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白云忧

37、会聚

　　已是晚春，夕儿坐在池边静静望着面前泛着水波的池塘。
　　她发现自己似乎是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姑姑已死，她本就不习惯跟别的人接触，而那个人——为了自己要守护的东西，也可以不顾她感受地伤害她。
　　这样的话，生命实在是太过无趣了些。
　　她早已无话可说。
　　羽鸽盘旋着在她头上大声叫道：“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夕儿皱眉的抬起头望向林外的方向。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那个“两极阵”是姑姑生前布的。
　　几个人在树林外，游卓翎轻声问道：“她……在这里？”
　　明谅望向他又望向水晶儿，他的神色有些众人没有发觉的奇异，似是自己在心里隐隐下了什么决心，日月轩的轩主突然肯定的摇摇头道：“不！我并不是带你来找你的妹妹，我带你来见另一个人。”
　　“你不是带我来找妹妹？”游卓翎惊讶的望向他。
　　明谅也不回答他，率先向前走去。
　　“止步！”一直沉默的异族贵公子突然目光深深地望着他的身后开口道。
　　明谅一怔，回首看他。公子忆汐轻声道：“是两极阵。”
　　“两极阵？”水晶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什么是两极阵？”卓玉皱着眉问。
　　水晶儿看了游卓翎一眼，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解释：“太古时候，伏羲创八卦，以“一”为阳，，“--”为阴，三个这样的符号排列就成八卦，八卦相配得六十四卦，每一卦形代表一定的事物。乾代表天，坤代表地，坎代表水，离代表火，震代表雷，艮代表山，巽代表风，兑代表沼泽。这六十四卦不仅可以用来占卜，与《周易》相结合便是各种各样的阵法。”
　　“如何进去？”明谅皱眉问。
　　游卓翎突然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眼见就在离开。
　　“小游。”卓玉叫了一声。
　　游卓翎止住了步子，冷冷道：“既然不是来找妹妹的，我也没有兴趣走下去。”
　　“里面的人或许是这世间唯一一个知道你妹妹下落的人。”明谅微笑着对他道。
　　游卓翎这才转身瞄了一眼明谅，止住了步子。
　　“乾为天是西北，巽为风，指东南，坎为水向北，而最后一步是离，为火指南，只有按着这个顺序走，就不会迷失在阵里了。”水晶儿轻声说。
　　花晨笑着按照她说的方法去量着步子，果然刚按照这个顺序走完，林中就有沙沙的声音传来，挡住他们视线的树枝树叶虽然并未减少，但是也可以明显的感觉到林中的光线强了不少。
　　夕儿皱眉，望着面前的树林，轻轻扬起手臂对着臂的鹦鹉点了点头。鹦鹉轻啄了一下她的手臂扑扑翅膀飞向高空。
　　这天下能破开两极阵的也不过那么几人，然而小时候的事情她不记得，长大后又没有接触过任何可能找这里的人，那么来的又是谁？
　　她低下腰捡起地上的石子扔向林中，每一颗石子都大小相差无几，而且各自占据阵法一角。
　　“我们进来的时候，有人重新布了一个阵法，可我看不出来。”公子忆汐轻声道，有些微的懊恼。
　　“是不是五星止风阵？”水晶儿轻声问道。
　　“五星止风阵？”公子忆汐轻声念了一遍，又抬头看向四周，象征天地万物的五行之力在他们周围发生了扭曲，连风也停了下来。
　　“在下想请公主帮一个忙，不知可不可以？”公子忆汐微笑着对水晶儿道，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水晶儿看他神色，知道他一定是已经想到了破阵之法，不由笑道：“西域第一公子还懂中原的阵法，当真是难得。”
　　“在回纥时就听说过中原大乾王朝的长公主聪慧多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公主在阵法上的造诣在我之上。”
　　“二公子过谦了，不过，我们两人，比起布阵之人，呵……”水晶儿不再说了，只是按照公子忆汐说的破阵之法破开了五星止风阵。
　　刚一做完，众人便只觉林中峰回路转，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条小路。
　　夕儿皱眉望着面前的小路，竟然破开了……
　　她反手拔剑，急速的在地面划过，片刻后用飘灵平平的将被她划过的地面削起弹向路口，然而奇异的是，被飘灵划过的地面都结了一层冰霜。
