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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大漠·暗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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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姑娘,这是我精心挑选出的我回纥最饶勇善战的士兵。”副将指着面前整齐排列着的五十个人不无骄傲的对夕儿道。
夕儿望着面前的五十人,她真的要将他们置于死境吗。即使战争中有牺牲,然而那毕竟是无可预知的死亡,虽然每个人都有可能死去,但是每个人也都有可能活下来,然而这五十个人,这一场战争下来,能活下来的,又有多少?
她望着面前的士兵轻声对副将道:“若是,有人不想去……”
“姑娘,你不用犹豫,他们知道去做什么,就算是死了,他们也不会后悔的,我们是汗王的士兵,汗王要用我们的时候,我们谁都不会退一步。你无须为此内疚,更不必在乎他们的性命。”副将看着她道。
这个少女,还无法面对战场的鲜血和死亡,就像当年的公子忆汐一样。
夕儿望着他们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她并没有那么好,如果说看重他们的性命也不过是因为在战场上生命是重要的战斗武器,她要用这注定牺牲的五十人去救更多的人。
战争,有时候就是一场取舍,以最小的代价换得最大的好处。
只是她,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这些人的死亡,就不曾给过他们生的希望。
但是,战争从来就不可能没有牺牲,只有付出了代价才有可能得到胜利。
夕儿手一招,战彭被擂响,夕儿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敦煌的旗帜猎猎风扬开口道:“阮陵,将强弓给我。”
阮陵将强弓替给她,夕儿伸手接过,取出三支长箭搭于弦上瞄准了敌方的旗帜,然而那个位置实在不好瞄准放箭,夕儿跃到了城垛上,白衣的少女当空如立拉弦如满月,阿泰格站在望台上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影子,果如仙子临世一般。
箭矢破空声响起,三支箭一同洞出。射断了他驻地前最大的那面旗帜,甚至连一旁的两面小旗也一并射下。
阿泰格抚掌赞叹:“奇女子,已经很久没有遇见对手了。”
入夜,夕儿领着五十人趁着战乱出城,在快要接近阿泰格驻地的时候,她吩咐道:“十人那组绕到他们后面去接应,四十人那组分开寻找机会刺杀阿泰格,行动。”她说完,五十人都各自退开了。
一张网正慢慢的织成,然而不到最后,谁也不会知道收线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机会似乎很容易找,阿泰格的营帐里亮着灯,从未放下的帐幕是看去,敦煌的大将军正伏案休息,外面的守卫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
如果是夕儿,她一定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局,然而在分散活动的时候,她离开了这些人,不知去向。
四十将士大喜过望,虽然散开,此时却一齐从营帐四周冲了出来,直奔帐内。
被围困——
无数人将这四十人围在正中,马蹄声声,俊马嘶鸣。
阿泰格早已知悉了他们的计划又怎么可能不在此地布下重兵,埋伏在此的都是从他的士兵中挑出的精锐,而且布置的人马更是无数,绝对让所有妄图刺杀他的人有来无回。他自己更是亲自等在此地,等待那个敢指挥人马来刺杀他的女子,他很想看一看,除了一个公子忆汐,还有谁有那样的魄力敢以二千士兵决战他的一万人。
一番恶斗,鲜血将黄沙都染成了红色,仿佛地狱,阿泰格却没有发现那个女子,他望着面前的四十人,这四十个人都是典型的大漠人,身形高大,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女子假扮,可是探子来报,明明是说她的确已经带兵出城了。
可是她现在不在这里,不是按照应有的计划来刺杀他。
那么,她去了哪里……
他的脑中仿佛有雷电闪过,蓦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惊惧欲死。
难道他自以为能探到他们情况的内应,反而在无形中帮了她。
他一定要马上找到那个女子,急急上马,狂奔而出。
夕儿找到绕到后面作为接应的十人,淡淡道:“把带来的鲸油洒在他们的粮草上。”
十人按她的话办了。远处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有数人的脚步声向这边响了进来。
