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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修·阳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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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须臾之间,城胤野双目所及皆是黑暗,身边是烈狱幽魂撕心裂肺,脚下是百鬼翻腾拖曳拉拽,气温骤降阴冷,风如刀割,呼吸如针。
城胤野挑眉,凭借意识将血翡带回手腕,恶鬼用尖爪般的指甲抠进他的腿,幻觉?
不,痛感是真的。
他伸手去抓,却只捏住消散的黑暗,幽魂嗓音尖锐,嘲笑不断,它们再次凝聚成型向他扑来。
有意思。
城胤野故意不用异能,他要看看严赆这个异能还有什么花样。
他的双腿上被扎出多处窟窿,血流不止,使用武力屠杀恶鬼时每次都无法给到有效攻击,他撸了一把头发,把额前碎发抄到脑后。
幻境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狂风骤起,让他周身结霜,城胤野随即用精神力催动一颗火系异能珠。
“少帅!”
陆谦亨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顷刻间,他手中火焰被冰系异能了结成火焰冰花,刚燃起的温度瞬间被剥夺,城胤野甩开冰花看到自己手掌烫伤的焦灼痕迹却不觉疼痛,他的行为无异于自焚,在温暖中悄无声息的灼烧而亡,真是残忍的温柔。
他沉思片刻,为严赆的异能增添备注,幻境可以调控身体感观。
恶鬼们四面八方汹涌而来,领头恶鬼拖着条极长的舌头,拿着把等身高的铁钳走到城胤野面前,三眼晃荡几乎脱落出眼眶,高声宣判,“入拔舌地狱者,生前必油嘴滑舌,诽谤他人,诳语妄言之辈——该为自己的出言不逊赎罪了!”
恶鬼们撬开城胤野的嘴,铁钳钉刺住城胤野的舌,一寸寸往外拉长慢拽…
“喵!!!”一道雷电破空而来让恶鬼震退几步,铁钳脱落。
没多久,恶鬼们又伴着源源不断的异香重新聚拢而来。
在这样一个幻境中,无论尝试什么都是徒劳,无论多么强大都显得无能,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幻境主宰者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要蹉跎你,凌迟你,施虐你,除了承受似乎毫无办法,生不如死的绝望也不过如此。
可真是——令人兴奋。
城胤野撇过头啐出血沫儿,眼神桀骜极了,这幻境儿真他妈逼真,比他接受过的所有致幻剂训练和模拟舱训练都强上千百倍,根本不是一个层级。
但假的就是假的。
严赆用橡胶异能珠做出笼子罩住焦躁的妲己,他的异能施放差点被突如其来的电流中断。
其实城胤野只要使用异能,在这个车载空间里他根本没有办法对抗,但城胤野偏不,好像真的如登记在册般只有身体异能似的。
还有他从一开始就密切关注的陆谦亨,他以为对方在城胤野被控制时会出手阻止,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不做任何干预动作,只在城胤野动用异能珠时灭个火,便转身回去看他的论文。
简直不知该说他过于相信城胤野的能力还是该说他玩忽职守不顾长官安危。
“香吗?”严赆催动精神力,浸入幻境意念发问。
声音从幻境空中传到城胤野耳边。
恶鬼和铁钳暂时消散,城胤野沾着血舔湿自己的唇,呼吸发疼,肺好像也被冻坏了,咳中带血,意犹未尽地说,“乐不思蜀。”
“可惜我不想再背一个谋杀议和团少将的恶名。”
随着声音的消散,幻境褪去,城胤野回到车里,半身浴血,浑身冷汗,口津失常,裤尿横溢。
“没想到城少将这么不经吓,嘴上的本事这身体是一点都没学到。魏一鸣,找个地方停车,让城少将换条裤子。”嘲讽体贴地拿着针一下下刺激神经。
“把窗打开,味儿太大了。”嫌恶也加入战场,和羞/辱一起鞭/挞,“这是失/禁还是前后一起出来了?狗都懂自我控制,城少将不如学学,别连畜生都不如。”
城胤野沉着脸一言不发,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景,妲己坐在严赆腿上喵喵叫,陆谦亨坐在副驾驶上姿势不变,魏一鸣将导航设定到了郊外。
没有他的命令,陆谦亨确实不会随意出手扰乱他的兴致,但现在——
车停下来,严赆率先下车,魏一鸣拿出裤子交给陆谦亨,对城胤野说,“用不着觉得丢脸,你也不是第一个被严哥弄哭的。”
陆谦亨转过身伸出手,“少帅,手珠染血了,先脱了再换。”
——“别碰手珠!”
