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白云忧

58、败局

　　只不过一天，断天涯的比试场便已经修好，想起昨日明谅轻而易举就将比试场弄得片碎的模样，众人都心有余悸，看来，明谅才是那个真正最不好惹的人物。
　　“卓大侠，游少阁主，你们来了。”高备理老远就冲他们打招呼。
　　卓玉生性放达，也不顾年龄身份的差别，几天便已跟贼王混熟，高备理也视他为挚友，看到他便打声招呼。
　　“是啊、是啊，怎么你偷了点什么啊？”卓玉凑上前问。
　　众人这才发现卓玉竟一直跟着他们，他们还以为卓玉刚才便已走了，而贼王竟能一眼找到他，这两人一个擅隐，一个擅找，一汀烟雨杏花寒真是一对挚友。
　　“哪里的话，不过是些小玩意，你喜欢给你便是。”
　　“不要不要，我才不想跟你分赃，被人发现我一世英名就毁了。”
　　“卓玉哥哥有英名么？好像没有吧，别人都叫哥哥少阁主，叫明谅哥哥明轩主，只有你被人叫卓大侠，”梦儿满不在乎的说，“就你一点建树都没有。”
　　众人大笑不已。
　　卓玉涨红了脸，狠狠回瞪梦儿，故意恶声恐吓她：“小丫头，你敢再说一遍，我就让贼王把你哥哥偷走，看你到时在谁的怀里睡觉。”
　　梦儿似是被他吓到了，目光闪烁，犹疑不定，抱住游卓翎不敢再说话。
　　游卓翎低头看着她温柔的笑道：“他敢。”他说完又抬头望向卓玉，“小子，你敢再吓我妹妹，我把你从断天涯上扔下去。”
　　“你还不是吓我。”卓玉不服道。
　　“大哥，你们都来了。”公子忆汐笑了笑，目光定在梦儿身上，“夕儿，你也来了。”
　　梦儿转过头看他，许久气势汹汹的挥舞着拳头：“不许叫我夕儿，不许叫我夕儿。”她说完，自己先在游卓翎怀中笑了起来。
　　“笑什么？”游卓翎坐下，把她放在膝上问。
　　“他最好欺负了，梦儿只说了一句话，他就愣住了。”梦儿侧头看着公子忆汐对游卓翎道。
　　游卓翎微微笑了笑，目光望向公子忆汐，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个溺爱妹妹的兄长，想要自己的妹妹平安的生活下去，虽然这样对你来说并不公平，然而，我宁愿她不记得你，也只想她安静的活下来。
　　“卓大侠要小心，古怀柔可不好对付。”明谅轻声道。
　　卓玉眉峰一敛，俊美的脸上表情严肃，没有半分玩世不恭，然而那个表情是一闪而逝的，随及卓玉淡笑：“古怀柔么，有多可怕？”
　　冷陵秋笑着对众人道：“那么，今天就是卓大侠对阵备高门楼的古姑娘了，万望两位小心，点到为止。”
　　卓玉拍游卓翎的肩，俯身低语：“小游，我会让你满意的。”语气冷定。
　　游卓翎一怔回头看他，晨光照在他的脸上，将本就俊美逼人的穴道映得更加耀目不可逼视，眉峰沉敛，唇角微抿，目光坚定，这样的表情？！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初出茅庐的两个少年背靠背面对着天下邪道聚首的备高门内的大厅诸人，一样的骄傲神色。
　　然而下一刻，卓玉的脸上仍是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游卓翎的错觉。
　　他走上试场，望着对面的黄衣女子微笑致意：“古姑娘，久仰大名，请姑娘赐教。”他说完，箫已在手。
　　古怀柔含笑望着他，目光满是赞叹：“卓公子箫曲天下第一，不知能否为小女子吹奏一曲。”
　　卓玉并不意外，只是略一点头，当真吹了起来。
　　台下众人一进茫然。
　　片刻的骚乱后却是寂静无声，唯有箫曲声回荡，卓玉的箫声可不是人人都能听到的，众人都凝神细听，箫曲宛如天籁，又若行云流水一般，让人觉得无限舒适惬意，直欲超凡脱俗。
　　箫曲已毕，卓玉抬头望着对面的女子道：“不知姑娘可还满意否？”
　　古怀柔摆弄着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鲜花淡淡道：“公子箫曲直追天上仙曲，怀柔素不服江湖人对公子箫曲天下第一的评价，此时才知，传言非虚，怀柔还有一事想请教公子，为何公子箫曲让人如此沉醉，即使我，也迷醉其中。”
