐的一抖，茶杯掉到地上，他急忙低头，心烦意乱的去拣碎片，却丝毫没有发现碎片已经割开了他的手掌，刺目的血红溅落在白瓷上，妖异不可名状。
　　“我不舒服。”公子忆汐砸开碎片，心情很差的样子，“我先回去休息，众位，失陪了。”说完也不顾伤口还在流着鲜血，起身欲离开。
　　“汐，你也不帮我么？”梦儿站在他身后，望着急急逃离的人问。
　　——我希望有一天，我喜欢的人能叫我“汐”。
　　公子忆汐站定，梦儿，我不曾拒绝过你的任何要求，然而你又是如何想的，我只是一个好利用的傻瓜吗？
　　“你不该要求我这样做，我也做不到。”
　　“无论是为了什么？”
　　“你要我为了什么？”
　　“汐，这是我能为哥哥做的唯一的一件事。”
　　“那么，你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你知不知道……一旦我答应了……”公子忆汐用力握手成拳，却绷裂了伤口，白衣染上了血红。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你还要我帮你？如果我答应，如果我答应……那么将来即使我死了，我的妻子也绝不会是你，不管你怎么想，我的妻子毕竟只该是一个人。”
　　两人说完只有彼此才懂的话，气氛异常。
　　水晶儿仔细回想他们的话，蓦然惊醒——
　　她终于明白梦儿让公子忆汐答应而公子忆汐不愿答应的事情了。
　　她是要公子忆汐娶她，因为如果是与回纥王成婚，那么一切就无可挽回，然而如果是公子忆汐，那么至少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想怎么办，而且回纥王毕竟只是回纥的王，而公子忆汐却是西域的公子，所以父皇也会答应。
　　然而公子忆汐是不能答应的，他如果答应了，他名义上的妻子就永远不可能是他爱的人。那么即使他死了，在流传于西域风中的传说里，他的生命里也不可能有他心爱女子的印记。
　　“梦儿，不要为难公子忆汐，他……”水晶儿站起刚想说什么。梦儿已经冷冷的笑了起来，“那么，你要嫁给回纥王么？”
　　水晶儿哑然，虽然很想说不要为难公子忆汐，然而人是自私的，她没有那么伟大的牺牲自己。
　　梦儿走到他面前，掰开他紧握的拳头，细心为他扎好伤口：“汐，只这一件事好么？”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答应了，那么……那么……”公子忆汐抬眸定定望着她，仿佛不知道如何开口般沉默了下去。那么我这一生名义上的妻子就再也不可能是你。你是要我这样么？可是这对我来说是多么残忍。
　　“阿夜格尔•霍扎木图娶谁又有什么关系，答应陪着我的人并不是他。”
　　“夕儿，是因为你要我帮你，所以你才说这样的话么？”公子忆汐覆上她手问。
　　夕儿别过脸去，秀发半遮住眼眸，却依然掩不住脸上的那一丝晕红，“不是的，我……我也想要一份幸福。”
　　“夕儿，我需要想一想。”公子忆汐勉强笑了笑，抽回手，转身离开。

　　公子忆汐终是答应了这件事情。去找长公子时距离他们的婚期不过只余九天。
　　“为什么？”长公子没有应允，只是问他原因。
　　然而公子忆汐却不肯说。
　　“如果你不答应，那么我自己去找武安帝说。他一定会答应的。”因为回纥王毕竟只是回纥的王，而公子忆汐却是西域的公子。
　　长公子皱了眉头，“二弟，你做什么事情我向来少于过问，不过这件事我却要问一句，你是为了什么？你若是真的喜欢公主我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但是夕儿呢，我知你心里喜欢的人一直是她。”
　　公子忆汐几不可见的敛了一下眉，喃喃自语道：“就是夕儿让我这么做的啊。”
　　“什么？夕儿让你这么做的。”虽然公子忆汐说话的声音极低，却还是让他听到了。
　　他扫了一眼公子忆汐，冷笑，“夕儿以为我回纥的世子是好欺负的吗。还是她以为我会让我的弟弟娶一个他不爱的人。”他看向公子忆汐，“二弟，想必你也很清楚，我跟公主之间的婚事完全是政治需要，我可以接受这一切，因为我是回纥的王，所以我必须为了我的国家牺牲一些什么，可是你不能，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我绝不让你去承担这一切。”他顿了一下，轻轻开口，“我要你和小卉都幸福，因为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在我的羽翼之下，没有人可以给你们带来一丝一毫的伤害。而……政治，若有可能，我是永不愿你们踏入的。”