一道冰凉冷厉的声音骤然响起!
“滚。”城胤野低吼着突然攻击即将触及他手珠的陆谦亨,异能释放,压缩空气弹击出爆炸。
世界动荡,场景被炸翻。
再次睁眼,城胤野坐在原位,车疾驰在高速道路上,从未停下。
浓郁的异香纯净不染,既没血腥味也无恶臭。
妲己被罩在绝缘罩里炸毛怒喊,陆谦亨一道冰盾挡住严赆的面前,空气弹在上面炸出一个黑窟窿,碎冰四溅,划伤了城胤野的手臂。
城胤野浑身湿汗,掌心灼伤,舌尖双腿皆完好无损,他瞥向严赆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兴致盎然,侵略和征踏的欲望破土而出,烧得他口干舌燥。
前一秒还在羞/辱践踏他的人正端庄地坐在身边,所有的恶都藏在那一身不可亵的清贵之下。
他低哑着嗓音,舔/舐齿尖,轻声说,“双重幻境。”
“只有双重吗,”严赆收了绝缘罩放出安静下来的妲己,“城少将就那么确定现在是真非假?”
妲己似能感应城胤野的安危,此刻翻脸如翻书地又凑近严赆,叫得娇嗲。
城胤野活动手腕,动了动腿,“怎么,真把自己当上帝了?”
严赆从储物链里拿出一个医疗仪丢给城胤野,他的幻境元素是真的可以刺激人类潜意识致死的,只有打心底毫不动摇的人才能只疼不伤。城胤野从头到尾只有掌心被实质性的灼伤,肺部腿部舌头皆是完好无损。
这个人是狂进了骨子里,才对自己的相信坚定不移,任何虚妄都不能伤他分毫。
“上帝早就死了。” 严赆说着看向那两串手珠,他刚才想要动手弄来储物链拿回耳钉,却没想到一直沉默的陆谦亨却在此时突然喊出别碰手珠四个字打断了他的行动,还用冰盾替他挡下城胤野的攻击。
否则现在被炸的就是他的手。
刚才的双重幻境里,无论是身体折磨还是精神羞辱都没有令城胤野动用异能,没想到却折在了这里,虽然试出了城胤野的异能与空气和爆炸相关,但却没拿回东西。
这两串手珠——
“爸妈的遗物,”城胤野注意到对方的视线主动开口,“那耳钉也是严冈的遗物吧?”
严赆被对方的直言不讳弄得微愣,他挣扎了下,“不是。”
他没有办法像对方那么直白,只要严冈的东西一日被人觊觎,他就一日不得随心而活。
“不是?”城胤野用医疗仪激光治疗烧伤,转过头好笑地看他,目光略带轻佻地从头顶一路摸到脚尖,“穿得是A78,戴的是我们研究员都鉴定不出来的黑宝石,不是你爸的东西,那严长官的本事可真不小。”
严赆擦干冰盾融化的水,“过奖了,看来城少将是打定主意不想还东西。”
“本来好好说话倒是考虑给你,不过严长官又是拔我舌头又是扒我裤子,爷不乐意还了。”城胤野后仰回座儿里,痞气肆意。
“谁扒你裤子了——”严赆语气警告,露出些恼,“乱说什么。”
“刚才我要是没发现陆谦亨是假的,脱完手珠不就该换裤子了?”城胤野反问。
“扒裤子…?”魏一鸣听了半天忍不住插话,严赆的幻境只有当事人和严赆本人知道,根据他被教育的经验来说,基本都是些要人命的场景,城胤野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对话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呢?
严赆收声反省自己被城胤野牵着鼻子的抬杠行为,他不该有情绪,恢复镇静,问魏一鸣,“还有多久到?”