　　卓玉脸上又挂满不经意的，他淡淡笑道：“唯‘无情’耳。”
　　“无情？无情之人，如何吹出最令人沉醉的曲子呢。”古怀柔诧异的问。
　　卓玉笑着望她：“此事，你却要去问引灵琴主首陌了。”他说完望向台外的首陌。“请赐教。”古怀柔顺着他的目光拱手对首陌道。
　　首陌起身回了一礼答道：“无情非姑娘所想，而是指不在箫曲中注入自己的感情，这才是这两字的要义。”
　　“不注入感情的曲子怎会好听？”古怀柔更是惊讶不已。
　　首陌冷笑：“只有庸人才会以为注入了自己感情的曲子好听。”
　　古怀柔奇异地盯着这个被人称为琴曲天下第一的男子，传闻中，引灵琴主最重感情，她望向卓玉，卓玉赞许的点点头：“不愧也是个爱音之人。”
　　“曲本就有自己的灵魂，喜怒哀乐，皆由其自己本性所表现，而有些人却偏将自己内心的感情倾入曲子，曲子本是空灵轻巧之物，如此强加入人的感情，到底曲子代表它自己还是代表乐师的心境，曲若连自己都代表不了，连灵魂都没有，算什么曲子，不过滥调而已。”首陌傲然回答。
　　古怀柔低头想了想又抬头：“有劳首陌公子赐教。怀柔终于明白两位为何能吹出令天下人都倾心的曲子了。”
　　“古姑娘，你我尚未比试呢，曲已说完，姑娘要与在下比拳脚还是兵刃。”
　　“卓公子以为比什么合适？”
　　“任凭姑娘决定。”
　　“公子以为与怀柔一战有几分胜算。”
　　“五分，在下可不敢小看了怀柔姑娘，连明轩主都说姑娘聪慧过人。”
　　“那么……”古怀柔凑近卓玉，待两人只有一步的距离里她微笑低语，“小女子便让卓公子把我抱下去如何，不知公子敢不敢？”
　　卓玉微怔，随及凑近她的脸答道：“姑娘都不怕了，在下怕什么。”
　　他伸手就要去揽古怀柔。
　　古怀柔躲开，娇笑道：“我的身上可下了毒了，一柱香就发作，公子还敢吗？”
　　卓玉微闭上眼睛，随及蓦然出手，拦腰抱住她，古怀柔都是一怔，随及红了脸颊，却不反抗，由着卓玉抱着她走下试场。
　　“公子胆子大得很。”
　　“我本不是胆小之人。”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天下喜欢我的女子不计其数。”
　　“谁让公子太过完美，怀柔初出深阁，便碰上公子这般人物，也不知是幸或不幸。”她伸手去抚卓玉的脸，笑道，“这张让天下女子都倾心的脸却是要毁在怀柔手中了。”被她抚过的地方，如火烧一般疼痛，卓玉却不吭声，只是抱着她快步向台下走去，冷汗顺着额角流下，卓玉咬牙不语。
　　“我都舍不得你被下一个人扔下台，可我又不能帮你。卓玉，你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家伙。”古怀柔轻笑着，又接着道，“你对夙信阁主当真仁至义尽，连必死的方法都敢试，若是你对我能有对他的一半，我就算是为你死也心甘情愿。”
　　卓玉终于走到台边，他长舒一口气，半跪于地，将古怀柔放到台下站好，古怀柔替他擦满脸冷汗，笑道：“卓玉　，我这么轻易就输给了你，可你以为你还能赢下一声场吗？”她望着卓玉苍白的脸颊，点足退了回去。
　　“就这样？”明谅在台下眉头打了一个结，许久又微微感叹，卓玉风流，天下皆知，他现在算是亲眼见到了，之前所作的担心纯属多余，早知道，一早就让卓玉上去了，自己也不用用内力震坏比试场啊，如此严肃的比试，这个人连招都没过就赢了，果然是让天下女子都爱慕的人。
　　“卓玉哥哥赢了吗？”梦儿玩着游卓翎的前襟，小声问他。
　　游卓翎眉峰微蹙，比试场上的对话他没听见虽然古怀柔下场，可他仍觉得有些不对，卓玉半跪在台边还未站起，难道是受了伤吗？他霍然起身，卓玉也缓缓起身。
　　“那么这一场便是卓大侠赢，还有人要比试吗？”冷陵秋笑望众人，“如若无人，那么便是……”
　　“我！”红衣女子上来时，卓玉唇边泛起一抹笑。
　　“冰儿，你来了。”他低语，随及擎箫于身前，一付决斗的样子。
　　“卓玉，你要跟我打吗？”解冰问，冷笑望着他。
　　卓玉的手在箫上紧了紧，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有红衣少年温婉的笑，也有蓝衣少年坚毅的眼。
　　他记得，四年前，蓝衣和碧衣的少年是怎样为了红衣的少女而冷对天下。
