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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安雨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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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急雨骤,被风加持的雨似乎都成了利刃,一点点剐着栏杆不远处开的正盛的海棠花。殷红的花瓣被风割裂了与花蕊的相接处,凌乱的散落一地。
不远处的少年放下栏杆处的竹帘,把竹帘下角的麻绳系在了朱红色的栏杆上,将外面的风雨遮挡了大半。
“这场风,吹的整个长安都冷了。”少年透过竹帘望向街上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他们瑟缩在伞下,未举伞的手不断地搓着自己的小臂,妄图在风雨里带来些温暖。
虽仍是冷,但聊胜于无。可不论再怎么用力的搓,仍然改不动风雨带来的寒冷,除非云开雨霁,长安重新温暖起来,否则寒冷便是跗骨之蛆,一直一直都会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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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茶。”傀儡阿碧步步走向少年,双手捧着的托盘上是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
少年还未将茶盏接过,就听见身后传来楼梯被踩踏的咔嚓声,以及人未至,就已经声先行的聒噪,“我说宫里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喝茶?还是说...你真的没有打算再管宫中的事了?你放的那些倒钩就.都不要了?”
裴景行很佩服谢昭的定力,没了职位不算什么,被人抢走了姬妾不算什么,就连宫中的事情他也真的不再插手,经营那么久的势力,说放手还真的放手不管了。
“我早已辞官,不做都指挥使了。宫中的事,自然于我无关。我..也管不着。还有如果你再说宫中的事,我这云阙楼你也不用来了。”
谢昭接过阿碧托盘上的那盏清茶,未喝,却自顾自的拿在手中把玩,仿佛茶杯壁上刻着的祥云花纹甚得他意。
“你...当真连陛下...哦不,太上皇发疯你都不管了吗?”裴景行看着眼前的谢昭实在无法将他和之前在前朝的朝堂上和史思明等人据理力争,冒着被停职被追杀的风险也要上书史思明的谢昭联系起来。
“我知道你辞官后不问世事,一直摆弄你那些古怪玩意儿,但是谢昭,太上皇与你有救命之恩,这次就当你还他的救命恩了,成吗?”裴景行看着无动于衷的谢昭,补充道。
“救命恩?他真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听到这话的谢昭终于把目光从茶杯上挪到了裴景行身上,锐利的眼神中昭示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裴景行几乎都要被谢昭那带审视的眼神气笑了,“怎么?我还敢骗你?难道我就不怕哪日被你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妖灵给卸了胳膊?”
“什么时候的事?”谢昭把茶盏放回阿碧的托盘,又进了内室寻了件外衣,穿上后便与裴景行一同出了府门,上了裴景行一早准备好的马车。
“昨夜子时,听高总管说的。”马车上裴景行知道谢昭这是要出山了,欣然了会儿,听到他的问题后又肃然了一张脸,一改平时嘴碎的毛病,直说了重点。
“宣太医了吗?”谢昭表面上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可拇指上不停被转动的扳指昭示出了他的不安。
裴景行低头哑然道:“宣过了,但是没什么用。高总管怀疑不是世俗定义的寻常病,又知道你行踪不定,所以才拜托我来寻你。”
“怎样的疯病?”谢昭听着雨水打在车篷上的声音,想到了当年雨夜君王立于身前对他说“谢昭你是忠臣,但忠臣不一定要在朝堂。你的性子,该磨磨了。”
“他嘴里一直念叨着“碧玉龙凤钗”,还一直念着..贵妃的名字。”谢昭听到裴景行的话冷嗤一声,却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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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因为裴景行的通行玉牒很快就驶入了皇城,二人脚步不停。裴景行的心思全在这件大事上,是以未曾注意前路,如此便与人相撞。