　　“王兄，不是这样，是我自己愿意。”公子忆汐声音不自觉小了起来，“是我自己愿意的，跟夕儿没有关系……是我愿意的……”仿佛只有不断重复这样的话才能给自己一些勇气继续这样的话题。
　　“我不同意，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同意的。”长公子拂袖，不由在脸上有了一丝的怒意。自愿？哼，看他脸上失望神情，怎么可能是自愿，被逼还差不多。
　　“可是，可是……”公子忆汐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挤出来的话再也没有勇气说第二遍，只得迂讷着低下头。
　　“我问你，你是当真喜欢公主而不要夕儿，是吗？”现任的回纥王，公子忆汐的长兄问。
　　“当然不是，我……”公子忆汐下意识脱口反驳道。刚一开口，便又顿住。
　　长公子脸上是了然的神色，“既然喜欢夕儿，那皇帝赐婚时为什么不答应？”
　　“是夕儿先拒婚的。”公子忆汐闷闷不爽道，停了一下，又继续开口，“这是皇帝设的一个局。”
　　“什么局？”长公子忍不住问。
　　“如果夕儿同意嫁给我，那么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成了皇帝布在回纥的一颗棋子，用来安抚我。”公子忆汐脸上微红，“如果她不愿意，那么皇帝又可以以抗旨为名伤她，而我，如果我是喜欢夕儿的，我必然会保护她，那么我就只有自己抗旨，而这样，皇上又可以除了我，无论怎样，皇上也算是谋算得远的了。”
　　长公子不由出了一身冷汗，竟然是这样的么，怪不得那天夕儿的脸色那么差，她是在那个时候便已经知道自己成了武安帝平服回纥的一颗棋子，所以才会如此的抗拒。然而那时那些人的心思，他竟一点都不知道，他竟然一点端倪都没有看出来。回纥年轻的王者不由有些后怕，他竟然如此大意。
　　“大哥，你答应我。”公子忆汐低声道。他的声音将回纥王的心思引了回来，却只听到一句断然的拒绝：“不行，我绝不答应！”
　　“你若不答应，我自己去找皇上。”
　　“你……”
　　“大哥，你相信我，我不会真的娶水晶儿，我不会这样舍弃自己的幸福，所以你可以放心。”自回纥王袭位后，这样的称呼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子忆汐的嘴边。
　　“你……真的……”
　　“大哥，答应我。”
　　“……好！”
　　“谢谢大哥。”

　　回纥王请皇上收回成命，将公主许嫁幼弟公子忆汐，而出于政治目的考虑，武安帝答应了回纥王的请求，毕竟回纥王只是回纥的王，而公子忆汐是西域的公子。
　　已是七月，公子忆汐与星晶长公主的婚事在帝都长安举行。
　　为了这场婚礼，双方都准备得极为充分，武安帝甚至下令帝都免宵禁三天。而回纥送来的聘礼更是丰富，各色只在丝路上才能找到的珍奇被一箱箱的送往帝都，足以让任何人联想到这场婚礼的奢华。
　　外面热闹非凡，花厅一角却清冷寂寥，公子忆汐坐在廊下望着厅外，阮陵捧着新衣侍立在他身旁。
　　阮陵失神地望着他，不得不说，他对那人的好的确太令人妒忌了些。
　　只是，难道林姑娘真的不明白公子的心思吗？
　　明白他做这一切的苦心？
　　他曾经说过，他以后的妻子必定是他此生最爱的人，这是少年的他对未来不羁的信念，然而这一切终是为了林姑娘而改变。
　　她低头望了手中新衣一眼对公子忆汐轻声道：“公子，该出去了。”
　　公子忆汐恍若未觉，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让你为难了。”白衣一动，少女坐在他身旁轻轻道，看得出，她今天的精神并不好。
　　“又不是第一次了。”公子忆汐别过脸，带着微微的赌气，眉眼中有倔强的神色。
　　“你……答应过会……”夕儿迟疑着开口。
　　“答应了也可以反悔。”公子忆汐赌气恨恨道。
　　夕儿看他一眼，垂下眼睛，起身就要走开，公子忆汐慌忙抓住她手，道“我不反悔，我答应过你的我自然不会反悔，”他皱着眉头，似是自我安慰，“不过虚礼而已，什么都不是。”
　　“我去希望……”梦儿的声音低低的喃喃自语。
　　“你放心，我会娶长公主，”公子忆汐的声音沉闷，带着明显的不甘，“如果……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话。”
　　那一刻，梦儿委屈得无以复加。
　　怎么可能是我所希望的？怎么可能是我所希望的？
　　然而委屈的话却说不出口，也不知向谁说。
