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白云忧

29、雪羽（下）

　　游卓翎刚回正厅就听见下属禀报说是卓大侠来了，他脸色微微和缓了些，起身向院外走去。
　　刚坐到院外的石凳上就见一个碧色衣衫的公子向这边走来，他就是被江湖人称为天下第一俊公子的雪羽萧主——卓玉！
　　人如其名，绝世美玉。
　　连走路的样子都仿佛被渡上了一层阳光一样，明艳耀眼，让人无法移开目光，五官极致精致无瑕，让人无法不记住。这个人让人看了一眼后就会永远记住的人。
　　游卓翎望着面前的人，叹了口气，忍不住庆幸，幸好他手下的几个管主因为经常见到这个人已经对他完全没有感觉了，随及又忍不住感叹，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竟然让世间有这种败类。
　　他低低的打起拍子唱起了江湖人对这个俊俏公子的评歌：
　　“人道翩翩佳公子，
　　俊美容颜世无双，
　　最爱青楼画坊处，
　　羽萧吹开巾帼花，
　　少时曾作五陵游，
　　引得仙子临九州。”然而不知为什么，他的语调极为怪异，似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卓玉站到他面前并在他身侧坐下，然后狠狠瞪了正在唱歌的他一眼，于是游卓翎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边笑边拍着卓玉的肩道：“小卓，小卓，你这次不是引得仙子临九州，而是惹得夜叉下凡尘啊。哈哈……李家的小姐可是不好惹的啊。”
　　“我听说你让首陌去处理这件事？”把玩着手里九转琉璃的玉萧，看着阳光投射在晶莹的箫身上映出的五彩的影子，卓玉头也不抬似是事是关已的问。
　　“嗯，”收了笑，游卓翎正色道，“你知道，他能处理好这件事。”
　　“是么？”卓玉仍是事不关已的样子，慢吞吞的问，“天下人都知道，雪羽萧主与引灵琴主不和，他怎么会帮我？”他的口气既不是质疑，也不是反对，只是单纯的想知道答案而已。
　　“我想可能是你救过那个人吧，你知道首陌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游卓翎回答。
　　“哦。”卓玉应了一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过了好长一会才缓缓开口道，“世人皆知引灵琴主最是重感情，为人有情有义，不曾辜负任何人，而雪羽萧主最是无情，留连青楼楚馆，不知伤了多少女子的心，雪羽箫主最是多情也最是无情，所以一直以来，引灵琴主认为雪羽箫主不懂感情，只是花间浪子，故而素来不合。”他说完又仿佛自嘲的笑笑，看着若有所思的游卓翎，“我的确是比不上你们，首陌素重情，而你好歹也是找了你的那个妹妹十几年，可是我，可是我……却只会辜负别人让别人伤心呢。”
　　“你不是无情，你只是太多情而已，多到你心里只有一个人，就再也容不下别人的位置了。”游卓翎为他叹了品气道。
　　“胡说，醒寻青楼坊，醉卧美人膝。天下人都知道雪羽萧主最是无情，小游，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却竟然不知道吗？”卓玉冷冷反道，却不知为何满脸的怒容更是衬得他俊美无比。
　　游卓翎低下头许久才抬起头看着他：“小卓，在我面前你还是要如此吗，正是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才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小卓，你的心里只有一个人，你为了她，不惜放荡自己，可是即使是在别人的怀里，你心中所想也只有一个她吧？你又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卓玉大怒，看了他一眼却是怒极反笑，突然闪电般的出手，雪羽萧划开万千光影袭向游卓翎将他罩住，美丽得如花如梦，让人如醉如痴。然而游卓翎抬袖一拦，袖里荡起一片月牙形的清辉硬是将那万千光影全部压了下来。他反手拢扇用旋天扇将雪羽萧按在了石桌上，不悦道，“你多大了，还玩这样的把戏？”
