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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风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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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坏蛋,他杀了夜,他杀了夜。我恨他,我恨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若论毒的话,夕儿姑娘好像对此很熟悉呢。”香雪缩在游卓翎的怀中轻声道。
众人的目光一同扫向梦儿,梦儿旁若无人地望着桌面出神。
“可是我到你那儿去的时候,夕儿就已经在房间里了,她没有时间。”卓玉抱着风昼道,总是莫名的爱护这个白衣冷默的少女,“如此,她又是如何回去呢?”
“那……”香雪歪着头,“她可以从他那儿走啊。”素手所指,正是公子忆汐。
“我?”公子忆汐一怔。
香雪肯定地点头,“你会帮她对不对,你爱她。”
是的,若是她杀的人,一切便变得理所当然,明谅所说的堵住了所有退路便是不成立的,因为公子忆汐会为她放行。一席话似乎让所有的难题迎刃而解。
空气一时有些沉抑,梦儿仍是坐在一旁,对他们的谈话不置可否。
“哈……”明谅突然笑了起来,“在下懂了。”
“懂什么?”卓玉问。
“谁杀的人,又是如何逃走的。”明谅缓缓道,“梦儿,你过来。”
众人都是一怔,梦儿?所有人都望向游卓翎怀中的女子。
梦儿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眉收回桌上的视线走到明谅身边。
游卓翎一怔,他记得:似乎在此之前,明谅也叫过她梦儿。
“昨天下了一场雨,路不太好走。”明谅微笑道,“但是要杀人并不一定要从路上走,也可以用轻功,像卓大侠,轻功便如同容貌一样排名天下第一,然而在下却偏偏生性喜欢清幽,所以效仿古人,在庭中种了不少花草,其中便有一种花叫‘空谷幽兰’,这种花嘛,有种特性,就是但凡从它上面经过都会昏倒,所以……想来各位既然都平安的站在这儿就证明没有人是用轻功从庭院上空飞过来的,我们几人中,公子忆汐和阮陵姑娘是直接从回廊过来的,卓大侠么,爱风度厌尘土之名尽人皆知,何况以卓大侠的轻功,飞过去应该不难,首陌、雪晚、风昼和游少阁主也是从回廊上过来的,所以他们的鞋都很干净,至于在下么,轻功自是不及卓公子,但是为何姑娘的鞋却也是如此干净呢?”明谅一指香雪问。
几人之中,以卓玉的轻功最好,所以几人中除了从回廊下走过来的几人外,余下的几个人若为了节约时间而直接从庭院中过来的话都或多或少的沾染上了一点泥水。
“我……你怀疑我吗,哥哥……”香雪拽着游卓翎的袖子,不满道。
“舍妹不是凶手。”游卓翎淡淡道。
“何以见得,”明谅扬眉问,“在下能证明,姑娘杀人后从回廊回去,然后再从廊返回,所以鞋才会这么干净。而我们都是从回廊边过来的,你之所以不从庭院过,是因为‘空谷幽兰’的关系。”
“我根本没有时间。”香雪略有得意的望向他,这也是明谅刚才想不明白的地方,他说完,天空猛然闪起一道惊雷,要下雨了。
“你有,杀完人后,经过回廊下的——花架,是吧?公子忆汐虽然不会帮你,但花架却会帮你,你在那儿处理掉那些东西,然后返回屋里,而后等着我们去找你,你之所以烧了卓大侠的衣服是因为你要返回花架下处理掉那些东西,所以虽然卓大侠回去换了一件衣服这么长的时间,你们仍只是一前一后的进来。换句话说,公子忆汐出来的时候人正在花架下,所以我们出来时你没有回屋,这样你返回屋的时间就是我和卓大侠开门看到你的时候,这些时间足够了。”雨越下越大,将明谅的浸没在雨声中。然而众人依然清晰的听到了他的话。
“你没有证据。”香雪皱眉将头埋在游卓翎,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我不怕明谅发现我做的一切,从我知道他是明谅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心存侥幸,我怕的是……让你知道,我是这样的一个人。
游卓翎仿佛也是感觉到她的紧张安慰的拍拍她的手,“别怕,有我在,别怕。”
然而香雪只是更紧张的抓着他的衣服,你不知道我怕的是什么,所以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安慰是多么的让人心痛。
“没证据?”明谅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说日月轩主说出的话没有证据,不过,我要的证据姑娘还来不及掩干净吧,在下完全可以派人寻找,而且,在下记得最重要的一点是姑娘进来的时间问的第一句话是‘姐姐怎么了’,而我们问的都是‘发生了什么事业’。”
“那……是卓玉哥哥告诉我的。”
“这……”卓玉看了游卓翎一眼,不自在的分辨道,“我应该……是没有说吧。”
“你说了。”
“他没说。”游卓翎看了香雪一眼静静的道,“小卓进来时,室内没有点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所以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才会问发生了什么事。”
“哥哥!?”