“——快了,还有5分钟就到了。”
城胤野将医疗仪还给严赆,抛出饲料,“严长官下次好好说话或许还有机会拿回东西。”
严赆收起医疗仪,看着套满饲料的鱼钩,“城少将不如说‘乖乖听话’。”
“我不强人所难。”城胤野闻着逐渐退减的异香,只觉这后调缠绵悱恻极了。
严赆不再理他,用指环联系看房引导人。
第一套房子位于西郊别墅区,独栋的五层带花园别墅,三两联排,既拥有完全的个人空间又不失邻里间的互相联结。
不仅有自卫队巡逻,居然还能看到轮班的驻军守卫。
房屋引导员热情地上前招呼,身子前倾笑容洋溢,“严长官,我就是和您联系的小郭,这片区的房子都是我负责,停车在这边!这边!我去后面协调一下!您有事招呼我!”
后面随行车辆是智能型AI自动驾驶,三号跟着华穆坐在一辆里,看着窗外问,“华哥,这小区住的谁?看着好厉害的样子。”
“非富即贵,”华穆拉回降下车窗探出头的三号,“别给少帅丢人,等会有的是时间让你参观。”
三号听话地收回脑袋,“华哥,少帅自己那套比这里还好吗?”
“你说金要塞?”华穆挑眉。
三号点头如捣蒜,眼里闪着光,“听说那套房子当初是少帅建特种军要塞时让人同时同规格在西铭山造的。”
城胤野挑剔,从图纸到装潢几乎全程亲自督导,当时把一群建筑师们折腾得差点去元帅那里告他劳民伤财的状。
但无论是钱还是方案,都是城胤野自己出的,不沾革命区半分,谁都拿他没办法。
“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怎么比?”华穆解释说,“那套房子之所以被叫金要塞,是他的防御措施都是实打实的要塞规格,好几门粒子炮架在那里。”
“这能住人?”3号拧着眉。
华穆耸肩摇头,“不知道里面长什么样,没多少人进去过。”
“陆大校进去过没?”3号心思活跃。
华穆没好气地敲他脑袋,“我警告你啊,上次瞎报告那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给我老实点,别到处瞎八卦。马上就要考试了,理论课过不了你也陪2号9号一起下二队去。”
“我靠,华哥你没事提什么考试啊 ,”3号哀声哉道,“我们都来殖民地了难道不算执行任务吗?说好了执行任务可以申请延期考试的!”
“那是军部的规矩,”华穆哼了声,“猎人没有延期的规矩,不服你找少帅闹去。”
“切。”3号小声鼓囊,“我找陆大校去。”
“别逼逼赖赖了,下车。”华穆见前面那辆车停下,城胤野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那儿。
三号一骨碌地蹦出来,目光好奇地四处扫视,最后在某处突然戛然而止,蹿到华穆身边拽着人手臂催华穆低下头来,压着声儿说,“华哥!华哥!你看妲己!”
妲己下车后不但围着严赆喵喵叫,还时不时用尾巴蹭严赆的靴子。
华穆定睛一看,心下受惊,妲己什么时候这么亲近过别人?
他看向城胤野,见对方视而不见地站在车边儿等议和团其他人汇合,立刻压下好奇,手臂一览拽过三号,警告说,“别一惊一乍的,汇合之后别乱说话听到没有?”
“我乱说什么了!”三号觉得有点儿委屈。
“什么都别说!”华穆再三叮嘱后带着人往头辆车那儿走去。
众人汇合后,由引导员介绍进入。
别墅装潢精致大气,设备高端先进,城胤野走得很慢,故意落在队尾,外交部长与他擦肩时眼神复杂,总觉得他要惹事,看了他很多眼欲语还休,碍于人多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往前走去,随后众人也三三两两的陆续上楼参观,
华穆放慢脚步,观察了会儿陆谦亨,随即又撇嘴,心想我脑子进水了竟然想从这死面瘫脸上看出什么消息来。
城胤野慢悠悠地走上二楼客厅,目标明确地停在一扇面向旁边别墅的窗户前,手肘搁在窗台上看向对面楼下。
这两幢别墅相距不过五米,挨得极近,严赆正在旁边那栋别墅前敲门。
给严赆开门的是穿着居家服的白委员,“严赆?你怎么来这里了?”
“李部长让我带城少将看房子,有一处正好在您旁边,来和您打个招呼。”严赆脱下军帽架在手肘处。
城胤野听见他们的对话,对紧跟着他的魏一鸣说,“你们严长官不仅爱记仇,怎么还喜欢打小报告呢?”
魏一鸣梗着脖子,语气不善,“白委员是我们民生部的最高长官,严长官和他打招呼有什么问题?”
