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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回 灵通庄【三 ...

  •   当夜,方氏从灵通山上的那座传说中的灵通庙里回来,满脸舒心笑容。
      并给两个姑娘和三个公子们带回了五个说是开了光了的香囊,“我请住持给开了光的,浸了香火气,保平安的。”方氏吩咐吴妈妈给五人纷纷带上。

      少顷,公子们纷纷回了各自的厢房,方氏也带两个姑娘回去了。吴妈妈和婆子们,便陆陆续续将早就备好的饭菜吃食端了上来。
      饭桌上,宋绪宋珠和方氏,相互说着今日见闻。
      宋珠尤为欣喜,左一句右一句,东扯一句西添一句地说,虽忒没什么前因后果的条理里,听着很乱,但方氏已然很耐心地笑着听她说。
      桌上的饭菜与在侯府和四宜园时候不同,没什么精致却没味道的菜色,大多是庄子里农妇们的拿手菜呈上来。什么“三鲜辣子”“炖羊肉”“炙鱼肉”。“炙鹿肉脯”则是庄头管事儿的老婆子,特意派人从城中酒楼捎过来,给两个小姐解馋的。

      还有些闽地特色的菜。宋绪盯着面前端上的一盘粉红粉红的糖藕,好奇地问道:“母亲这是什么?从前怎么没见过呀?”
      浇了浓稠糖汁的藕节被切成等大的小块,藕节缝隙里塞满了糖渍的黏糊糊的糯米。吴妈妈领着一个胖墩墩,笑起来很和善的婆子过来:“十一姐儿,这道糖藕就是这个妈妈做的。”
      “十一小姐尝尝?我们这儿过年过节的,孩子们准闹着要吃这个!”
      那位妈妈说话中气十足,定是平常干活练就的。一边说还拍着胸脯做担保。方氏夹了一块放到宋绪面前的碗里。
      宋绪将糖藕块放进嘴里,顿时满嘴生甜,不怎么腻,是清新绵密的。
      “我们这儿熬糖时会加入早早就备好了的桂花干,比别的地方的,更清甜!十一姐儿吃着如何?要是喜欢,明日我再送来!”
      “那就有劳妈妈了,很可口。”
      宋绪只觉得这位妈妈热情好客,糖藕做的也是别出心裁。
      菜上齐,吴妈妈和布菜的丫鬟们时不时地上前为方氏,和两个姑娘添菜加汤。
      “食不言,寝不语”,刚才热闹嬉笑的饭桌仅剩十分微弱的筷子的声响,和窗外下起毛毛秋雨的雨声。

      吃得差不多了,方氏停了筷子放于一边,接过吴妈妈递过的用温热的泉水浸过的干净帕子,拭唇漱口,净面擦拭。
      十指如青葱,修长纤细。两个女孩也如其一般,纷纷停了筷子。
      “早间我去了庄子后面山顶上的庙,给姐儿们哥儿们各求了一签,叫庙里的老住持给瞧了。元申元缜的我已经叫他们的丫鬟送过去了,倒是你们俩的签,老住持叫我要好好提醒你们。”
      方氏抬手,一边的一个妈妈缓步上前,递上两张用朱砂画了线的素笺,上头各写着两行字。
      宋珠探着脑袋,急急问道:“如何如何?莫不是什么不好的签子了?早知道今儿我就跟着母亲,一起上山顶上去了。老天不会因为我不虔诚,不听话,偏要跟着哥哥们去林子吧!”
      “九姐姐别担心,若是不好的签子,母亲那会子,就会直接去找住持解签了。”
      宋绪心中也是没底儿,但嘴上还是安慰着旁边早已乱作一团的小姑娘宋珠。方氏将两张素笺递给宋珠宋绪两个姑娘。
      “小十一说的对,倒也不是什么坏签,都是平安顺遂如意吉祥的签子。但那老住持却告诉我,还是需要告诫你们几句话的。老住持说,你们两个命中都有一个劫难,都会过去,但都不容易过去。要是过去了,那边如同这签子写的一样,会顺遂安康,福泽绵延子孙繁茂。”
      方氏对两个女孩子的爱是几乎对等的,看到签子时候的长舒一口气,再到后来住持的一番告诫,让她不安,慌乱。
      尤其是老住持最后说了一句:“尤其那个名字中嵌了玉石的女娃娃,本命福泽并不薄,姻缘也颇圆满的。但出嫁前,还是需要多费心,多看顾,这女娃娃嫁了人,劫难也就跟着轿子起,烟飞云散了。”

      她一直都是希望两个姑娘都能平安长大,顺遂的找一个如意郎君。不求大富大贵,公侯勋贵,但求郎君与其和睦相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生子育女。
      对儿女,她能图什么呢,不就图一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吗?