“为什么,妹妹,告诉我,为什么?你说过喜欢水晶儿的,你即使恨她,又怎么可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游卓翎几乎是痛心疾首的问。
他的妹妹,那个单纯善良的妹妹,那个骄傲自律的孩子,几时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在离开他的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香雪怔怔望向他,晶莹的泪珠挂在脸颊,我不是你的妹妹,所以我无需在意你的想法,我可以心安理得的用你眼中的卑劣手段。
游卓翎虽然是这么说,然而依然将她护在怀中,话锋一转:“杀人偿命,本来在下便不是遵循礼法之人,不过既然水晶儿因此而受伤,那么舍妹之错,在下自然一力承当,舍妹年幼,还望各位海涵,如果水晶儿有什么事情的话,在下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
“梦儿,少阁主对妹妹录真是好得没话说,如此罪责也敢为她承担,这样的哥哥,梦儿要吗?”明谅问身边的少女,猛然抽出她腰侧的锦套,“公主令牌天下有三枚,能假,飘灵剑择新主,不实,然而这支玉箫,天下却绝不会有第二支。”他手臂一振,裹住玉箫的锦布片片碎裂,露出了里面那支玉箫,晶莹碧绿的箫身上刻着那首世人皆知的诗:
林深吹萧惊流云
忘情天下纵酒言
夕阳夕下仗剑行
萧剑一动天下惊
屋外电闪雷鸣,一下子便是倾盆暴雨,雨线顺着屋檐落下,在地面溅起铜钱大小的雨花。
游卓翎惊讶地放开怀中的女子,又不可置信的望向梦儿。
面前少女的面容与幼时的那个孩子没有丝毫的相似,然而那双眼睛却让他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就觉得熟悉,只是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她看起来像水晶儿,然而现在才想起,那个孩子是水晶儿的表妹,所以与她相似并不奇怪。
十六七岁清丽绝世的容颜,无可挑剔的能力。
他的目光变得愤怒和悲哀。
“梦儿。”他叫了一声,却不知是叫谁。
明谅突然出手支擒香雪,香雪点足向上飞跃,手中扬起一片暗砂,明谅冷哼一声,掌势横扫一片流光絮影,仿佛一片晴空中的瀑布,飞压而下。
旋天扇拦天而下,止住了明谅的拳势,明谅微微一怔,却已收手。
“放他走。”游卓翎冷冷道,目光变得阴沉可怕。
众人都是一怔,香雪却已经借机逃走。
明谅轻拍梦儿的肩:“梦儿,少阁主就是方羽哥哥,你记得么?”
梦儿轻轻点头。
游卓翎的目光却变得异常复杂,许久他才低低的吐出一句话:“你不是我妹妹。”
你不是我妹妹。
你不是我妹妹。
“我没有这样的妹妹,我也不要你这样的妹妹。”游卓翎咬着牙,涩涩道。
梦儿低着头,像幼时一样轻咬着唇。
游卓翎突的有一丝气愤: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从小到大,受了委屈都不说,只是用力低头咬着唇,永远都让人不知她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怔在当地,若她是他的妹妹,那么依前几天游卓翎对那个“妹妹”的态度,他又该是多疼惜她,可为什么现在他却如此决绝。
游卓翎向后退了一步,哑然失笑。
“少阁主,她就是……”
“她不是我妹妹,我不要这样的妹妹。”游卓翎突然大声吼道,人倒退着撞到了门上,他一手扶住门,一手指着梦儿,声音颤抖:“我不要这样的妹妹。”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几近喃喃,“不要你这个妹妹,不要你,你只有十六岁,你长不大,我不要你。”他突然大叫一声,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梦儿追到庭中伸手想拉他,哥哥,不要走。
然而游卓翎蓦然收手,梦儿抓不住他,她站在庭中,绝望地盯着游卓翎跑了出去。
空中闪过一道惊雷,豆大的雨珠溅落,砸得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和手指划落,将玉石般的身躯裹上了一层朦胧。
哥哥,你也不要梦儿了吗?谁都不要梦儿了吗?