城胤野无视对方的敌意,视线描着严赆,一声银白军装的人儿啊,站在那里被阳光照得俊美绝伦,怀的却是颗鬼胎。
“没问题,”城胤野轻笑,“就是我看不惯背后打小报告的玩意儿。”
他说完随即收起所有笑意,换上一身不耐烦的语气对着严赆那边训斥道,“严赆,你找的这什么地方?300平和30平草地分不清楚吗?数学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城胤野你什么意思!?”魏一鸣握紧的拳上蹿着火,即使严赆对他讲解过之前的切磋只是一出戏,他依旧不能接受对方飞扬跋扈的行为和态度,“地方是我找的!有什么不满意你冲我来!”
“你怎么和我们少帅说话呢!”三号前跨一步挡在魏一鸣面前。
“你们少帅一次次找我们严长官茬儿算什么意思!?”魏一鸣脾气爆,头铁第一名。
华穆见城胤野没理他们,连忙拉过三号,“我带你上楼参观!”
“你拉我干嘛!”三号噘嘴还想顶嘴,转眼就看到陆谦亨的一张冷脸,禁了声跟华穆乖乖上楼。
“服从你长官的命令。”陆谦亨顶替三号的位置对魏一鸣说。
严赆在下车前对魏一鸣说过:不许挑起冲突。
两幢别墅间没有树木遮挡,严赆在逆光中抬起头望向二楼,对城胤野解释,“这个社区是殖民区最好的一个,委员们和许多长官住在这里会方便各位走动。”
“你也不怕我的异兽一不小心失控做出点什么,比如踩死几个长官?”城胤野无所顾忌地说,“还是你就打着这个主意,严赆中尉好谋算喔。”
城胤野说着还混账地给自己鼓了几下掌,啪啪作响。
严赆当下愤慨,握拳忍辱,怒意若有似无,“城少将还记得自己是来议和的吗,寄人篱下摆什么座上宾的姿态?”
“呵,是议和,不是求和,”城胤野冷笑,“狗当太久,人话都听不懂了是吗?”
“好了——!”白委员大声呵斥,他原本提着的心在两人针锋相对中慢慢放下,心想这样也好,安抚严赆道,“最近行政厅确实忙了些,李旭扬那边我会去说他,今天你先把这事儿办了,委屈你了。”
严赆眉间尽是厌恶,低声烦躁地抱怨,“白委员,我早表态过,我根本不想接触革命区的人,”转而又恢复冷漠,“失言了,不过他们确实过于嚣张,这里是殖民地。”
白委员拍拍严赆的肩膀,点头解释,“上周的谈判他们不痛快,嘴上逞逞强而已。去吧,先陪他们把房子安顿好。”
等严赆走开后,白委员抬起头望向城胤野,不紧不慢地说,“城少将,打狗也得看主人。”
“呵。”城胤野嗤笑一声,背过了身。
严赆走到二楼的时候,就见魏一鸣气得满脸通红,拳上火花噼里啪啦的跳跃,他路过时拍了下魏一鸣后背,拍灭对方的火焰。
他平静地对城胤野说,“既然不满意,那就下一套吧。请?”
“严长官!”魏一鸣将无数憋屈喊在这三个字里。
“去通知上面的人下来。”严赆下达命令。
“……是!”魏一鸣喊得很大声。
“啧,”城胤野夸张地揉了揉耳朵,几步走到严赆身边,与他并肩下楼,“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严赆为城胤野开门。
“你配合我一出,我帮你演一场。”城胤野走到太阳底下等他,让阴谋晒成阳谋。
严赆关上门戴上军帽,他这次选这里确实存了心思,为了让白委员看到他的不满从而降低对他和革命区接触时的戒备心,但他没想到城胤野会看破他的意图并在毫无预谋的情况下配合他,“城少将不会是在等我表扬你吧?”
“没有爷的倾情加入,能这么完美?”城胤野和他一起走向停车位,垂眸时撇到严赆随着步伐晃动的黑马尾。
“完美不见得,”严赆站定在车前,“情真意切倒是听出来了。”
城胤野也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形笼住严赆,他逆光垂眸与严赆四目相视,他们两个人像是被摆在斗兽场上的两头狼一样,谨慎地互相打量评判,审视中可能带上了点儿欣赏,但在各自的立场与欲望面前,这点欣赏又仿佛如此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