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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   清子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护士带着帽子口罩,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红红的。

      “手术很顺利,病人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意识,家属可以去病房等着了。”

      方禾提了一晚上的心才落了地,蒋宸卸了力靠在椅背上,冲她安慰地笑了笑。

      清子在手术前找好了护工,方禾本来想请退护工亲自照顾,但蒋宸说,他们毕竟不如护工专业,平时大可以亲力亲为,但还是有人在旁边比较好,方禾觉得有道理,也就答应了。

      清子的麻醉劲儿还没过,身上插着管子沉沉地睡着,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留在眉心是深深的纹路。宽大的病号服和被子下,她的身体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方禾从没觉得人的生命这样易碎过。

      遇到泥石流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身边已经有了为了照顾她而形容憔悴的蒋宸。那么清子一个人,又是怎么面对检查结果,怀着什么心情进的手术室呢?她要是真的就这么没了,怎么办?

      手里润湿的棉签还没举起来,方禾就转身跑了出去。

      清子永远是那么笑着,更不喜欢看见身边人哭。

      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色已经亮了,昼夜交接,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从医院的窗外看去,是一大片灰色的建筑,都不很高,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都是灰头土脸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方禾打了个寒颤,但她没去管它。
      她想起蒋宸住院那次,医生跟她说过的话。
      也许有一天,躺在那里的就是蒋宸,也许呢,这种事谁也说不准的,她没有乐观到忽略所有未知的可能性。

      但那个时候,就没有人陪她彻夜守着了,她必须,独自面对,不管面前是什么。

      身上安着管子的是清子,可是方禾突然疼起来。好像外面的寒气透过墙壁和玻璃直直地进入她的身体里来了,把她给冻得失去了知觉。

      眼前晕了一下,方禾下意识扶了一把窗台站住了。她几乎是立刻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还好,蒋宸没有出来。

      太阳慢慢出来了。方禾不是直接看见的,她只是发现医院纯白的墙壁和花纹地砖上,除了头顶灯光倒映的影子,慢慢出现了橘黄的斜斜的光线,从她的身后射出来。

      地板反射的光有些刺目,方禾闭了闭眼,走回去,迎面遇见从卫生间出来的蒋宸。

      他看起来很累了。

      方禾走过去,蹲下,把头埋在他绵软的腿间,半天没有说话。

      蒋宸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半晌,长出了一口气。

      “我们去吃早饭,然后找个地方休息吧。”方禾抬头,“医生说清子姐晚上才会醒。”

      “好。”
      蒋宸拍了拍她的胳膊,“起来吧,再一会儿我可能又要痉挛了。”

      方禾起身,去病房拿了包出来,自己周周正正地背好了,又去推他的轮椅。
      “我来吧,你的腰该疼了。”

      蒋宸握在轮圈上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松开了,“那把包放我腿上。”

      “不用,你腿要痉挛的。”

      蒋宸低了眼睛没再说话,方禾绕到他身后,伸手呼噜了几下蒋宸的短发,推着轮椅走了。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酒店,一进门,东西一放,方禾就扶着蒋宸上了床躺着。

      整整一天一夜,他的腰背僵硬得像块石头,绕是从轮椅转移到床上的动作已经是小心地不能再小心,还是让他疼得出了层冷汗。

      方禾烧了水,烫了两块毛巾,一块用来热敷腰背,一块给蒋宸凑乎擦了擦。

      水很热,方禾的整个手都被烫的红红的,跟白皙的胳膊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分界。

      她没在意,蒋宸却心疼支起身,明明自己都坐不稳,还推着她去卫生间用凉水冲手。

      \"我没事。\"方禾没动,帮蒋宸盖好被子,\"我也要脱衣服上床躺会儿了,累。\"

      一听她说累,蒋宸终究还是没再推她,只是把被子掀开,\"快上来吧。\"

      两人相拥而卧,虽然都满脸疲惫,却是躺了一会儿也没睡着。

      \"想什么呢?\"
      蒋宸轻声问方禾,\"睡不着吗?\"

      \"嗯。我不放心。\"

      蒋宸少见地叹了口气。
      \"没事的,\"他说,\"清子有咱们俩呢,你有我呢。\"

      要是哪天你躺在那儿了,怎么办?
      方禾想,但是没说出来。她只是勉强笑了笑,\"嗯。\"

      蒋宸看着她,眼神深深的,没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方禾睡着了,等她定的下午三点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蒋宸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坐起来一看,蒋宸的轮椅停在卫生间门口,人不在上面。

      一瞬间她的脑子嗡的一下,是了,这儿没有无障碍,蒋宸不会是摔了吧?