　　飞扬的眉和温雅的笑，在那之后隐于内心深处，沉蕴单纯的少年在那后变得傲放不羁，那一次，让他用尽了毕生的眷恋。
　　那一役，他险些欠了游卓翎的一条命呢。
　　卓玉微笑，玉箫在手中灵巧的转了一圈，而后双眼一抬，注视着解冰涩涩道：“请赐教。”
　　解冰一怔，记忆中，卓玉一直都是个单纯蕴雅的人，直到在备高门的大厅中，他和游卓翎被逼到了绝境，她才第一次在他眼中见到了孤注一掷的凌厉和决绝，然而刚才的那一眼，竟也有决绝，她突然无端气恼，短命毫不犹豫直取卓玉要穴。
　　游卓翎，又是他。
　　箫剑迎挡，卓玉的身形有些虚晃。
　　解冰一剑刺出，卓玉连退，箫从身下斜划，点到解冰胸口。
　　“卓玉，你欠我的，一辈子也还不尽。”解冰突然道。
　　卓玉目光一聚，又陡然涣散。
　　解冰想也不想，一剑刺向卓玉胸口。
　　“那个女人在想什么？”游卓翎怒然起身，疾步向试场走去，“她还想让他再死一次吗？”话未说完，被明谅拉住。
　　“卓大侠便由他吧，毕竟外人不好插手。”明谅道，四年前的那一役，江湖轰动，两个少年一夜间扬名江湖，而后一个做了雪羽箫主，一个做了旋天扇主，名扬天下。
　　“卓玉哥哥不会有事的，没有伤到心脉。”梦儿在他身侧轻声道。
　　游卓翎握紧拳头，说不出话来，如若，如若当年，自己不连累他，那么，解冰还会这么恨他吗？
　　说起来，是不是自己连累了他。
　　如果当年他放弃自己而带解冰走，那么，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会有了幸福。
　　卓玉咬着牙，拔出剑仍是淡漠的语气：“冰儿，没能杀了我呢。”他说完抬手将箫举到面前，望着面前女子的脸，眼里却幻化出当年初见面的模样。
　　冰儿，我喜欢的是你，从前和现在，然而我不想负了游卓翎的期望，因为他爱的是那个女子，而那个女子要的是那颗天涯草。
　　“卓玉，如果你不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解冰望着他，在他惊诧的目光里如此说道。
　　卓玉出手，然而箫却依然无法向对面的女子击去，他不出手，解冰却出手了，短剑丝毫不留情的再次刺向卓玉。
　　“那个笨蛋，怎么不躲。”游卓翎怒道。
　　然而卓玉却只是望着面前的女子，轻声几不可闻的道：“卓玉欠你的，还清了，冰儿……”
　　他说完栽倒在地。
　　“小卓。”游卓翎再也顾不得，掠上试场。
　　梦儿也想追上去，被明谅拉住：“梦儿，你看看公子忆汐的腿，天涯草能治好他吗？”他知道，她不能上场，也知道她会为他留下。
　　果然，梦儿虽然不甘，却依然停了下来去替公子忆汐把脉，又疑惑的望着明谅：“他的腿又没有事，要天涯草做什么？”
　　此语一出，众人愕然。
　　“怎么会，他明明……”
　　“就是没事嘛。”梦儿不满道，用手弹指一挥，公子忆汐只觉得腿上受了一敲，有轻微的疼痛。
　　“他的腿已经被人治过了，而且这几天又休息得很好，所以腿复原得很快，他现在就可以站起来了。”
　　“林姑娘，你说真的吗？公子真的……”
　　“你让他站起来就知道了。”
　　阮陵扶住公子忆汐，公子忆汐撑着椅沿，用力想站起，然而涨红了脸，仍是无法起身。
　　他望向梦儿，看着对方明丽的眼眸中映出自己的影子，腿慢慢弯曲，竟然真的站了起来。
　　“你看，你看，我说他能站起来。”梦儿得意洋洋的望着明谅道。
　　“夕儿。”公子忆汐踉跄的跌回椅上，蒙尔格和阮陵早已是热泪盈眶。
　　“二公子，你能站起来了，太好了，汗王和老汗王一定会高兴的。”蒙尔格跪夺他身侧，颤抖着声音。
　　梦儿好奇的盯着他，又望着公子忆汐，许久道：“你哭啦？”
　　蒙尔格和阮陵一齐跪在她面前：“林姑娘大恩，我回纥百姓永世不忘。”
　　梦儿讷讷退后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梦儿，快来看看他。”游卓翎扶着卓玉回来，对梦儿道。
　　梦儿急忙去替他把脉，脉象奇异，有奇特的药物在他的血液中，自内而外的止住汹涌而出的血液，她困惑的盯着卓玉的伤口，费力想了很久，才开口道：“根本就没有事，只是皮外伤而已。”