　　青翠的修竹遮住了众人的视线，夕儿原本想要开口让他们离开，然而嘴唇翕合了几次竟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游卓翎望着困住他们的修竹，说不出的复杂神色，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孩子似乎也是极喜欢碧草修竹，经常拽着他去后山看那些东西。然而她的身体却是极差的，经常看不了一会儿就趴在他的怀里睡着了。那样温暖幸福的睡容，仿佛看到了她，记忆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原本他并不打算跟随来找他的父亲回去，然而他要实现对她的承诺，得到足够的力量守护她。
　　然而若是早知道最终会是这个结果，他又怎么会……
　　那个由修竹组成的阵法困住了所有人，千回万转，怎么也走不出。
　　夕儿从池中掬起一捧水轻轻的拍在脸上，冷月下，白衣上洒满了细碎的银光。她擦净了脸，走到修竹前：怎么还不走呢，究竟想要做什么。
　　“游大哥，我们被困住了。”公子忆汐抬头望他。
　　游卓翎抬头望着明月，突然扬头一笑，手中旋天扇急速扫出。他看到了漆黑如夜的长发，精致无双的容颜，傲然出尘的白衣。
　　两人就那么面对面的站着，中间隔着的修竹一分分倒下——晃如隔世！
　　面前的容颜是完全陌生的，不曾相识，然而那双眼睛却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迷离如醉。
　　见过吗？游卓翎自问，这个人在某些方面那么像他的妹妹，但这个人不是他的妹妹，面前的人，一见面，给人一种宝剑出鞘，锋芒毕露的感觉，夺目得让人心疼，可是记忆中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却只会让人觉得温和安宁，一如水晶儿。
　　水晶儿？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对她感觉熟悉了，她像水晶儿，并不像记忆中的那个人。
　　一分相似的气质，三分相似的样貌，只是第一次见面就让人有一种迥异的感觉。
　　这两个人，夕儿和水晶儿的美丽似乎是对立的。站在一起，即使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也会让人感觉到不一样的风情。
　　夕儿的眉目间是孤僻与淡漠，水晶儿的眉目间是开朗与悲悯，夕儿的脸色是苍白的，带着一种属于冰冷的气息，水晶儿的脸色是红润的，带着一种属于阳光的气息。如果夕儿是水，会凝成冰，那么水晶儿就是火，会发出热。夕儿是影，水晶儿就是光。
　　那是两种完全不同也不相融合的对立美丽。
　　“夕儿。”公子忆汐望着她，脸上是抑不住的惊讶，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有一丝笑意浮上了他的眼睛，摇之不去。
　　夕儿转过视线望着他，然而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就这样静默的对立了片刻，夕儿转过身准备离开。公子忆汐伸出手，却拉不住她。
　　蓝影一动，游卓翎已经拦在了她的面前，他的表情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急切：“姑娘，有人告诉我说你知道舍妹的下落，还繁请告知，在下感激不尽。”
　　夕儿望着他摇了摇头，绕过他就要离开。
　　“公子，是林姑娘。”蒙尔格高兴的叫道。然而阮陵却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看着夕儿，是的，是林姑娘，可是却又有什么不对，然而是什么，她却说不清楚。
　　林姑娘什么都没有变，一样淡漠的表情，一样傲然的白衣，一切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可为什么她会觉得不对。她突然醒悟过来，是的，一切都没有变，然而可怕的正在这里，从去看冬天到今年春天，半年的时间，林姑娘竟然什么都没有变，虽然时间并不长，但也已经不短了，怎么会有人一点变化都没有？
　　然而除了这三人其余几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夕儿，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惊叹于这个少女出尘清丽的美丽容颜。
　　“姑娘，你知道她的下落是不是？”见她要走，游卓翎抓住她的手腕问道。
　　夕儿一恼，并指成剑狠狠划向他的手腕。
　　显然没料到面前娇弱的少女能将剑气逼出体外，游卓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然而下一刻，他也毫不犹豫的同夕儿交起手来。
　　“游大哥，游大哥，夕儿……你们……”公子忆汐焦急的叫道。
　　然而交战中的两人并没有停下，一掌过后，游卓翎倒退了五步也止住了身形，夕儿一手抵在修竹上抵消掉了他大部分的掌力，然而那样激烈的打斗却让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公子忆汐亦是苍白了脸色，阮陵推他过去，他焦急地拉住夕儿的手紧张兮兮的问道：“夕儿，夕儿？”
