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白云忧

25、缘起（上）

　　夕儿离开回纥两个月后公子忆汐才搬回思楼，思楼还在那儿，然而每一个地方都有她的影子，或立或坐，或行或止，无一不在提醒着他她曾经存在的印记，然而那个人却是因他将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而拂袖而去，再也不曾听他解释，会子忆汐有些也会想就算让他解释他又能说什么呢，事实明明是他利用她对他的关心与不忍将她的飘灵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扼令她收剑归鞘，折了她的锋芒，她又如何肯原谅？她那般骄傲的人，这一生，只有这一次是受制于人的吧。
　　阮陵为他收拾屋子，淡淡的香味充斥了房间，瑞脑香散发出的香味让人愉悦。
　　枕下露出了微黄的一角，阮陵好奇的拿起，纯白透明的鲛丝小囊中有一枚小小的护身符，只有梅花花花朵大小，这是林姑娘的东西。
　　是，忘记带走，还是，故意留下？
　　她抬头望向公子忆汐不知该不该把这个给他，如果这个只能让他再次想起自己对林姑娘做的意味着背叛的一切，那么，她是会内疚的吧。想到这里，她低下头小心的将那个鲛丝囊的护身符收入怀中。
　　公子忆汐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所做的一切，他只是低着头喝茶，茶水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痴痴望着茶水出神。阮陵知道茶水是按照林姑娘的要求换掉的。
　　林姑娘果然完全治好了公子忆汐的病，二个月来，他的病再没有发作过，然而他却比以前更加清瘦了，话也少了许多，她的影子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公子忆汐是注定忘不掉她的。
　　“公子，已经收拾好了，公子要休息吗？”阮陵笑着走近打断了失神的人正在做的事情，她取下公子忆汐手中的茶杯对他道。
　　公子忆汐抬头轻声道：“辛苦你了，阮陵，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阮陵看他神色，突然就有些心痛，那个人一走将也将他的所有情绪都带走了吗，他连笑容都少了许多，只有在长公子和三公主来的时候也可以看到他一如既往的笑容，然而那样的笑容里也已经多几了几分的寂廖而少了几分真心的快乐。
　　许久没有人回答他，公子忆汐抬头见到阮陵眼中含着泪水，不由诧异的问道：“阮陵？”他关切的拉住她的手，“阮陵你怎么了？不要哭啊。”
　　阮陵擦干了眼泪：“公子，阮陵没有事，公子不用担心。”
　　公子忆汐有些不放心的问道：“阮陵真的没事吗，如果有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让人欺负阮陵的。”
　　阮陵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公子你该休息了，阮陵侍你入寝后就回去了。”
　　公子忆汐点点头，由着阮陵为他脱去外衫。
　　早晨阮陵端着早餐去看他，推门而入，公子忆汐正着单衣趴在书桌上浅眠，应该是昨晚她走了之后他自己又起来了。
　　清晨的暖风吹入，将他臂下压的一方纸帛吹起一角，阮陵凑近细细看了，才发现那是一首词，珠圆玉润的几个字落在素白的纸上，
　　“不曾相见犹相忆，大漠长沙无归期，
　　想江南，当是柳嫩桃红绿，舞风沙，当时人早已不知何处去，自惭愧，犹走却让玉成碎，东望中原，那人却已如归鸿远去。
　　红豆相思，早已章台故柳折，紫玉成烟渺渺无归期，小楼昨日又花开，伊人已憔悴，不言语，愁一片，相思不想见，白云苍苍，想问，何日君再回？”
　　相思不想见，白云苍苍，想问，何日君再回？她的眼中忽然就有泪盈睫，她虽然不太精通中原的文化，但是自小就陪公子忆汐在思楼长大，中原的文化她还是知道一些的。
　　“章台故柳，紫玉成烟”的典故她也明白，那么，“何日君再回”是你想对林姑娘说的话么？只是公子啊，你可想过林姑娘是不会再回来了。
　　那一日那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盛满了一切黑暗的东西，冷默，血腥，失望……
