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白云忧

23、大漠·诀别（下）

　　已是春日灿漫的时候，思楼内的花草全部开放。
　　公子忆汐穿着春衫，望向双色的园圃，昨夜的一场骤雨让红白两色的花儿悉数开放。
　　阮陵站在一旁，看着他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她想，只有因了那个人，她的公子才会这么笑吧。
　　明明是那么难以接近的一个人，然而却有着那么难以匹敌的力量，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足以成为西域的传奇，只是，这样强大的力量应该用什么去交换。
　　交换？
　　恍惚记起，那日他们与林姑娘一起返回的时候，林姑娘望着面前沙漠中的一大片植物自言自语：“这个是什么？”沙漠中不是应该少植物的吗，就算有，又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一片。
　　“骆驼刺。”随行的良应答道。
　　“骆驼刺？”那个少女喃喃。
　　“是啊，沙漠中的确是什么都少呢，不过骆驼刺这种东西却是什么地方都可以活，是沙漠是最长见的植物之一，而且林姑娘你不要看它外面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在沙漠下面可是有不知多长的根呢，只有这样才能在沙漠这么险峻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林姑娘点点头，同行的良应问道：“林姑娘，你是中原人，到回纥有什么事情吗？”
　　“办一件事。”似是不想多说，林姑娘简短的回答之后便打马前行。
　　良应急忙跟上，二公子吩咐过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这个人，良应不敢有违，只是这样有一个人还用别人照顾吗，他的公子未免太小看了她，还是关心则乱？但是这个少女一路上都少话，良应往往接一句就没有了下文。
　　阮陵策马急行来到她身侧的时候听见了她自言自语：“原来表面的辉煌是用内心的痛苦作代价的吗，果然……”少女的脸上有明显的讽刺神色一闪而逝。
　　“阮陵，你帮我把这个……送给夕儿好不好？”公子忆汐抬头轻声问她。她看到了她的公子脸上是温柔安宁的笑意。他的手中有一根半尺长的手链，上面装饰着各色美玉，有红豆大的西昆仑玉也有绿豆大的和田美玉，而在手链的两端各有三颗小巧的银色铃铛，虽然是银饰，但是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出自最好的工匠之手。
　　“公子为什么不自己送。”她带着微微的赌气道。
　　“我……”公子忆汐迟疑了一下却并没有接下去。
　　夕儿推门而出看到庭中的两人时不由微微的诧异，随及她走到公子忆汐面前问：“你好些了吗？”
　　公子忆汐轻轻点，于是夕儿也点了一下头，白色的鹦鹉在她头上盘旋飞舞着又停在了公子忆汐肩膀上。夕儿看他似乎是没有事情的样子于是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公子忆汐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夕儿回头看向他，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看着他等着他先开口。
　　公子忆汐看着她，冰蓝色的眸子奕奕生辉，他缓缓道：“送给你。”举手将链子递到了她的身前。
　　“不要。”夕儿看着他回答干脆毫不迟疑。
　　公子忆汐手中的手链叮叮作响，伴随着他手的抖动，他深吸了了一口气又强自忍住了：“你帮回纥解围，这个用来谢你。”
　　“不用。”夕儿垂下眼睛略一转身就要离开。
　　公子忆汐抓住她的手，有些固执的将链子系在她的手腕上，她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突然就有些难过起来，你为什么还不明白，我从来都无法给别人任何承诺的啊，生生世世，天长地久不过是随风而散的情话，如果说从前你的生命会终结在某个不可预知的一天，那么我，我的生命就会终结在早已经预定好了的某一天，我知道了结果却无力改变，只有让过程不伤害到任何人，我那么自闭，以为这样任何人就都无法闯入我的生活，不会因我而受伤，可，你为什么试图打破我树立墙？
　　我这样的一个人，既无法允诺，亦无法要求。
　　“夕儿，”公子忆汐抬头柔声唤回她的思绪，“夕儿，你看这些花，”公子忆汐指着花圃内的花朵对她道，“你看，我补种了红白两色的花朵，白色的七叶眷守和红色的蔷薇，希望会很漂亮。你说过，七叶眷守是中原最美丽的花朵是不是，我知道你喜欢它。”
　　它们是我对你的心意，我只是希望你快乐，其余的你不必在意，你永远都像白色的仙子，而我，只是希望守在你周围，让你觉得快乐开心而已。
　　“你知道吗，从回纥王府上看去，每一层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色。”公子忆汐指着远处的宫殿轻声对她道。夕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阮陵轻笑着道：“公子，这可不是你要说的吧。不知道从思楼上去看看可以看到什么呢？”
　　公子忆汐轻笑着摆弄着手中的锦囊，轻声道：“夕儿，你上去看看吧。”