一样的绝望如当年,四岁的孩子茫然四顾却无人顾得了他。
卓玉一跺脚,也冲到庭中,他少见的不顾风度用衣衫遮住她,急道:“梦儿妹妹,你先进去,你这样淋雨会没命的,我去把他追回来。”他说完急追了出去。
雨丝起来越大,一下子便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梦儿突然觉得全身冰冷,手心却突然有了温暖的感觉,白衣的贵公子浑身湿透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像生命中突然的温暖,她浑身一软,倒在了公子忆汐怀中。
游卓翎站在轩外,仰天长啸,他问苍天,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回来?
他猛然伸手一拳打向轩门外的石狮,上好的玄武石狮被他一拳打飞了脑袋,他的手上也血水横流。
卓玉站在轩门口却并不去劝他,他望着暴雨中的男子,脸上是悲悯的神色,小游,你怕吗,你怕她现在的样子是吗?
游卓翎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突然孩子般痛哭了起来,他全身都在抖动,双手抓着头发,状如疯狂。
“小游。”卓玉跑过去跪坐于地,伸手止住他。
游卓翎痛苦地抬头望着自己的好友,哽咽难声。
“小游,至少她平安长到了十七岁。”卓玉望着他劝道,第一次见到游卓翎如此失态,原来在他的心里那个妹妹的重要还不止自己平时所作的想像。
“她长不大,她再也长不大。”游卓翎抓着他的手臂,几近绝望。
“不会的,一定有办法让她长大的。”卓玉安慰道。
“我宁可不要这个妹妹,我宁可她永远别回来,至少我会以为她长得大,至少我会以为她能活得长久一些。即使只是自欺欺人,但是至少我可以如此以为……”游卓翎仰头望天恨恨道。
“小游,难道那个封印,冰咒真的无解吗?”
“林叔叔说,若她能平安长到十八岁,那么就有办法让她平平安安的长大,可是,可是,若她长不到十八岁,若她被冰咒封印住长不大,那么就没有人能救她,她活不过二十岁,她每一天都可能死,小卓,小卓,她应该是十八岁了,可是她看起来,明明……她长不大,她永远长不大。”
“为什么给她下冰咒呢?”
“她一出生便与常人不一样,钟木子说她活不过五岁,林叔叔带她去苗疆求苗族祭司救她,苗人用冰咒封印了她的病也一并封印了她的身体,我找了那么多的大夫,我不信救不了她,可她为什么长不大,她为什么长不大?”
“小游,我们进去看看她。”
“我不去,我不要她,你知不知道,林叔叔说她一定会长大的,我也以为她一定长得大,所以这些年我没有尽全力去找她,我应该满天下的找她的,如果我早知道会如此的话。”游卓翎靠在轩门上,半脸埋到侧肩上,“我不要她现在的样子,我不要她现在的样子。她为什么长不大,我以为她长得大的。”
“小游,你先进去,你的伤还没好。”然而当他低头时却发现游卓翎的衣襟上早已泅开了红色的血花,或许是他太激动,刚刚结痂的伤口全部绷裂开,血染蓝衣。
“小游,进去。”再也顾不得跟这个固执的病人废话,卓玉扶住他往轩内走,然而游卓翎死死抓住轩门就是不愿去面对那个本该有十八岁却看起来只有十六岁模样的少女。
卓玉气急:“你不要自己的命本公子管不着,可是本公子只带了两件衣服,一件被你那个冒牌妹妹给烧了,这件你这个哥哥也不放过,你们想干嘛。”说完扯着游卓翎向内走,同时嘟哝着:“已经湿了,都没有衣服换。”
游卓翎手指都扣进了门中,就是不愿进去,卓玉狠狠瞪他一眼,扬手不客气的一掌劈下,游卓翎立刻昏了过去,卓玉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扶他进去。
一进屋,就见屋内乱成一团,病人一堆,默默哭泣的人又是一堆,卓玉头疼地把游卓翎扔到椅子上一指首陌:“喂,照顾好他啊。”
首陌苍白着脸反问:“卓大侠不是少阁主的好朋友吗?”