      宋绪闻言,心中陡然一紧,看着方氏,又看向手里那张素笺。“娉婷绿鬓浓,桃李窗前候春燕。三春过,戴花冠。了却过往事,姻华不请来。”
      前世时候的点滴,如洪水猛兽一般。
      劫难?
      她从前,从不信什么劫难的。还在陪闺中好友去寺里上香时说过:“鬼神之说,不信也罢。”
      宋绪尤记得她前世时,也被母亲严氏叫着去过寺庙求签,求姻缘求顺遂。
      而出嫁前最后一次去京城的大相国寺时,有一位小和尚也是对她说:“姑娘本一生顺遂,但命中有一劫难,可大也可小,却不可解。若是过了,便相安无事,一生平安。但如若没过,便要小心了。劫难就在不久之后,姑娘须得小心。”
      也就是那次上香求了签,回到侯府后,她就听父亲宋运辉说,她将要嫁给那位,武国公府嫡长子江从淹了。

      她忽然一头一疼,原来自己早就是怕死的。
      经历了上一辈子那一遭,原本对死亡无甚畏惧的她怕了,她不想离开方氏这个母亲,不想离开宋裎怀这个父亲。还有宋珠,元缜元申,这个幸福,让她心安的家。她不能再…再次失去这些了。

      身旁的宋珠早已有些憋不住地要哭了,正低低看着那张她的素笺,一言不发。
      宋绪木木地起身一福“母亲,绪儿……绪儿吃好了,想自己去后院走走,消消食儿散散步。还请,母亲应允。”
      她脑子混乱一片,就算只是老住持一面之词,她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定定神的。这种东西信或不信,她已经搞不清楚了。
      方氏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吩咐一直顿首在一边侍立着的芸芷:“芸芷,跟着十一姑娘。”
      芸芷跟着宋绪从侧门回廊出去,她远远跟在宋绪身后,约十余步远。比宋绪大些的芸芷清楚,宋绪并不是像宋珠一样的害怕,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而已。
      她遵照方氏的话跟着,却离宋绪十余步的距离,给力她足够的空间独处。

      屋外方才绵绵细细的雨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也早已寻不着踪迹。黑蒙蒙的庄子院子里,零零散散地点着几盏大大的灯笼,透过里头的烛光,可以看见灯笼上用毛笔写着“灵通庄”三个大字。
      宋绪走着,暮然回头,借着灯笼的光亮和秋月皎洁的月光,芸芷正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拿着伞打着灯。
      山庄里雨后湿润朦胧的空气,一层层笼罩着芸芷的身影,莫名的,宋绪心中浮起一股子暖意和心安。
      这辈子,她的身后有方氏,有宋裎怀,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有芸芷,有步玥,是有人站在她身后等她的。她已经不再是宋婉清了。不再是那个在公府里无依无靠的宋婉清了。
      方才素笺上的小词,她记的清楚。
      “娉婷绿鬓浓,桃李窗前候春燕。三春过,戴花冠。了却过往事,姻华不请来。”

      “三春过,戴花冠。了却过往事,姻华不请来。”后半句中,宋绪唯独不明白何为了却过往事。是说她的上半辈子吗?是叫她,放下?不要去想,也不要去记得?宋绪走到一棵树下,缓缓坐在石墩上喃喃:“了却过往事……了却过往事……姻华不请来?”