　　夕儿一怔，思楼是公子忆汐住的地方，思楼其实是一个大宫殿，而在殿内公子忆汐住的地方也叫做思楼，公子忆汐所说的自然是指大思楼内的小思楼了，然而他要她上去，又是看什么？
　　“林姑娘，快些啊。”阮陵笑着在一旁催促。
　　“原本想陪你一起去看的，但是……”公子忆汐握紧了手中的锦囊，有些忧郁的神色。
　　你是那样出尘脱俗，才华横溢，要我如何告诉你，我想要你留下永不离去。
　　夕儿刚想拒绝，然而竟是莫名的不想看到对方脸上的失望神色弥漫，于是一反常态的应道：“好！”就轻巧的跃上了二楼。
　　阮陵伏身在公子忆汐耳边道：“公子，林姑娘会喜欢的。”
　　“是吗？”公子忆汐似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随手摆弄着手中的锦囊，然而脸上却泛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笑意，“我希望她看到后会喜欢。”
　　夕儿跃到二楼，举目四望，亭台楼阁虽然别致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出，她长出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中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担忧。然而一低头，看到的景色却让她吃惊：思楼前的那片花圃竟然组成了四个字“夕儿快乐”！
　　白色的花圃被红花巧妙的分割，在红色花洋里巧妙的组成了这四个字。那就像是浮动在红色的花洋中一样的四个字，红白相交夺目射神，让人无法漠视。
　　夕儿快乐？
　　她何曾快乐过。
　　夕儿手扣住回栏神色有些木讷，她负手迎风，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只是重复着夕儿快乐四个字，她绝决离开的心突然就有了一丝的动摇，蓦然间的心痛，她松开握住回栏的手向后退了两步，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四个字，许久许久她平定了心绪跃下二楼。
　　你可知道传说中每一朵花都有一个花灵守卫着，而七叶眷守的白色花灵所代表的意思是纯洁美好的感情随风而逝，生命中唯一的爱恋挽留不住，不得不飘零四海。
　　阮陵并不知道她内心的思绪翻涌，笑着迎了上去：“林姑娘，喜欢吗，这是公子特意……”
　　阮陵的话尚未说完，夕儿已经毫无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我不喜欢这些花。”
　　阮陵轻呼了一声有些讶异，她转身看着公子忆汐有些担忧。
　　夕儿的话刚说完，公子忆汐手中的锦囊就不小心掉到了地面，夕儿在一旁看着他吃力的低下身子想要捡起地面的锦囊，既不说话也不动作。
　　阮陵急忙跑过去帮他捡起锦囊，公子忆汐轻声道：“你不喜欢么？我以为……”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哀伤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无语，然而脸上的失望神色却肆无忌惮的弥漫，最后化入风中。
　　如果不喜欢，那么为什么之前你看那么花的表情会那么温和平静？夕儿，你在骗我。
　　夕儿转身静静的走开，我不想被你缚住，对不起，你不曾了解我的过去，即使再刻意的忘记，有些事情总是挥之不去。
　　忘夕，忘夕，如何忘得了昔日的阴霾，忘夕，忘夕，你可知亡去的心里容不下回忆，也不会有在意。
　　她并没有回屋，而是去了回纥王府，白代原说过让她三天后再来，他会为她姑姑的死给她一个答案，其实，她起，已经不必他给了，这么长的时候，她已经清楚的知道是谁，她去，不过是想到姑姑爱的人给她一个答复而已。
　　果然王座上的人对她提出的问题予以沉默，夕儿看着他横剑身前：“伯父，若有得罪，还请原谅，只是她一定要死。”
　　“孩子！？”回纥王惊疑的站起，夕儿已经毫不迟疑的掠出。
　　他急忙追出，少女是直接闯入的，拦住她的人大多被点了穴道或是被打伤，回纥王看着这一切忙不迭的吩咐：“去请小汐他们过来。”那个孩子虽然冷淡，然而却为了思忆而替小汐担了那么多的风险，可见是个十分重情重义的人，只盼她看在他们的面子不要太为难昭平。
　　她闯入的时候竟然是千军辟易，回纥王掠入一剑封住了她的身形，夕儿被迫折回，昭平王妃苍白着脸站在回纥王身后。
　　“孩子，伯父请你放过她，昭平亦不是存心，何况，无论如何，她都是小潮和小卉的娘啊……”回纥王望着她恳切道。
　　“她为什么不放过姑姑？”夕儿却是反问，原本她可以平安幸福的长大直到死去，可是那个女人却将她仅剩的一点幸福也夺走。
　　再也不言语，飘灵连击了七剑，白代原一剑剑封住她的剑气，夕儿连挽了三个剑花，白色的剑气在上面流转，夕儿一剑便刺了下去，白代原一掌推开昭平王妃自己迎了上去，叮叮叮——一阵连响，飘灵所散发出的寒气充斥了满屋。白代原手中的剑片片断裂。
　　夕儿落下，漆黑如夜的眸子上撒满了细碎的晶莹如琉璃一般的光芒。
　　一剑便刺到了昭平王妃的胸口，谁都知道现在任何人都不可能阻止她。
　　她从未想过杀人，然而面对这样一个女人，她毁了她所拥有的唯一幸福……
　　她绝不原谅！
　　“夕儿！？”公子言潮诧异的看着面前的一幕，“夕儿，你做什么？”
　　“孩子，昭平也是一时意气，逝者已矣，若再追究了。”