卓玉看着周围,或许是为了治疗方便,梦儿被放在软榻上与水晶儿的床只有几步之遥,公子忆汐浑身湿透坐在一边,而风昼雪晚则守在水晶儿床边,轩内的大夫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受不了,这么乱,你搞定。”卓玉泄气地坐在椅上。
明谅不停吩咐众人如何,冷静得令人惊赞。
许久他也同卓玉一样坐在椅上看着卓玉优哉游哉地喝茶。
“办好了?”卓玉笑问。
明谅润了润喉咙道:“公主的伤已稳定,梦儿受了风寒大不了就是少三个月的命,游少阁主似乎是被某个心狠手辣不讲情谊的人打晕了,也没有什么大事。”
卓玉抱臂哼了一声,对此不以为意,却突然惊起:“你说梦儿妹妹……”
“嗯。”明谅脸色一冷,点头,看他阴沉脸色,若那个让她淋雨的人不是游卓翎,怕是没命活在他的面前了。
卓玉颓然坐下。
早已有人扶着游卓翎下去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卓玉绞着自己湿漉漉的的衣襟点点首陌的肩:“我说首陌大哥,你看小游他们一家子,尽是出坏蛋,连半路认的个妹妹都这样,当然梦儿妹妹不算啊,你这么一大好青年何必跟着他混呢。引灵琴主之名,放眼天下,也没有人敢小看了啊。”
首陌斜他一眼,并不说话。
“什么啊。”卓玉站起道。
“在下已命人准备好了衣物,卓大侠请回房看看。”明谅道。
卓玉向外走,临末又加了一句:“照顾好那群人啊。”说完逃了出去。
公子忆汐和梦儿都换了干净衣服,公子忆汐正端着姜汤缓缓喝了两口。
已近晨曦,游卓翎缓缓睁开眼睛,然而看到室内乱成一团时又闭起眼睛装睡,反正我是管不了了,随便吧。
水晶儿一直昏迷,公子忆汐担忧却也安静如无物般坐在梦儿床边。
白衣的少女在做噩梦,那个十多年来每逢下雨天都会有的噩梦,血与火,雨与电交织成最惨烈的记忆。
“爹爹,娘,哥哥……”四岁的孩子哭着喊却没有人回应。
病床上的白衣少女眼角滚落一串晶莹的泪珠,紧紧抓住公子忆汐的手,“不要走,求你们不要走,不要扔下梦儿。”她用尽了全力,终于缓缓发出了声音。
公子忆汐手一颤,用另一只手轻覆上她的手:“夕儿,我不会离开你的。”种在心中的“云破月蛊”疯狂发作,她内心的失望和悲哀他感同身受。
“哥哥……哥哥……”梦儿轻声唤。
声音极轻却声声入耳,游卓翎内心如撕裂般,忍不住,他从椅上跳起急走到她床边:“梦儿,哥哥在这儿。”他抓起她的手压在自己的脸上,泪珠忍不住滚落,沾了他满手,“妹妹,对不起。”
所有人都怔在当地,没有人想得到游卓翎会哭,那个向来洒脱不羁的夙信阁主会哭么?
梦儿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游卓翎张了张嘴,然而似是不习惯,没有声音传出,许久她轻声道:“哥……哥……你不要离开梦儿……”她低着头轻声抽泣,“爹爹死了,娘也死了,七叔和阿欣姑姑也死了……他们都不要梦儿了。”
游卓翎轻点她的额头,笑叱道:“哥哥怎么会不要你。”他慢慢的开口,虽然带笑,声音却哽咽。
“真的么?”梦儿抬头看他,泪痕犹在。游卓翎点关:“当然,你是我的小妹妹啊,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梦儿埋首于胸前,泪湿了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