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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展臂,折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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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臂,折身,回首,宽大的彩练在舞动中被带起,如一道绚烂的虹。
教习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支舞练了一月有余,总算能舞姿一致,开口让我们歇息片刻。
坐在一旁的地上,须臾便闻门外传来女子的笑声。
我抬头看去,为首的是一位神色淡然的女子,身着教坊献艺时的彩衣,并不与人嬉笑。
教习开口叫她:“四娘,来。”
她顺从地走到教习面前,行了一礼,从袖中拿出一支手指粗细的金簪,錾着繁复的花样,赤黄鲜亮。
“皇后娘娘所赐,还请教习娘子笑纳。”
教习垂眸睨了一眼,并不在意:“既是赏给你的,便收着吧。”看着众人神色不对,又道:“各自得的赏赐都自己拿着吧。”
室内一阵道谢的声音,好不热闹,教习有些不耐烦,皱了眉头:“行了,下去换衣裳,练习去吧!”
听了这话她们才安静下来,又是一阵香风拂过,只剩下仍要练舞的我们。
“皇后娘娘可真大方,什么时候咱们也得些赏赐。”一个女子凑到我身边,悄悄地说。
“皇后娘娘不爱看舞,咱们怕是没机会了,只是怎么不叫那些挂名的姐姐们,技艺不是更高超么?”
挂名是教坊最隆重的仪式,如我们这般的小女孩是没有名字的,只有从一到五十的排序,与我说话的便是十九娘。到了十五岁选出三等共十五人,取了花名,供贵人们赏乐,余下的充作红倌。
十九娘听了我的话更压低了声音:“皇后娘娘有些古怪呢,说是挂了名的姐姐们太精于技艺,不如咱们稚嫩纯真。”
稚嫩纯真?我只觉荒唐,教坊里拼的不是技艺,是命,技艺不纯熟的下场,这位后宫的主人怎么懂得。
看我不接这话,十九娘又说:“二十四娘,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变了,好似顺从了许多。”
怎么能不变?我本是异世人,刚刚硕士毕业,前途一片大好,过个马路却被失控的货车撞死,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那时原主正被关着禁闭,应当许久不曾进食,迎接我的就是胃里空虚的折磨,让人抓耳挠腮,恨不得去死。
但我是真真切切死过一次的,还记得落地前回望周围的景色,有种飞翔的奇异感觉,下一秒落地就是四分五裂的剧痛,我似乎是摔碎了,却又被骨肉粘连着,清楚地感觉越来越冷,生命渐渐流逝,恐惧突然袭来,最后一刻的想法是,幸好我无父无母。
我不像原主有那么强的意志,生生饿了那么久,刚掌控这具身体,第一时间就大声叫人。原主被关的地方是一间没有窗的屋子,一片漆黑,弥漫着并不好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原主是因为不愿做舞姬,被关了进去,教坊不会对姑娘们打骂,只会将不驯服的关在暗室,有饭有水,若不吃,便不会再送来。
有时孤独比暴力更难捱,看不见屋里的摆设,听不到任何声音,寂静会渐渐吞噬人的心,我在屋内回味了濒死的感觉,不想再体验第二遍。
我对十九娘笑了一下,知道她的好意:“想通了一些事,还是好好活着最要紧。”
她松了一口气,揽着我的胳膊说:“那就好,你闹的那场可真是吓到我了。其实咱们的日子还算不错,好好练舞就行了,何必折腾呢?”
我能理解原主的心境,从她的记忆中得知,原主并不是没入教坊的罪奴,而是因貌美被掌教买来的孤女,本姓花,倒跟我一样。
被买来时原主还小,只觉得能吃饱穿暖便是莫大的满足,这几年大了,逐渐知道将来的处境,难怪心中过不去,任谁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将来要做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心中都不甘愿。
可对于我来说,既然捡来了这条命,便要活下去。
十九娘也不是罪奴,她的母亲同是教坊中人,弹得一手极好的箜篌,连皇帝也曾夸赞,至今无能出其右者。
十九娘虽在乐器上不如其母,却有习舞的天资,自然不用担心以后了。
这具身体胜在容貌,柔媚中见凌厉,因而不显得轻浮,身段也软,能做旁人不能做之舞,再加上我终日不辍的努力,或许不会沦为红倌。
还没待我说什么,教习便命我们继续练舞,我只能向十九娘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说法。
练了不过片刻,忽闻外间大作哭声,一位身着缟素的内监匆匆奔来,一路高声呼喊:“太子殿下薨了!”
室内一片慌乱,教习也六神无主了起来,我连忙脱下身上的彩练,众人见此纷纷效仿,须臾便见掌教走了进来,厉声斥道:“慌什么!规矩都教过,还不回房换素衣?都警醒着点,若有谁坏了规矩,立刻打死!”
十九娘身上一颤,我连忙扶住她,往屋内走去。素衣是平日常备着的,换上便可,脸上的脂粉也要洗去,发髻更要拆了重梳。
我强撑着自己为十九娘梳头的手不颤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不由感叹封建制度真的害死人,有一点不妥便是打死。其实太子的生死与我们又有何干呢?我既没见过他,也不曾受过他的恩惠,却要为他服丧哭泣,好不荒唐。
轮到十九娘为我梳发,她附在我的耳边悄声道:“方才皇后娘娘还唤了人取乐,现下便闻噩耗,大悲之下可怎么好。”
太子与皇后的关系我也略有耳闻,太子是元后所出,如今这位皇后是元后的妹妹,本是淑妃,元后崩逝后扶做继后,抚养太子,至今未有亲子,膝下只收养了一位宫人所出的二皇子。
现代多是后母虐待继子的事,但皇后不仅是太子的继母,更是姨母,应当不会那般,于是我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痛苦。”
一时梳洗完毕,哭灵自然轮不到我们,舞也不能排了,练功却是不能少的,便又聚到舞室内。
教习娘子也换了素服,见众人神色惶惶,难得温言道:“掌教也是为了你们好,太子殿下骤然薨逝,宫中贵人们必然哀恸万分,若是错了规矩,惹怒了贵人,哪有你们好果子吃?快打起精神来,过几日还要你们去做祭舞呢。”
心下有些惊异,挂名的姑娘们还不够,竟需要这么多人的场面么?
转念一想也是,太子是嫡长子,自然比旁人更尊贵些,只是苦了我们,祭舞只学了皮毛,不曾仔细排过,若是出了差错……
但这也不是不想就能不做的,只好打起精神,观摩姐姐们的示范。
此舞恢弘大气,一举一动充满力量,陪着庄严的鼓乐,当真宏大万分。
我随着记忆中的舞步动作着,这种舞并不是我的强项,我更善于做那种动作繁复华丽的舞蹈,可祭舞动作简单,难在力量之感。
侧首看着周围的姑娘们,见了动作不难,果然都露出了笑模样,一个个腰肢软得像杨柳,哪能跳出这舞的精髓?
不过这也不干我的事,教坊的岁月已教会了我明哲保身,跳得好与不好自有掌教操心,不必我多事。
但我隐隐觉得,这是我出头的好机会,既然不想一双玉臂千人枕,就要如十九娘的母亲一般,让教坊离不得我。昔年有善弹箜篌者,能让掌教替她保住腹中的十九娘,如今也会有我这样的善舞者,名动金陵,才能保我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