　　哥哥不开心，水晶儿不开心，他也不开心。
　　她亲手将哥哥从自己的生命中推出，从此永无交集。
　　明明最不希望这个样子的人就是她，可是却没有办法改变。
　　然而谁又能明白她的苦衷，她要哥哥幸福，要他们不再如当年她的爹娘一样，一路走来，最终牺牲的却是她的珍宝，她却不可以回头，也不可以表现得一点点的不忍，她想要的，却没有办法向任何人索取。
　　公子忆汐看她神色不对，扶住她有些焦急：“夕儿？”他试探性的伸出手去揽她肩，将她抱住怀中。
　　“对不起，你也是不喜欢这场婚礼的吧，是我不好。”他低头在她耳边说着话，“夕儿，我只是气我自己……”
　　梦儿将头埋在他的怀中，伸手搂住他腰，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这个样子，可是，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公子忆汐有些笨拙地抚着她的头发，不自觉想起了曾经的那个吻。
　　年少的，羞涩的，淡淡的却记忆深刻，是他最真诚的心意。他的脸颊涨红，不时不知该说什么。
　　水晶儿原本是找游卓翎，却无意看到了花厅中的两人，她躲在一边，怔怔看着自己的衣角，泪不可遏。
　　都是为了她，所以这两个人才被迫做出让步与牺牲。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自私，为了成全自己而去牺牲他们，这一生愧欠她的，本已太多，现在却还要夺走她唯一的东西，无论是公子忆汐还是游卓翎，她知道，那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原来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呢，否则又怎会如此残忍的剥夺他们唯一的幸福。
　　“水晶儿”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低声叫她。
　　“是我不好，是我不她，我是那么自私的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幸福却要他们牺牲这么多，明明公子忆汐喜欢的人是梦儿，可是我……可是我，我却……”小晶儿趴在游卓翎怀里痛哭，“我好自私……”
　　“我也是个自私的人啊，”游卓翎叹了口气，微微苦笑着望向水晶儿，他的目光迷离，暗含人伤痛，“我也没有出面阻止这一切。如若最该怪罪，那么我才是那个最坏的人吧。”
　　“不是，不是，是我。”水晶儿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水晶儿，有些人，即使竭尽全力，也守不住……”
　　“好了，你出去吧。”梦儿从公子忆汐怀里抬起头，“不要哭丧着脸，你是去成亲啊。”
　　“如果……或许我会高兴的。”公子忆汐鼓足了勇气，终于开口，“成亲后就不一样了，所以有些话我必须现在说”公子忆汐抿了抿唇，认真道，“我喜欢你，一直都只喜欢你，那么，你……喜欢我吗？”
　　梦儿垂下眼睛，不知如何回答。
　　公子忆汐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紧张的神色布满了冰蓝色的眸子。
　　“因为马上就要成婚了，虽然是假的，但是公子忆汐从此后就有了名义上的妻子，所以在成婚之前我一定要问清楚，”公子忆汐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却又有些期待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问，“夕儿，你是喜欢我的吗？”
　　“嗯。”梦儿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应道。
　　“真的么？”公子忆汐欣喜若狂，用力握紧她的双肩，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夕儿，你喜欢……我？”
　　“白痴。”梦儿小声骂道，挣开他手跑了出去。
　　公子忆汐望着她的背影便看痴了。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的样子,写了这么久,终于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