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方起》无可非

18、第十八章

　　周末，蒋宸的固定复健时间。
　　前段时间忙着照顾养伤的方禾，后来又忙着处理积压的工作，蒋宸已经将复健搁置了好几周，直到最近才有时间继续。

　　面对执意要陪着同去的方禾，蒋宸却犹豫了。

　　复健，无疑会将他最无力和残缺的一面暴露无疑。蒋宸不愿意。

　　然而却也明白，这是必经的一步。
　　既然已经决定与方禾共同生活，他就不可能永远掩饰和躲避。

　　于是当进了准备室换衣服，蒋宸没有像平常一样要求方禾回避。

　　他将腿上的运动包打开，低着头没有看方禾，“如果待会儿你觉得不舒服的话……”

　　一双手同他一起将运动衣拿出来，“不会，”方禾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他，“我会陪你。”

　　蒋宸点点头，利索地将上衣换下，俯身将鞋脱掉后，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犹豫地看了一眼方禾。

　　方禾冲他安抚一笑，示意他继续，自己也凑了过去。

　　蒋宸将身子撑起，由方禾帮着将裤子褪下，又套上了宽松的运动裤。
　　瘫痪的双腿因为久不见光，有着明显的苍白，无力地靠着一起。方禾动作愈发轻柔，细致地将裤子褶皱一一抚平，才由着蒋宸俯身将鞋套上。

　　平时他一个人要折腾许久的事，这样一来，变得容易了许多许多。
　　从康复训练结束以后，他就很少让旁人在这种事上帮过忙，事事亲力亲为，尽管要耗时很久。

　　然而方禾是不一样的，蒋宸知道，他不该拒绝，也不想拒绝。因为，他们是情侣，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当初，他试过将她推远，结果，伤人伤己。
　　现在，只想将能抓紧的抓牢。

　　到了复健室，蒋宸轻车熟路地跟着相熟的复健师做起了训练，方禾却有点手足无措了。

　　她看着蒋宸将自己挪上了一个平板床，平趴在上面，然后由复健室扶抱着，将腿摆成跪立的姿势，将上身抬了起来。
　　他的胳膊青筋暴起，脸也红了，可尽管如此，身体依旧危险地晃荡着，摇摇欲坠。

　　直到累得手臂发软，直喘粗气，蒋宸才被允许休息了几分钟，接着坐到了床边。
　　对面的医师拿着个大球，向他扔过去，蒋宸伸手接球，扔出去，上身左摇右晃。每次快要栽倒的时候，后面的人才会伸手将他身体扶住。

　　全程，蒋宸都抿着嘴，紧盯着面前，调整着呼吸，精力十分集中，努力保持着平衡。然而仅仅是这几个动作，已经让他湿了衣服。

　　方禾站在一边，心里跟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却更不敢打扰。她怕他一分心，就摔着了。
　　而蒋宸，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但是休息的时候，他会紧张又忐忑地看着她，朝她勉强一笑。
　　方禾将水递过，又拿了毛巾给他擦汗，心里揪得紧紧的。

　　许是看她表情实在不轻松，蒋宸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撑着自己朝她倾身，“方禾……”

　　豆大的汗滴还挂在鬓角，方禾伸手摸了摸他已经湿透的头发，“嗯？”

　　“要不要来替陈医生，在我后面？”

　　方禾一愣，“我怕我做不好。”
　　她毛手毛脚，又是第一次来，宁可不冒这个让蒋宸因为自己磕碰了的风险。
　　尽管她心里，想陪着他一起，非常。

　　旁边的医生插着兜笑，“没事儿，咱俩一起，一回生二回熟嘛。”

　　方禾点头，移到蒋宸身后，和陈医生一左一右地护着。
　　训练重新开始，蒋宸深呼吸几口气，慢慢松开手，身子刚一动，就被太过紧张的方禾一把搂住了。

　　没办法，她实在是太在乎蒋宸了，根本做不到像医生一样冷静分析快速反应，满脑子都是不能让蒋宸受伤。

　　到最后，医生都被她搞得哭笑不得，摆了摆手，“这项训练也差不多了，做会儿站立训练吧。”

　　绑好系带和支架，做好准备，蒋宸便一点点地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方禾不知道，他竟有这样高。她站直身体，也才到蒋宸肩膀。

　　等蒋宸皱着眉缓过一阵晕眩，确定已经站稳扶好，陈医生便将轮椅停在他身后，转身走开了。

　　方禾站在蒋宸面前，眼睛亮亮的，湿湿的。

　　蒋宸终于能低头看她，刚运动完胸膛还轻微起伏着，良久，无奈一笑。

　　“我没法松手，”他说，“过来，抱一个。”

　　方禾小心地靠近，钻进他怀里，紧紧贴着蒋宸胸膛。
　　他的心跳很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你站得很稳，抱得够紧吗？”方禾听见蒋宸问。
　　她用力点了点头。

　　下一秒，蒋宸的身体微微向一边晃了晃，被她稳住了。

　　接着，一只结实的手臂搂上她的身体，宽厚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背，紧紧将她圈住了。

　　是她从未感受过的高度，和熟悉的温暖。
　　方禾将脸埋进他胸膛，几乎落下泪来。

　　许是太久没有这样强度的训练，结束的时候，蒋宸已经累得腰身虚软，眉宇间尽是疲累。

　　出楼的时候，他甚至手臂一软，差点没抓紧轮圈从斜坡上滑下去，幸亏被方禾眼疾手快从前面揽住了肩膀。

　　拍拍他手臂，方禾将提包放到他腿上，转而握住后面的扶手。蒋宸转头看了看她，将手从轮圈上收了回去，任她推着。

　　夜风清凉，两人走在新绿的大道上，空气里是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气。

　　蒋宸的头顶有两个发旋，方禾早就发现了。
　　老人常说这样的人总是要比别人聪明些。

　　她想着，腾出一只手去摸他的发顶。
　　在医院洗澡总是不方便，俩人决定回家收拾，因此这时候，他的头发有点潮湿，根根竖立着，扎得方禾指尖痒痒的。

　　眼看着轮椅稍稍偏离了方向，蒋宸伸手将其回正，扶着轮圈有些吃力地扭向身后。

　　“头发好玩儿吗？”

　　他里面的T恤领子还湿着，外面套了件黑色飞行夹克。因为体力消耗太大有些坐不直，衣服下摆堆叠在腰间，腰身微微弓着。

　　方禾噗嗤一笑，绕道他身前，“好玩儿得很。”

　　“你呀，”蒋宸失笑，扶着轮圈向前摸了摸她发顶，“走吧，回家。”

　　方禾点点头，重新绕回后面。

　　新月挂在天上，如同每一个晚上一样，照着回家的路。
　　路灯下，拉长了两个人的身影，仿佛要走很久很久，靠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