      她鞋也没穿地跑过去,起得急了,有点低血压,眼前顿时黑了一片,晕晕乎乎地。
      她只好伸手扶墙站了几秒,待视线恢复了一点儿又赶紧跑过去。

      总算是松了口气。
      蒋宸坐在马桶上,看见她的一瞬间有点儿惊讶,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卫生间有台阶,马桶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他想过去,只有一个办法。

      他自己过去倒是没什么,可现在要回去,又被方禾看着,就不太方便了。

      \"怎么不叫我?\"方禾把挡路的轮椅拨开,进去扶着他,\"这儿也没有扶手,你吓死我了。\"

      \"我挺小心的,没事儿。\"蒋宸这才腾出手摆正自己的姿势,\"你挺累的,我想让你多休息会儿。\"

      \"先出去吧。\"方禾左右看了看,卫生间里面空间还算大,但是怎么出去,她也心里没谱,\"是我先把轮椅搬进来,还是怎么着?\"

      蒋宸想了想,\"先搬进来吧,到了门口你出去帮我扶着点儿轮椅就行,下台阶比上去容易。\"

      方禾点点头,看着他扶稳了转身把轮椅搬进来,扶着他转移上了轮椅,又按他说的从门外扶着连人带轮椅送下来了。

      \"下次一定叫我。\"方禾又转进去湿了毛巾给他擦手,\"只要是跟我出来,就不用你自己折腾。\"

      她的口气挺硬的,但也是因为担心和着急,这种地方地板这么硬,摔一下不是开玩笑的。

      所幸蒋宸知道她的心思,所以没把她的语气放在心上,反而弯眉笑了,\"知道了。\"

      清子醒的时候看到他们并没有惊讶,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眼眶却红了。

      方禾假装没看见,嘱咐她好好养身体,别的不要多想。两人在医院陪了整整一周。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勤快可靠,方禾在旁边跟她学了不少照顾病人的方法。身边有这么可靠的护工,清子的身体也逐渐孤恢复,她和蒋宸也稍微放了心,眼看着跟公司请的假马上到了头,也只好跟清子道别先回去了。

      离开的那天,清子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只是人眼看着瘦了好几圈,跟以前那个精力十足的她比起来,说是判若两人也不过分了。

      方禾到底是没忍住,话没说几句,鼻子先酸了。

      “哭什么呢,”清子靠在床头拉着她的手,“我这是大病不死,必有后福呢。”

      “说什么死不死的,”方禾又气又笑,“你一定得给我胖回来,周末放假我过来验收。”

      蒋宸知道她是努力忍着,在一边拍了拍她,试图开玩笑缓解气氛,“跟对我说的话一样啊。”

      清子笑,“你们也都忙,不用总想着过来,没事视频聊天就行了。”

      “我们来不来你别管,安心养着就行了。”蒋宸摇着轮椅靠近她,一字一句地说,“清子,你听小禾话。”

      清子的伤口还没长好,不能乱动,只是做了个ok的手势,催他们出发了。

      候机时,方禾刷朋友圈,看到清子一小时前发的动态。
      是他们两个出病房的背影,和清子素颜微笑的自拍。
      还有一行字:如果生命重新开始。

      她拿给蒋宸看,蒋宸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再抬头看她,竟然眼中有泪。

      他极少这样,方禾将他拉近,柔声问,“没事吧?”

      蒋宸摇摇头,半晌拉下手刹,移到她旁边的空位。
      “真好啊,”他沉吟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好像这么多天的提心吊胆终于都落了地,一下子放松下来,“清子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伸手将方禾揽过去,声音哑哑的。
      “那年住清子的房子,我是站着进去,坐着出去的。那时候我刚出事,清子听说立马赶去了医院,一直等到我爸妈来。我爸妈到了之后,轮流陪床,清子就跟他们说,不用他们去住酒店,她停了民宿的生意,让我爸妈就住在她家里,她还会去医院给我送饭,直到一个月后我情况稳定,全家回了岚市。”
      “那之后我在岚市的医院待了半年,治疗和复健,清子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系,又过了一年,当我决定回去看看,才发现清子早已经把民宿改成了无障碍。”

      蒋宸的手搂着她,紧紧的,头抵着方禾的额头,方禾能听出他有点稍微有些发颤的尾音。
      “这几年,我和父母联系很少,独身一人,唯数不多的身边人里,清子就像是我的家人。”
      “所以她没事,我真的松了口气。”

      方禾没有起身抬头去看蒋宸,她知道男人的眼泪,不一定非要看到才算真实。

      “现在没事了。”她轻声说,“清子这么好,会有福气的。”

      候机大厅熙熙攘攘,她的声音不大,不知道蒋宸听不听得清。就连她自己说出一句话,也突然有些犹豫。

      福气和天意,谁说得准呢。人生本来就是无法预测的,祸与福也不能用物质或外力来衡量,在天灾人祸面前,一切都如蝼蚁蜉蝣,只有被风浪裹挟着走,没有回头。

      机场广播又在播某某航班延误,或者某某寻物启事,没有一样,是可以预测的。谁都一样。

      清子手术成功,重新开始生活,本来是很好的事,可就是不知道怎么,方禾的心里就像是总被什么坠着,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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