夕儿轻点马背,人如白鹤般从马上掠出,飘灵一出即回,夕儿也重新坐回了马上,而刚才出声的那队士兵已经昏倒了一地。
生命从来就是值得敬畏的,她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夺走别人的生命,更没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夕儿将火把扔到粮草上,二十皮袋鲸油一点就着,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士兵们中有些聪明的现在才知道这个少女今晚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什么刺杀阿泰格,他们这看起来最不起眼只是负责接应的十人反而是真正的后招。
夕儿转身对他们道:“你们先回去。”
她还要去救那被她亲手摆在死门上的四十人,跳跃的火光投射在她的脸上,光影变幻。
火势漫延得很快,转瞬已烧了大半。
这样血色的火,夕儿突然用手捂住了头,这样的火光,仿佛与记忆中的某一道火光相重叠,让她突然就心痛欲裂。
十骑人马听从她的吩咐策马回城,却突然顿住,阿泰格带着百人拦在他们马前。
夕儿缓缓策马走到了最前面,阿泰格道:“姑娘当真是用兵的奇才,我在这里设置了百人,竟然没有人发现你们这十一骑。”
“不,有人发现了,但是他们出手没有我快。”
“你这是声东击西,又是连环计,了不起啊,如此天纵奇才,我只在十多年前见到过一个人,他虽说领兵三万,然而实际上却只用了两万多人便大败我军七万人,没想到你比起他来也不遑多让。”
“将军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指教还请让开,你这百骑还挡不住我。”夕儿淡淡道。
“哦,我倒是愿意领教领教你的高招。”阿泰格说完手一招,百骑散开拦在他们面前。
夕儿也不言语,飘灵一跃而出,拦住他们的百骑人马中前面几人只觉面前寒光一闪,那个少女已经站在了地上,飘灵也回到了她的手中。
低头一看每一个人的胸前都有一道长长的剑伤,只是都只是划破了衣服,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
“好,这百骑果然拦不住你。”阿泰格看了一眼士兵身上的剑伤,知道面前的少女也的确是他们无法拦下的不由爽快的笑道,“多谢姑娘手下留情,请。”
百骑散开了一条小径让他们通过,夕儿上马示意十骑回城。
赶到四十骑那里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场屠杀,人被逼到绝境时所爆发出的生命力令人惊叹,四十骑虽然折损了大半,然而剩下的十多骑却个个状若疯狂。有的人骑在马上,早已经失却了双手却仍然指挥着马匹四处冲撞,而更多的人则是挥刀砍向别人,刀锋都已经卷起,鲜血顺着刀刃和他们的身体流下,也不知道是谁的。
夜风萧杀,搅起满天流霜,然而本应是白色的流霜也变成了血色弥漫开来,暗夜里只闻得到鲜血的味道,只听得到呐喊的声音,只看得到交战的双方。
夕儿闭上眼睛扬手斩开了一缺口,白衣在血色的盔甲间显露出来,格外的醒目。
“这里!”她望着几乎已经陷入疯狂的回纥士兵叫道。
十多骑迅速的退到了她的身边。“退回城内。”她叫道。又是一剑横扫而出,追赶他们的骑兵位于前面的立刻人仰马翻。
夕儿突然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与刚才的十多骑断开了,为了替他们断后,她已经被阿泰格拦住。
回纥城中,赵军长将一个士兵交到副将和阮陵面前:“将军,阮陵姑娘,这个人是敦煌的应。”
阮陵惊诧的喝问道:“你为什么要背叛回纥?”
士兵抬头看她一眼冷冷笑道:“我本就是敦煌人,又哪里来的背叛回纥之说。现在,那个自以为是的少女已经死在将军手中了吧,哈……愚蠢啊。”
“什么,林姑娘?”阮陵惊恐欲死,那个少女,她,怎么样了?
“阮陵姑娘,你快来看,好大的火啊。”副将突然对她道。
阮陵看过去,果然不知为何敦煌后部竟然漫天大火。她突然想起夕儿出城时留给她的锦囊,打开,里面只有寥寥几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火之后,整兵截行。
这一切,都是林姑娘的计谋?
从城外退回的数十骑人马证实了她的想法。阮陵点齐兵马只等大火过后——截行!
“百骑拦不住你,不代表我也拦不住你。”阿泰格立马横刀对他道。
“你的粮草已经被我烧了,你的士兵也看到了那场大火,此时军心动荡,你应立刻点齐人马退到后面与四万人马汇合,这样才能保证安全。”
“你分析得不错,但是我有一万人马,只要马上攻下城,还担心什么军心动荡。”阿泰格冷笑道。
“你只有九千人马了,而我,只要二千人马一样能守住城。”
“你以为你办得到吗?”
“公子忆汐已经办到过了,不是吗?”