来人是画师的打扮,左手撑伞,头发披散,睡眼稀松。
本是被右手圈着抱入怀的画册因为撞击散落一地,只剩下一册被指尖勾住却也因撞击松了捆绑的线头,画轴被打开,露出一张美人图。美人鬓发如云,未多添饰物,只有一支碧玉珠钗斜插入左鬓,更添清丽之色。
“抱歉。有紧急公务在身,事后定当赔罪。”裴景行无心撞人,亦不想浪费时间在此人身上,只得说些场面话便要走。
“无碍。”那画师不但不恼于裴景行这种颠倒黑白的行径,且连言语都未曾重一分。只是无声的低头整理画册。
谢昭看着画师周遭围绕着的黑雾戾气,又再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快走了。”裴景行拉着还在回望的谢昭的袖子,步履更快的带他进了曾经富丽堂皇的寝宫。
寝宫里的灯火点了许多盏,尽管外面阴雨连绵,天色微暗,寝宫内却仍亮堂。燃尽的烛火落下的烛泪落在灯架上,像是冬日里倒挂在屋檐的长长冰凌。
透过层层纱帘,谢昭见到已经年轻不再被架空权利的帝王此时安静的躺在龙床上,几乎一动不动。
“高总管,陛..太上皇为何突然会发病?”谢昭看了一眼太上皇,又小声附耳身旁的妖灵巡查周围,才与高总管询问。
“不知道。昨日晨起明明还好着,用的饭也是平时的用量。子时分外吵嚷,口中念念有词,像入魇了一样。一直念叨..”高总管腰微弯,恭敬的叙述。
“总管,茶。”女婢十香把两盏新砌的茶奉上,又退回。
寝殿里的香炉尽职尽责的燃着,香雾透过香炉的孔隙透出,盈满了一室的清香。
“念叨碧玉龙凤钗和那人的名字。来的路上裴景行已经都告诉我了。”谢昭看着床上帝王苍老的面容,依稀害记得当初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在钟楼下俯瞰京都万象“爱卿,万国来朝的长安,将在朕手中,再负荣光。”
钟楼仍在,长安亦是长安,帝王却已经年老。
“嗯。此事劳烦谢大人了。”高总管躬身恭敬说着场面话,他一向重礼,此时仍不忘。
“不必,我已不做官了。”谢昭轻捻衣袖,把在衣袖内挣扎欲出的机关鸟的头又按了回去。
“他的身上有划痕。”机关鸟的声音极浅,但作为主人的谢昭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放到帝王被锦被层层掩盖住的苍老肌肤上,那未被锦被遮掩的不轻易为人注意的地方,的确有着刀剑的划痕,那划痕甚至..深可见骨。
谢昭不知道这是行凶者过于猖狂,还是他认为在有些人的助力下,这划痕...是不会被人轻易注意到的。
“那个钗,总管可知在何处?”谢昭顺着裴景行的线索或者说是暗中的人想要他去知道的线索问着高总管。
“这钗,当年走时未带,之后被新帝的妃子看中,要了过去。”高总管的话一出,太上皇如今的处境可见一斑。曾经的帝王已经老去,他手中的权利自然也要交给更为年轻的帝王。但长安城里,就算尊贵如帝王,没有权利的傍身,也护不住一只钗。
“你觉得根源在这个钗上?”裴景行看谢昭一直问着这钗,便忍不住出声询问了句。
“可能。寻钗的事,就劳烦你了。”谢昭忽然又想起那位被裴景行撞到的画师,他手中的画册画的美人鬓间的钗,似乎就是当年的碧玉龙凤钗。
而那画师....身上的戾气遮都遮不住。
谢昭不知道这画师到底是何意,但这样毫不遮掩浑身戾气且还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行为,如果不是自寻死路,那就是..别有用心。
“放心,交给我,定查出来。”裴景行声如洪钟,承诺的气势一如当年。
裴景行这次倒并未鲁莽,他动用了在那位妃子宫内安排的内侍,低声询问了钗的去处。“那钗娘娘极为珍视,本不给任何人瞧。但画馆里来了为俊俏画师,画的娘娘极美,娘娘身为满意。只是那画师说这只是初稿,若想终稿的话,需得娘娘舍得宝物。”内侍回复着裴景行的话,极为恭敬。
“宝物就是那钗?”裴景行对于女儿家的画画心思向来不解,更对着妃子对于画像的重视疑惑非常,但这并不妨碍他一语中的的说中关键。
“对。画师说钗画的好了,便更能衬的娘娘的芙蓉美面。”
“这画师,倒是嘴甜啊。是哪位?”裴景行嗤笑了声,转头问到。
“说是姓杨。”内侍恭敬的回答,却让裴景行有些怅然。
“杨啊,知道了。你下去吧。”内侍悄然退去,裴景行便带着谢昭继续去了画馆。“姓杨的画师倒是少见。当年那事之后,宫中的人都避免这个姓氏。以免..触怒龙威,这个画师倒是胆子不小啊。”
裴景行说的话不假。毕竟如此戕害国运,被冠上“红颜祸水”的人不论她曾经的衣着还是姓氏都是被人忌讳,避之唯恐不及的。
“胆子是挺大的。”谢昭笑了笑,逗弄了一下袖间卧着的机关鸟,心里腹议“胆子若是不大,怎么会带着这么深的戾气,不加遮掩的进宫呢...还把破绽露的这么明显,就像是故意让人找过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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