　　虽然有着独步天下的医术，然而面前的少女记忆却只保留在四岁的时候，对于之后的记忆她自己不愿记起，然而学习过的东西却并不曾忘记。
　　游卓翎面色一冷，只差训叱出口，他扶卓玉坐下，压低了声音以掩住怒气：“不要胡闹，告诉哥哥。他到底怎么了，首陌，你去把风昼叫来。”
　　“就是没事嘛。”梦儿瞪他一眼不服道。
　　“怎么会没事，你连血都没有替他止，药也没有上。”游卓翎压低了声音也掩不住怒意。
　　“明明没事嘛，有人替他止过血，你不信看他的伤口。”梦儿回道，也有些生气。
　　“梦儿！”两人互相瞪着彼此。
　　“大哥，夕儿不会说谎的。”公子忆汐把梦儿拉后一步，让两人瞪不起来。
　　风昼急急跑了过来，水晶儿跟在她身后，未等游卓翎说话，风昼已握住了卓玉的手腕，他的脉象平稳，丝毫没有受过重伤的迹象。
　　她长舒一口气，望向梦儿：“有劳公主了，卓玉的伤才这么快就止住。”
　　梦儿恨恨瞪游卓翎一眼：“哥哥不讲道理，连她也说卓玉哥哥没有事。”她说完，大哼一声，赌气的别过头去。
　　游卓翎一时语塞。
　　“真的没事吗？”游卓翎不放心的问了一遍。
　　风昼肯定的点点头，又道：“风昼可以带他回去休息吗。”
　　游卓翎望了梦儿一眼，头痛的揉着太阳穴：“首陌，送他们回去。”
　　水晶儿张了张嘴终于问道：“游卓翎，你……们没事吧。”
　　游卓翎看她一眼别过脸淡淡道：“还好。”
　　水晶儿应了一声，低下头，又望向梦儿。
　　梦儿皱眉，咬着唇想了一会儿，轻声道：“你……我不喜欢。”
　　游卓翎锁眉不语。
　　水晶儿脸色瞬间惨白胜纸。
　　众人一里都是脸色各异。
　　公子忆汐拉住梦儿，冲她摇摇头。
　　许久的寂静却是游卓翎的声音传来：“水晶儿，你先去休息吧。”
　　水晶儿踉跄着倒退了一步，几乎站立不稳，她抬头望着游卓翎，终于重重一点头，而且转身，眼睫抖动，泪珠滚落于衣襟。然而即使那样，她仍是抬头毫不迟疑的离开。
　　游卓翎，我爱你，可我自有我的骄傲，容不得你折辱半分，你既已选择，那么我即使不是你选择的那个人，也会骄傲的离开。游卓翎，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即使有泪，我也不会让你看到，我已经输得一无所有，那么就让我保留最后一分骄傲吧，在你心中，我及不上她的十分之一，然而……
　　游卓翎默默看着她离开，而后别过身去，梦儿侧着头看游卓翎脸上失落神色，公子忆汐注视着她脸上的困惑。
　　她还无法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话会让他们产生那么大的反应，她只是单纯的想表达自己并不喜欢那个人的心情。
　　“好了，那么现在场上就剩下这位姑娘了，有人要与她比试吗？”冷陵秋的声音近在咫尺，似是有意提醒。
　　众人面面相觑。
　　“我……不服。”游卓翎咬着牙，低语，为什么什么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最后竟然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梦儿歪着头，看着场中的的红衣女子，突然足尖轻点，携剑轻掠上试场。白衣空朦，连公子忆汐都拉不住，梦儿想也不想，挑剑直指解冰，目光一抬，眼中尽是决断毅然。
　　“她做什么？”游卓翎急得怒道，“还有一个断望，她做什么。”他说过就想去将梦儿带下来。
　　明谅拉住他，轻声道：“解冰伤不了她。”
　　“我知道，可是最终的胜者还要决战断望，她若伤在他手上怎办。”
　　“四岁的孩子心里没有恨，飘灵激不起她的怨恨，她必可以压住剑灵为她所用。”
　　“我——不想她伤了一分。”
　　“不用太担心，若真有什么意外，我上去便是。”明谅淡淡道。
　　“你！？”游卓翎讶异不已，日月轩主啊。
　　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明谅微笑：“我已传令各轩，如若断天涯传说下消息，明谅插手江湖，便可废去其轩主之位，日月轩的规矩，不能毁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