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滑霜浓》郭正檐

2、二、盼春 （二）

　　（二）
　　我会出来赏春，还是在京城郡王府的时候。王府是外姓王的府邸，所以父亲更顾着低调，单看门面倒不外露富贵，对街邻里也非声名显赫之辈。
　　我就是在这遇见的岁岁。
　　岁岁小，我跟随父亲回京城的时候才6岁，她比我还小一个春秋。京城里莺飞草长的春日，就是她跟在我屁股后头温柔地一声声姐姐这般喊过来的。
　　后来霜露宫里头的年妃，在这个年岁还叫年年。
　　江月何年初照人，江年。

　　“年姐姐。”冷不丁一个脑袋从窗台长出来，嚇得我身后的问水一个激灵，束发的手猛然哆嗦，扯的我头皮生疼，手上的话本差点儿没拿住。
　　“望春小姐，您可把我吓坏了！”问水半嗔半怨，又小声向我请罪。
　　岁岁本名陆望春，认识我之后才得的新乳名，江家王府上下都只喊她岁姑娘，问水这一句“望春小姐”，是真的被她吓着生气了。
　　“年姐姐，今儿天气这样好，咱们出去走一走吧。”望春这名字没有起错，岁岁就喜欢春天，每每这个时刻定要找个由头溜出门。
　　也不知道她是哪儿来的这么多气力，尤其是倦怠春朝，天色虽好也只是给人做个入梦的背景，有出去撒欢的功夫还不如枕着无边春色打两个盹，醒了就看看书，偷得浮生闲暇。
　　我爱看书，但更多是传奇话本子。世人不懂，皆称娴静，不知道这里头有几分真。实际上我只是怠懒，春日好眠不想动，夏日燥热不想动，秋日意悲不想动，冬日天寒地冻，也不想动。
　　岁岁恰好相反。她爱出门，却是真心娴淑，永远温柔，说话不紧不慢，做起事来也像画儿一样，一举一动仪态万方，跳起舞来更是风华绝代，在王府里真真像个大家嫡小姐。
　　我见她一双剪了秋水般的眼睛，深深的，波光滟滟，却一眼望不到头，总是悸动。她提出请求自然不会拂去，苦了我一落再落的原则，终于还是收拾收拾，随着她去了。
　　那一年我十四岁，离及笄只剩下一年，却总觉着时日尚多，春光无限。父亲疼我，定然是舍不得我早早嫁人的。
　　岁岁的父亲不疼她，但他嫌贫爱富，满脑子都是搭上江家高门，我若出声叫岁岁陪我几年，她父亲也断然不会拒绝。
　　我想的这样好，甚至愿意化了我含在舌底的爱去留她个短短一两栽。我不知道怎么就爱上了陆望春，可能是待的久了，而春日迟迟，粉白色木兰花瓣落在午后小憩时她朱唇之旁，一阵鬼使神差，我吻上那花。
　　我爱木兰，整个春天都知道，于是它送来了陆望春。

　　我爱陆望春，整个春天都知道，于是她在春天来之前悄悄走了。
　　昔人已逝，我一人溺于旧屋，至今多少日夜，都无法真切感知。
　　门从外头打开，是皇帝大步走进，眼里有刻意流露的悲伤。
　　“年年。”他俯身环住他的年妃，宽大右手扶于我脑后，半晌无言，一声叹息。
　　“陆望春走了，你高兴吗？”我轻声问他。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拉开距离：“爱妃怎么会这么想？陆姑娘是年年的妹妹，自然也是朕的妹妹，何来高兴一说？”
　　他装的像是真的一样，我差点就信了。
　　“宋启承，你装的像是真的一样。”我连笑也没笑，直直盯着他，“我爱她，你知道。”
　　“她也定然爱你。”宋启承笑着拢拢我的长发，好像混不在乎我直呼皇帝名讳以下犯上，“把孩子接过来怎么样？毕竟是年年的外甥，来姨母这住一段时间，你们母子也多宽慰宽慰彼此。”他整理着自己的衣冠，以陈述句问我。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嗯？”怕我不懂似的，他捏了捏我的肩膀，我一声也不吭，淡然回望他，眼睛是干的，已经不再成夜赤红。岁岁离开一周有余，我被囿于深宫，竟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得，空空一袭白袍。不施粉黛又怎么样？我施与谁看？
　　“再过月余就接他过来吧，为母守孝，也还需量力而行，逝者如斯，更应宽慰生人。”皇帝的手不着痕迹地从我面旁拂过，笑着看我，倒真像是在“宽慰生人”。他也不待回应，撂下口谕就走了，落于身后的木雕红门应声紧闭，却还是窜进了一阵凉风。
　　还在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