　　那些与光明相背离的东西被封在了她的眼眸中，然而还是有无法隐匿的一部分散发了出来。她剑已出鞘无血不还，可是你却利用她对你的关心和不忍逼令她还剑入鞘，你如此做，不是在无形中与她站在了对立面么？你要她原谅你，可是你做了那样的事情，又要她如何才肯原谅。如你所说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所以她遵守她的承诺不去伤害王妃，可是公子你却用你们之间的爱情伤了她。然而做了那样事情的你，却又是最痛苦的一个，只因为你没有选择，你必须那么做，去保护一个不止一次伤害过你的人，因为那个人也是另一些人的母亲，而另一些人一直都在默默的保护你。
　　所以为此你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你爱的人，可是这样值得吗？还是如你所说：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值与不值。
　　阮陵握紧了手中的小囊，白色的可以看见里面淡黄色护身符的鲛线小囊。眼前的脸温和悲悯，像多年前的那个雪天，漫天的风雪中，白衣的贵族少年向她伸出手柔声对她说，我带你回家，从此流浪的心有了归宿。
　　小时她被人欺负，他替她解围却被人狠狠的打了一拳，可是他依然那么坚定的挡在她面前，没有丝毫的退缩，她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时尚是少年的他的坚定背影，无端就放心下来，仿佛将那个人当作了自己的信仰。直到最后长公子和蒙将军来才解决这件事，那时那个少年却还只是安慰着自己却丝毫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
　　那时的她还不懂，为什么他在被人打了一拳后仍是愿意挡在她的面前，温柔却也固执的将她护在身后。等到后来她自以为懂的时候却错了，她的公子，的确如她所想从来没有将她当作侍女，然而在他眼中，她永远是好朋友，却也仅仅只是好朋友而已。
　　或许是从那个时候便开始喜欢他的吧，也可能是从第一次见面，这些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她从未想过要得到他的爱，她只是希望可以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照顾他保护他，将他曾经给予她的一切都反还回他的身上。
　　因为她知道她的公子必然是值得另外一个人去爱的，那个可以成为她的公子心里惟一的那个人。
　　那个时候她会祝福他们，只因为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必然是希望他好的，希望他幸福快乐，即使他的这份幸福里没有你的存在。
　　她尚在发呆，公子忆汐却已经醒过来了，看到她也不恼，只是微笑着从她手里取过纸帛拿出火石将它点着，阮陵回过神来想要阻止的时候，素白的纸帛就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阮陵，我想你是该离开我了。”公子忆汐静静的开口，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感情。
　　阮陵听到他的话却只是一笑，道：“公子在说什么？”
　　“我说，你或许该离开我了。”公子忆汐收回目光，望向她，“阮陵，我们羁绊了彼此太久，如此下去谁也幸福不了。”他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你离开思楼，我已让蒙尔格为你准备好了一切。”
　　“嗯？”阮陵轻轻应了一声。也抬头望向公子忆汐，然而此时对方却又转过头不与她对视。
　　“我是一个固执的人，所以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直喜欢下去。”公子忆汐开口，“我的心里……我的心里从来就只有一个夕儿，即使我做了让她失望的事，她或许会因此而永远不原谅我，但是即使是这样，我所爱的人也只会是她。”
　　“我知道，我从来就知道啊，公子不用说的。”阮陵笑了笑，然而那样的笑容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悲伤。
　　“所以我要你走，因为你要的我给不了。”公子忆汐定定望向她道。
　　“公子说自己是固执的人，阮陵又何偿不是，既然公子忘不了林姑娘，那公子又有什么立场要阮陵忘了公子？公子自己都办不到的事情却要阮陵办到吗？”阮陵跪在他面前道。
　　“可是如果这个样子，我们谁都幸福不了。”公子忆汐苦涩一笑道。
　　“如果公子一定要阮陵走，阮陵自然也会离开，但是请公子取走曾经赐于阮陵的一切，包括生命。”阮陵坚定道。