　　“你的功夫又精进了不少啊。”卓玉笑道。
　　游卓翎却不许他转移话题，只是固执的道：“我今日却要问你一句，你值是不值？”他逼视着卓玉的眼睛，缓缓的一字一句的开口，“你值是不值？”他看卓玉的神色安静了下去，并又加了一句，“这些年为她做的还不够吗，你还想如何？还是你在怪我当年连累了你。”他笑了笑，“你要是如此想，做兄弟的也就无话可说了。”
　　卓玉好看的眉皱起，“你明明知道我从未想过那件事是你的错，当年分明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又怎么会去闯备高门。当时你若不去，卓玉怕是早死在备高门里了，卓玉这条命也是你的。”
　　“做兄弟的不就是这样，你闯祸我收摊子，否则要来做什么。”游卓翎理所当然道。
　　“既然有了你的这句承诺，那我以后可要好好利用才好啊。”卓玉笑道。
　　“不与你说这个，我要问你，你可还放不下她？”游卓翎正色问道。
　　“是啊，是啊，等哪一天我决定娶妻了，那就是我忘记她了。”卓玉笑道，语气满不在乎。
　　“你可愿意……试着放下她。”游卓翎再问。
　　“我试试吧。”卓玉答道。然而听到这样的答案，游卓翎似乎已经很满意，点了点头，“我有时候也在想，跟你同门一定是我做过的最错的事情，而师父收了你做弟子也定是他做过的最错的事情。”
　　“我可没有有辱没师门。”卓玉回答。
　　“你还未有辱师门，卓大侠，你做过的最对的事情恐怕就是没有告诉别人你的师承，否则师父绝对是要找你这个不孝的徒弟算帐了。”
　　“到时总不是命你来抓我回去，你直接回他就说是抓不到我不就完了。”卓玉笑笑不无得意道。
　　游卓翎无奈的点了点头：“恐怕无论是谁想要找你也都只能说这句话了。”面前的人虽然看似风流浪子，容貌俊美人称天下第一，然而他还有别的身份，他不仅是六神兵中雪羽箫的主人，更是江湖人公认的轻功天下第一，这个世间，没有人敢自认能抓住卓玉。
　　卓玉突然不怀好意的笑了笑，点着他的手臂：“我上次看到的那个跟你在一起的女子，是谁啊？”
　　“小卓，你觉不觉得你废话太多了。”游卓翎展开旋天扇问道。
　　“我听安荧说你将她带了回来。”卓玉不怕死的继续道。
　　“小卓，再问就会出事了。”游卓翎好意提醒他。
　　“安丫头似乎不怎么喜欢她呢，哦，对了，小丫头跟我说是因为她的父亲曾经对林大公子也就是你叔叔不利，这么说的话，她似乎就是你妹妹的仇人了，你怎么会将她留在身边？”卓玉自言自语。
　　“小卓，祸从口出啊。”游卓翎毫不客气的将旋天扇扫到他的面前，在旋天清泠的月辉中说了这么一句话。
　　卓玉按住石桌人已经向外飘了三丈有余，边逃还边不甘心的问道：“我只是好奇，你不用如此痛下杀手吧，你这不是明显的重色轻友吗。”
　　“小卓，有你这种损友实在是我之不幸。”旋天步步紧逼，卓玉虽然被旋天的扇风逼得没有还手之力，然而杖着一身天下无人可比的轻功却也没有让游卓翎真的伤了他。
　　等到两人都累得不行的时候，卓玉扶着石桌坐下举手表示投降：“不行了，小游，放过我吧。”
　　游卓翎气定神闲的在他旁边坐下，旋天与雪羽又交手了数次。
　　然而依然是谁也奈何不了谁，两人就这么看着彼此，大眼瞪小眼。
　　游卓翎突的有丝恼怒，为什么我总是被人瞪啊，以前是妹妹，现在是这小子，我招谁惹谁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将卓玉的目光狠狠地瞪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坐在石桌两旁，互瞪着彼此，气势不输对方分毫。
　　风昼急急跑过来找游卓翎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两个年轻人坐在石桌的对立面上有些孩子气的互相瞪着彼此。