      从不信佛的宋绪,此刻不禁合上了双手,闭上了眼睛。

      她是不争,本也无欲。醒来,到了如今这个幸福的宋府里的小家后,她无时无刻不是心安,满足的。她只愿意时间慢些,再慢些,拖长些她当姑娘的日子。
      她原本是不害怕的,她如今有独当一面呵护子女的父亲,有温柔贴心的母亲。
      可而今,面对很有可能重蹈她前世的覆辙的“劫难”,她祈祷,祈祷老天成全,只愿她的婚事,能晚一年也好。
      “慢些,再慢些。”忽然头上一阵凉风,几滴冰凉的水珠落下,是又开始落雨了。远处的芸芷忙撑开纸伞小跑过来,扶着小小的宋绪回去。

      看着那边亮着的厢房,宋绪告诉自己。
      就算将来重蹈了宋婉清的覆辙,她也拥有了方氏对自己的来自母亲的疼爱,拥有了宋裎怀的来自父亲的关心,来自宋元缜的兄长的保护,和宋珠的陪伴和欢笑。正如那天假山旁的泉水。
      一滴水流最终会流向何处似乎很重要,其实那滴水在流淌的过程中遇到的小水坑,小石块,其它的小水滴才是它更值得记住期待的。
      真正放下上一辈子的阴霾很难,有很多时候她还是会毫无征兆地回想起什么。
      “姑娘,咱们回屋沐浴了,还是去找大奶奶?”
      芸芷轻轻问道,随着滴滴答答的雨声,声音和两人的身影一样在雨中变得模糊。雨越下越大,雨声也越来越大,冲刷走夏日里还有残存的微弱暖意,欲要带来冬日的凉意。

      一场秋雨一场寒,那日回去几日后,宋绪病了,是吹了秋风染上的风寒。
      不太严重,需要休息休息就好。但城中二房和宋裎怀已然来信说白先生回来了,叫方氏可以开始准备回程了。
      方氏本想带宋绪一起走,但来的郎中建议,小娃娃身体弱,虽说风寒无大碍,却还是不要吹风,随意挪动的好。
      是以宋绪和吴妈妈,芸芷一起留了下来,方氏带着三个公子和宋珠先行一步回程。
      临走前,一直不被方氏和哥哥们允许看望宋绪,怕被宋绪过了病气,也一起病了的宋珠,深夜偷偷从窗户翻进宋绪的房间,要来跟小宋绪告别。宋绪那会子正迷迷糊糊起来,坐在架子床上发呆,只觉头昏昏沉沉的,困,但睡不着。听见窗户边的动静警觉地低声斥问道。
      “什么人?!”
      “十一,别叫,是我。”宋珠就着半开的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低声回应道。
      宋珠凑近架子床后笑了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东西,没有光线,宋绪看不太清,似乎是用一方帕子包裹着的什么。
      宋珠慢慢打开,那东西的香气慢慢散开来,香甜清新,有一阵儿好闻的桂花香。
      “九姐姐,你带了什么来呀?”
      已经喝了整整两天苦药的宋珠,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好几个月之前,还在汴京开往福州的船上时候的日子。简直一睡醒就舌根发苦,连喝白水都是苦的。
      吴妈妈又不准她吃糕饼,她如今后悔死那天跑到院子里头散心了。
      心没散成,散出了个风寒!

      “知道你病了,又要吃药又吃不到糖藕也吃不到糕饼蜜饯的。这两日吴妈妈和母亲都不让我来,都见不着你。我倒是想病,一想到回去又要开始白先生的各种文章诗词,我就头大!”宋珠絮絮叨叨地说。
      “怎么样,我对你好吧,我特意留了今日饭桌上的桂花糖饼和几个糖渍乌梅,给你吃。糖渍乌梅你可以留着,下回喝了药吃,就不会舌根子苦了。我之前病的时候,母亲和吴妈妈也不让我吃糕饼吃梅子。你省着点吃,我走了你可就吃不着了。”

      宋绪接过用帕子包裹着的三块糕饼和几颗小梅子,忽的觉得眼眶酸酸的。蹲在架子床前的女孩背着月光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剪影,但关心的絮絮叨叨,和方氏极像。
      虽说别家官眷侯门的女孩子,庶出的恭维讨好嫡出是常事。
      但在她家,方氏的细心让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孩眼里的嫡庶,仅仅只是母亲不同而已,她是真的把她当亲妹妹的。想着,大概是重活一世把眼窝子活浅了,一滴温热的泪花从宋绪眼角留下。
      黑夜里两个女孩分食了一块儿糖糕,笑的亲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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