“公子忆汐乃西域第一公子,你自信敌得过他,他可是一个用兵的传奇。”
夕儿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阿泰格得意的大笑了起来:“公子忆汐来了我或许不会赢,但是你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
“你怎知我不如公子忆汐会用兵,他大胜楼兰的时候不过十五岁,而我,已经十七岁了。”她说完,所有帐篷一起着火,马匹受惊四处乱窜,一时军队大乱。
“我只是替你摇头叹息,知已知彼,百战不殆,你不该觉得我比公子忆汐好对付。”
阿泰格一刀砍开,夕儿侧身闪过:“将军,收拾残兵吧,否则会烧死更多人的。”
放眼望去将士身上都已着火,马匹受惊相互抵撞,溃不成军。
“退兵,退兵!”阿泰格看着面前的情况知道大势已去,不由叫道。
正在此时,回纥城中彭声振天,士兵呼跃杀敌。
敦煌士兵正在灭火,哪里还管得上他们,然而火助风势,风借火势,哪里灭得了。大漠上又少水,气候又干燥,士兵四处逃窜,火四处漫延。
阮陵策马并驾立在夕儿身边:“林姑娘,以二千对一万而大胜,又该是西域的一段传奇了。”
夕儿望着面前交战的双方扬眉傲然道:“太轻敌总是不好。”她说完策马回城。
阮陵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少女,她只见过公子做过这样的事情,然而这个少女,也是这样的人吗?或许,自始至终,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阮陵策马跟在她身边问道:“林姑娘,你不是说去刺杀阿泰格吗?怎么……”
“我知道城内有内应,所以就让他帮我传了一个信息,这样,他们以为我会去刺杀阿泰格,粮草和其他的营帐相对的就会放轻许多。我把鲸油倒到每个营帐,今晚又有风。”
“我还是不懂,你怎么会知道城内有内应的呢,我们也是刚刚才抓住他的。可是那个时候你……”
“踢起守将的令符时我还看到了另个一块令符,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便是上面的图案与敦煌旗帜上面的图案一模一样。我想如果守将都被收买的话,那么在城内安插几个内应实在不是什么难事。”夕儿静静回答。
思楼,公子忆汐静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他已命人在花圃中种下了红白两色花朵,她回来的时候,也该开放了。
他望着铺展在面前的地图,手指轻轻的在蓝漠关一带划动:敌我悬殊,此战若是想胜,就只有先烧粮草再扰军心,她,知道吗?
回纥王走进思楼的时候就见公子忆汐正独自一人望着面前的地图发呆,不知是在想着那场战争还是那个指挥战争的少女。
“小汐,在想什么?”回纥王轻拍幼子的肩问道。
公子忆汐蓦然惊觉,却不知他的父王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哈……夕儿才走了一天呢,就有人舍不得啦。”小卉的脑袋从窗口外伸了进来,对着屋内的人道。
公子忆汐急忙转过头不去看她,以免对方看到了自己脸上浮起的晕红。
“喝药,喝药!”鹦鹉扑打着翅膀绕着公子忆汐飞了一圈,又停在他的肩膀上,头一点一点在他肩上蹦蹦跳跳的叫道。
侍女进来手中端着放着药碗的托盘对公子忆汐道:“二公子,该喝药了。”
“不知是谁是告诉鹦鹉要看着二哥喝药呢,”小卉歪着头笑道,“不过,反正不是我。二哥,你知道是谁吧?”她故意凑近公子忆汐的脸终于如愿以偿的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再也掩饰不掉的晕红颜色。
公子忆汐咳嗽一声,敲她的头笑道:“我去请良应过来,反正我是管不住你了,总得将你交给一个管得住你的人。”
“骗我啊,良应早就去定平门了。”小卉看着他得意笑道。
“小汐,以那孩子的性子,待你已经算是不错了,她是个好孩子。”回纥王看着面前玩闹的一双儿女对公子忆汐道。
公子忆汐苦笑:他也不明白,她那样照顾他,为了他的一句话领兵退敌,不顾生死的去为他采药,甚至为他分了一半的毒素……
可是最终,她还是拒绝了他。
很多年以后,公子忆汐回想少年的此时仍是苦笑,那个时候,若他不是那么温和那么优柔寡断,由着她离开回纥,自以为这样是为了她好,而是不顾一切的留下她,那么在多年之后,还会有那么一封署名:大乾王朝三公主星梦谨致意西域都护府回纥二公子白氏忆汐阁下的战书么?
蓝漠之战终于结束,最终落于史书上的也不过是那么廖廖的几语:
武安帝二十年,敦煌军由大将军阿泰格率袭我回纥蓝漠关,汗王问计于二公子,曰:长公子及大将军司其职而不得暇。时二公子病重不能出,楼内有客言可守关。汗王大喜,以令符授。
时关内守军为两千,守将言必败欲退至定平门。客不允,力主战。
至夜,暗与骑五十至敦煌后部。以四十骑诱,余十骑携鲸油失所踪。晚,敦煌后部漫天大火。前线万千士兵粮草皆空。大将军不得已令退兵。
回纥依客言乘胜追击,混乱中敌军不自顾,踩踢至死者又千人,斩首千骑,共措敌四千有余,而回纥损兵不足五百。
士兵互传诵,惊来者为天人,惜士兵性命甚,皆感其恩,愿以性命报,托生死而不悔。
大将军阿泰格虽败犹盛赞其用兵如神为天纵奇才。
——《大乾国书·异域传·回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