　　“阮陵，你这又是何必？”公了忆汐叹了口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阮陵，我是那么优柔寡断的一人，所做的事情也总是伤害别人，在她走后我总是想，如果我不是这么犹豫不决，不是看着她离开却什么都没有做，如果我当初留下她，或许说即使是强行留下她，那么现在我们之间也不会是这个样子，我也不必看着夕儿难过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性格的确会害人害已。”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她的公子从未将她当作下人看待，然而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的公子的确从未将她当作下人，他只是将她当作了他最疼爱的妹妹。
　　“可是公子，如果连你也不要阮陵了，你要阮陵去哪里呢，十年前不是公子将阮陵带回来的吗，现在公子是后悔了吧，后悔将阮陵带回来。”阮陵在他脚边分辩。
　　“阮陵，”公子忆汐收回手坐定了望向她，“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我有什么事从来不曾瞒过你，我以为你也不曾瞒过我任何事……但是我发现你有一件事一直瞒着我，可是我却没在办法为你办到。”
　　“公子说的阮陵都知道……”
　　“阮陵你从来就没有告诉过我……而我也十年都不曾发觉。阮陵，这样的话你幸福不了，而我则会内疚，如果你我不离开一个人的话。”
　　“公子，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阮陵，我从来就是将你当作我的好朋友。”
　　“是的，我知道，”阮陵笑了笑，将头埋在公子忆汐的膝上，她的泪水打湿了他膝盖上的衣服，声音闷闷的自他的膝上传来，“公子，让阮陵留在你身边吧，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忘了你。”
　　“你这样做，又能改变什么呢。”公子忆汐别过脸轻声道。
　　“我不要改变什么，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看着你幸福，然后忘了你。”阮陵轻声道。
　　“阮陵，你要我怎么做才好。”公子忆汐苦笑，微微闭上了眼睛低声问她。
　　“公子什么都不用做，求你像以前一样好不好，阮陵会试着忘了你。”她从他膝上抬起头来望向他，“公子，如果现在阮陵走了，那么连忘了你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该知道如果真的爱过一个人，那么离开不仅不会遗忘，反而会将那个人刻得更深，如同你对林姑娘一样。”
　　“阮陵……那么，就这个样子了。可是别的，我却是什么都给不了你。”公子忆汐歉疚的笑笑，抬手拂着阮陵的头，却只是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小卉起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阮陵跪在公子忆汐脚下，泪水沾了一脸，她诧异的望向兄长，有些不确定的问：“阮陵，你怎么了，你哭了，二哥欺负你了？”
　　“没有，公子怎么会欺负阮陵。”阮陵抬头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一边。“是阮陵自己不好。”
　　听到这样的回答，小卉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我想也是，二哥素来对你极好的。”
　　“小卉来，有什么事吗？”公子忆汐问。依然是微笑着，然而小卉却明显的感觉到他的微笑里早已没有了以前的快乐，虽然他以前也是这样谦虚得体的微笑，但是以前那样的微笑里毕竟有着真心的快乐，然而自夕儿走后，仿佛一起带走的还有这个人的心情，他即使笑着也没有办法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开心。
　　“二哥，你恨我们吗？”小卉突然问了一句。
　　公子忆汐一怔，微笑抬头反问；“为什么要恨？”
　　“我娘做了那样的事，她那样伤害你，你却还要救她，我知道你是为了救她才会那么对夕儿的，可是我也知道夕儿是不会原谅你的。是我们害你……”
　　“因为我知道她也是小卉的娘啊。”公子忆汐笑了笑，“我已经失去的东西怎么可以让你们也失去。”
　　“可是……”
　　“小卉是为什么来找我的？”公子忆汐转开话题，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