　　“不可能。”一剑刺出再不容情，长公子一手抓住她的剑伤口立刻被锋利的剑刃划开，然而奇异的是，伤口上并没有血流出来，伤口立刻就被冰封了。
　　“夕儿。”公子忆汐拉住她的手，夕儿低下头看他，手依然握剑指向昭平王妃。
　　“夕儿，发生什么事了。”他笑笑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她不了解的情绪，“不要误会了，把剑放下吧。”
　　“我没有误会，她杀了我姑姑，我除了姑姑……”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懦弱，然而立刻就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所以除非把飘灵架在我的脖子上，否则我绝不饶恕。”
　　她的语话绝决，没有人会怀疑她的决心更不会怀疑她会办不到她所说的话。
　　“夕儿，她也是大哥和小卉的娘，你不可以这么做。”公子忆汐看着她严肃道。
　　“我不管，谁伤害了姑姑，就该死。”她低头看公子忆汐“姑姑是，是……”那样的话却说不出口，她难道要让公子忆汐再一次知道自己母亲的死讯吗。
　　公子忆汐伸手按在了她的肩头另一手握住了飘灵的剑刃，微一用力点上了她肩上的穴道。
　　夕儿体内的内力瞬间反弹开他的手，夕儿一惊本能的握剑后退，然而公子忆汐却紧紧的抓住她的剑，一念及此，她急忙弃剑以免在她后退的时候他被伤害到，随及白色的流光倒卷，那个少年握剑架在她的脖子上，手上的伤口冰封。
　　她眼里的震惊神色一闪而逝，一时情势倒转，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看着那个少年冰蓝色的眼里带着哀拗的神色却毅然将剑架在了那个少女项间。
　　世上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在面临危难时总是漠视心爱的人受到伤害，而是去帮助一些更需要帮助然而或许与他们没有关系的人，或许公子忆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所要救的永远是想救的人而不是要守护的人。
　　如果他不是这个样子，那么说不定就会幸福很多，可是或许生命就是如此，即使是力量强大如夕儿如公子忆汐，却也无能为力。生命的可贵之处或许就在于此，无论是对的或是错的，无论是悲伤的还是快乐的，只要已经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夕儿，实现你的承诺。”公子忆汐看着她，静静的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开口。
　　她说过，如果想要她收剑除非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现在他办到了，那么她就必须收剑了。
　　夕儿握住飘灵的剑刃，收剑转身却突然背对着他们站定：“伯父，对不起，打扰你了，姑姑的事情到此结束，不过……你有空去看看她，毕竟，她想念了你们许多年。”她说完再不迟疑掠了出去。
　　要我不杀她，我只有永不再踏入回纥。
　　公子忆汐望着那个背景苦笑摇头，他知道留不住她，可是他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情况。飘灵是识主的剑，若非夕儿无意伤他，飘灵再怎么也不可能由他碰触，可是他却利用她对他的关心与不忍将剑架到了她的脖子上，他一下子倒在了椅上，阮陵侍立在一旁听他轻声唤那个少女的名字：夕儿！
　　夕儿望着面前的白色花洋不说话，诚如他所说，这里看尽了繁华兴落，那片由他命人精心修剪的“夕儿快乐”还在，却因为连日来的无人管理和急风骤雨而折了不过花枝，从这儿望去，再也不是他所说的白花为字红花为底。也由于多日的生长，那四个字被红花的侵入而显得支离破碎，精心修剪的繁花终是敌不过自然的造化，再刻意的划分界线，也敌不过在暗地里不知不觉发生的一切，红花长进了夕儿快乐的心底，却也让那四个字毁灭得更快四个字已经由于红花的侵入而渐渐消失。
　　夕儿负手而立抽从腰侧的玉箫，她轻轻划到手指，箫曲含着一丝淡淡的忧愁从她指间流泄了出来。
　　众人走出王宫看到了思楼上白衣被风扬起的少女，落落不染尘埃，只是却寂寞孤单。
　　不知该如何形容箫曲的美好悦耳，宛如天籁，即使是九天之上的神明也会沉醉在这样的曲子里吧。
　　回纥王突然记起这首曲子名为《惜别》，是林云为思忆送别时所做。
　　一曲毕，夕儿收箫，再次望着某处低声道：“后会无期。”
　　白色的影子一闪而逝再也不曾出现。
　　夜，公子忆汐坐于灯下，灯火明灭映着他的脸，他，自幼聪明，自认有经天纬地之能，指点江山之才，他，位高权重，少年时更是一战扬名，成为西域用兵的传奇，而后的数十战更是出奇制胜，令人拍案叫绝，西域无人不识公子忆汐之名。他是西域第一公子，他毕生只想守护那些他在乎的人，让父王安度晚年，辅佐兄长成为一代明君，让……
　　可原来，他只能守住那几个人，其余的，他只能用伤害去挽救。
　　只是，有什么东西自此便永远失去了吧。
　　人这一生，唯有背叛是永无法原谅的。
　　那个白色的少女至死都不曾再踏入回纥一步。
　　永远……永远……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完结了，接下来是相逢的故事，所有的人都该相见了，所有的线也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