　　夕儿目光冷彻的望着他，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道：“为何而来？”
　　“夕儿，你为什么不说话。”公子忆汐拉着她的手问道。
　　“不会说了。”夕儿继续在他掌中写道。
　　公子忆汐不知道她所写的不会说了，是不想对他说话还是她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夕儿，我娘……”公子忆汐低下头去。
　　夕儿沉默着望了他一眼，轻轻推着他向里走去。
　　池边有一座孤零零的墓，在夜的背景下，墓的伦郭有些不清晰。
　　“娘……”公子忆汐叫了一声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脚步无力，他倒在了墓旁，夕儿在他一旁跪下，低垂着眼睛，在他面前的地面上说道：“对不起！”
　　公子忆汐喃喃：“我一直都知道娘死了，可是那个时候我还太小，而后来在潇雨亭又没有见到娘的墓，我一直以为她还活着，即使是后来听到那个消息我也没有过多的悲伤，可是现在……现在亲眼看着这一切，却突然觉得……”晶莹的泪珠淌过秀气的脸颊，公子忆汐死死抓住墓碑不再说话，苍白修长的手指在冷月下泛着白色，阴柔的脸埋在白衣下，看不到任何表情，夕儿一言不发的跪在一旁。
　　夜已经很深了，夜露早已润湿了众人的衣角，夕儿抬起头，公子忆汐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然而握住墓碑的手指上却有鲜红的血液流下。
　　夕儿张嘴想问什么，然而刚一张嘴，却只吸入了一口寒冷的夜风，还是说不出话来。
　　她扶起公子忆汐，白衣公子恍若失去知觉一般。游卓翎帮她扶公子忆汐进屋，又忍不住问道：“姑娘，在下只想知道幼妹下落，姑娘若是知道还请告知，在下一定感激不尽。”
　　夕儿望着他疑惑的摇了摇头。
　　“林姑娘，我家公子是专程从回纥来找你的，你也不愿跟他说句话吗？”蒙尔格不平的问道。
　　“她不是不说，”明谅微笑着道，“她只是有自闭症，不想说也说不出来而已。”
　　“自闭症？”众人都忍不住望向那个白衣沉默的少女。
　　夕儿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取出伤药替公子忆汐擦上。
　　“夕儿，为什么会这样，娘也走了，你不肯说话，要我如何，要我如何，说什么波澜不惊，那不是废话吗，我要怎么办才好。”
　　“对不起，姑姑是因为我……”夕儿的字还没写完就被公子忆汐不客气的打断，他盯着他她笑了起来，目光亮如妖魔，满是嘲讽。
　　“是的，你对不起我，我现在才明白，你为我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我是姑姑的孩子，你内疚才对我好是不是，呵……我还天真的以为……你是对白忆汐还，可你从来都只是对姑姑的儿子好，如果没有这个身份，你怕是也不会管我的吧。”公子忆汐自嘲的道。
　　水晶儿一怔，在西域诸国的传说中，年方弱冠的公子忆汐实在是个很有涵养沉稳内敛的人，从来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与大漠长沙格格不入，即使两军交锋也是笑谈而过，然而他现在苍白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不甘，全不像那个传说中优雅仁慈的回纥世子。
　　公子忆汐闭上眼睛，一手握拳似是极力平息内心翻涌的情绪。夕儿，为什么你要补偿我，难道你对我的所有关心从来都只是因为我是姑姑的孩子吗？
　　他睁开眼睛，秀美的眼里泛起柔和的波光，似是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他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夕儿抓起他的手写到：“你的病好些了吗？”
　　公子忆汐轻轻点了点头。
　　“这间房间是姑姑以前住的。”公子忆汐猛然抬头看她，又四顾了一圈，竟然同思楼中一摸一样。
　　“夕儿，”公子忆汐反握住她的手，有力握紧，极为郑重道：“夕儿，我喜欢你，我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我必竭尽全力护你周全，再不让那日的满目血红来遮你的眼睛。我发誓！”公子忆汐显然有些紧张，话虽然连贯，却仍有一丝颤抖在里面。
　　他长吸了一口气，凉风入肺，不要怕，大哥不是说了么，不由让她再孤苦无依，自己不要像中原人一样含蓄，大漠的男儿，从来都是敢爱敢恨的。
　　夕人抽回手接着道：“你累了，先休息。”说完自己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