　　尤其是那个碧衣的年轻人，在落落的阳光里，他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唇角的散漫笑意恰到好处的点染了他漫不经心的表情。剑眉星目，俊美无可比拟，那是个只要看了一眼就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人，他在哪里，哪里的视线就会聚在他的身上，哪里的阳光就会因为他的存在而黯淡。
　　直到她轻声叫了一声游卓翎，两人才转过身来看她。
　　游卓翎叹了一口气在卓玉耳边道：“很美丽的女子，长于医术，过往空白干净。”
　　卓玉看了他一眼极为鄙视道：“你查这么清楚做什么？”
　　游卓翎但笑不语，他望向风昼问道：“风昼，你来有什么事？”
　　在水晶儿身边的四个丫头里面，风昼和雪晚是最冷静的人，现在风昼这个样子，想来必定是那位出了事情了。
　　风昼看了他身边的卓玉一眼，突又焦急的对游卓翎道：“小姐不愿待在这里，吵着要回去。”
　　游卓翎扬眉道：“去看看。”说完拖着卓玉一起走了过去。卓玉仍是淡笑着气定神闲的由着他拉着自己向水晶儿的住所走去，同时看着身侧同行的粉色衣衫的女子动起了歪脑筋，游卓翎斜看他一眼，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一拳打在他的身上。卓玉侧过头挥拳，风昼抬头看他，从侧面看，那个年轻人意气风发，宛如芝兰玉树。
　　“风昼在看着呢。”游卓翎笑着提醒。
　　卓玉的拳止住去势，他迅速望了风昼一眼，眼中笑意清晰可辨。
　　风昼急忙低头，卓玉在一旁自言自语：“为什么漂亮的女子都喜欢害羞呢，风昼比别人都漂亮，但是却也比别的人都害羞呢。　”
　　说话的时候已经可以清晰的看见前面的院子，风昼一指前面对他们道：“两位，我先过去了。”说完红着脸颊逃似的跑远了。
　　游卓翎玩味地看着她的背影，故作正经的对卓玉道：“原来夸奖人也可以这么不动声色，小弟佩服。”
　　卓玉斜了他一眼道：“小游今年也有二十好几了吧，怎么还没有人要，难道是现在的女子都变聪明了，看不上你。还是因为那个人，嗯？”
　　游卓翎没有说话，因为有时候说话也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只是一拳咂到了卓玉的脸上。
　　卓玉吓了一跳，连退了好几步才止住去势，他望着自己的好友，气急败坏：“喂，你做什么，就算容貌没有我俊秀而自愧不如，也不用杀人灭口吧，你还不由自己买块豆腐撞死好了，对了，朱雀大街上第三家王老伯的豆腐就做得不错，又白又嫩，货真价实，童叟无期，你贵为夙信阁少阁主总不至于连买块豆腐撞死的钱都没有吧，如果实在没有，我倒也可以借你，不过还是要还的。”卓玉喋喋不休的说道，然而看着对方默然的神色，不再劝对方买块豆腐自杀，而是劝道：“小游，你忘了她吧，解冰是我的结，林梦又何尝不是你的结。当年她只有四岁，十多年了，且不说她当年是否活着，就算她现在站在你的面前你又能认出她吗？连日月轩都不接的单子，夙信阁就算势力再大又能怎么样，我心里对她是内疚了吧，可以你没有错，当年我们学成下山的时候，距当年发生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这些年你倾尽全力的找她，够了。”
　　游卓翎看着好友的眼睛，脸上再也没有平时的散漫不经意：“不够！”他斩钉截铁的说，随及转过身去，“我虽杀人无数，然而除她之外却不曾觉得愧对他人半分，我当年答应过她，必竭毕生之力，让她永不坠入红尘凄苦。然而……”
　　“有可以永不坠入红尘凄苦之人么，小游，你的诺言未免太奢侈了些。”卓玉笑了笑，道。
　　“是么，你若见了她就不会说这样的话，古人言：胸中正，则眸子亮焉，胸中不正，则眸子耄焉，只在那样的一双眸子刻入了我的记忆中，再也不曾忘记。”
　　“那么，你是爱她的么，你这些年来之所以不曾在意任何女子，是因为你其实一直在等她。你是想……”
　　游卓翎苦笑一声正要回答，花晨有些惊慌的声音已经响起：“游公子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