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方起》无可非

1、第一章

　　飞机到达的时候天色已晚。

　　清冷晚风轻轻巧巧地钻进衣服里，方禾裹了裹身上的风衣，望了望远处华灯初上的市景。
　　九月末尾，夏日的暑气消失无踪，凌冽的清冷却还尚未来到。因此白日里的气候算得上宜人，只有在这样的夜里，才有些许的萧瑟之气。

　　这座方禾曾生活四年的城市一如她离开时的样子，兼存着深厚的历史底蕴与新兴的现代潮流。城墙下既生活着闲适度日的老人，也有独立恣意的弄潮儿。

　　两年前，她毅然北上，成为无数寻梦者的一员。历经了万千人遭受过的孤寂与迷茫，失落与重压，终于在那片拥挤却依然肥沃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如今，她也是独当一面的气象记者了。

　　只是在那些个晚归的夜里，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城市，方禾总想起这里，一个不是籍贯的故乡。
　　所以她花光所有攒来的假期，踏上归途的航班。

　　只是出游黄金期的需求不容小觑，所有酒店几乎爆满。方禾寻找许久，终于订到了一间中意的民宿。北欧风的装修，简约不失格调，三室的格局，与房东和另一间房客共享房源。

　　打车报了目的地，方禾闭眼靠在后座，感受着专属这座城市的气息。

　　司机操着方言与对讲机那头的同事聊天，熟悉的口音顿时将她的记忆唤醒，仿佛隔着这些年的时间，重新看到当年那个清纯无畏的自己。

　　到达目的地已经将近十点，方禾敲了门，有些期待见到这间民宿的房东。

　　爱某迎的个人简介上，她经营着一间叫清欢的酒吧，当然还是民宿老板，日子过得随性洒脱，有滋有味。

　　然而没想到来应门的却不是房东清子，而是端坐于轮椅上的陌生男子。

　　亚麻衬衫，袖口挽起，配卡其色休闲裤，是清朗又冷峻的样子。

　　相视几秒，方禾有些愣怔，下意识翻出手机来核对地址。

　　“是方小姐吗？”

　　对上他静待答复的眼神，方禾点了点头。

　　“请进，清子姐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男子向后转了转黑色的哑光轮圈，给她让出地方来。

　　方禾寻了个角落安置行李，转身伸出手。

　　“你好，方禾。”

　　一只微凉修长的手覆了上来，稍稍收紧了些与她相握。

　　另一必手稍撑了轮圈直身，对面的男子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蒋宸，我是另一间房的房客。”

　　室内灯光明亮，低头对视的瞬间，方禾才发现他有双深邃沉静的眼睛，令她想起来时路上经过的粼粼江面。

　　“蒋先生来观光？”

　　“叫蒋宸就好，”他轻巧地调转了方向，引着她往里走，顿了顿才答。

　　“算是吧。”

　　清子回来一眼便看见了方禾，扔下手里的购物袋，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你一定是方禾吧，一路顺利吗？”

　　方禾笑了笑，“一路顺利。”

　　“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清子冲她眨眨眼，“希望你没有在节食或者减肥。”

　　“当然没有，我收拾一下就来帮忙。”

　　“好啊，那你和蒋宸打下手，我来做怎么样？”清子笑盈盈地系上围裙，蒋宸已经把袋子放在腿上进了厨房。

　　方禾换了衣服出来，蒋宸正在安静地洗菜，眉眼低垂着，还是清清淡淡的样子。他的一双手生得好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盖修剪得干净圆润，又有着专属男性的筋腱和力量。

　　新鲜的蔬菜在这样的一双手下被细心冲刷，清洗，竟莫名有了些电影镜头的感觉。

　　蒋宸洗，方禾切，两个人配合的倒也算默契。

　　清子边炒菜边哼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方禾扭头去看，正与她对视，两人同时一笑。

　　如果自己在快到四十岁的年纪，还能有这样的笑容和生活状态就好了，方禾想。

　　铲与锅壁碰撞发出愉悦的声音，嫩绿的和水红的甜椒在锅里翻滚，引得方禾食指大动。

　　“小心手。”

　　旁边的蒋宸轻轻按住她手中有些松动的刀柄。
　　方禾回过身，低头冲他笑了笑，重新握紧，“谢谢。”

　　整个房子的欲障碍做得很好，但厨房的流理台对于蒋宸来说还是有些高了。

　　因为一直在抬手洗菜，水珠顺着手臂流进了他挽到手肘的衬衣袖子里，洇湿了小小的一片。

　　方禾眼看着，主动拿过剩下的菜，“摆桌交给你可以吗，剩下的我来洗就好。”

　　蒋宸抬头，安静看了她几秒，“好，那麻烦你了。”

　　清子的厨艺很好，方禾也没客气，吃了两大碗饭。

　　聊起各自的工作和生活，聊起这座城市，她们都各有体会，不觉就已是午夜。

　　蒋宸话不多，大多时候是静静听着，却总能在关键时候将她们从回忆中唤出，引着话题进行。

　　方禾这才知道他是建筑师，怪不得有那么好看的一双手。

　　原来他原来就在这里住过，怪不得与清子姐相熟。

　　时针指向一点，三人才惊觉时间飞逝，即便觉得意犹未尽，也不得不考虑各自第二天的活动，于是道别回屋。

　　躺在床上，身边松软的被子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想来是被细心的清子晾晒过。

　　方禾会心一笑，想起晚上那顿饭菜和畅快的聊天，心里觉得奇妙。

　　她是天性活泼的人，但遇到令人失望的人太多，渐渐地也就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跟任何人都推心置腹。

　　但这晚不同，这种真实又自然的氛围如此清晰，以至于他们都很快放下了自己的隔阂。

　　这世界虚假太多，太多曲意逢迎和利益计算，偶尔遇见真心，哪怕这相遇转瞬即逝，从此各自天涯难再相见，也不会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