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他高不可攀》啼笑

45、渝州

　　雪粒掺在风中，在暮色间狂啸着。枯枝上挂着残白，边上低矮茅屋中，唯有窗棂处透出一点昏黄。

　　“咚咚咚。”有人昏黄夜叩门。

　　老婆子抱着怀中小黑狗走到窗边，看见一个披着黑袍的人。

　　“谁啊？”她慢声问。

　　“今日赶路突遇风雪，还望婆婆收留。”黑袍下的人嗓音清润，应当是个年轻人。

　　阿婆想起了自己在渝州城中的孙儿，动了慈悲心，缓缓走到门前。怀中小黑狗突然变得不安，对着门汪汪叫唤。阿婆只道它是畏生，边轻抚着边开了门。

　　兜帽下是张苍白年轻的脸，因为寒冻的缘故，嘴唇干皱发紫。

　　“快进来，快进来，可怜的孩子。”阿婆招呼着年轻人进屋，怀中的小黑狗低吠一声，从阿婆怀里跳出，钻入了里屋。

　　好心的阿婆给这位黄昏夜来客备好了热茶姜汤，铺好了棉褥。

　　待到烛盏掐灭，死寂的黑暗笼盖上来，窗外寒风喧嚣更甚。忽听得一声狗吠，黑袍年轻人毫不费力地便将藏在床底的小畜生捉了出来。

　　他拎住它的后脖颈，戏谑道：“你便自甘堕落至此么？”

　　小黑狗不安地蹬着四肢，黑袍人手中幻化出一团雾气，很快它便被那团雾气包裹着，没了动静。

　　金乌焰自若树蔓延而下，怨灵海中黑雾翻滚，被火烤炙的怨灵惨叫不断。巨大的凶兽守在怨灵海边，若有怨灵从中逃逸而出，它便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吞咽入腹。

　　鬼王还在那处同那小杂种打斗，但它相信，那小杂种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罢了。金乌焰专克怨灵，那小杂种无论如何强大，也不过是从怨灵海中爬出来的杂碎罢了，很快，他便会坠入怨灵海，坠入金乌焰中，同其他怨灵一样，以火焚身，灰飞烟灭。

　　混沌慢慢懈怠下来，它不知已经吞了多少个怨灵，饱腹感让它开始困恹。它索性趴下来，巨爪覆于怨灵海上方，将逃出来的怨灵一个个摁回火海中去。

　　忽的，它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不安。回头望去，正见一条蛟龙腾空而起，五爪合拢，直直刺向鬼王心脏。纵使混沌速度再快，也还是赶不及。鬼王被那蛟龙掏心，身体如一片薄薄的落叶般，被那蛟龙扔入了怨灵海中。

　　混沌虽是灵识未开，可它认主。鬼王将它圈在身边，它便认定了这个主人。

　　于是，它追随着鬼王，一同沉入了怨灵海。

　　“记起来了么？”黑袍人在边上低语。

　　小畜生在迷雾中睁开眼睛，是的，它本是鬼王殿前凶兽混沌。

　　黑袍人哂笑一声，把小黑狗扔在地上，蹲下身来，低头摸着它的脑袋：“我有法子能复活鬼王，顺便，我们再一起给我哥哥备份大礼。”

　　狂风涌入屋中，阿婆被冷意冻醒。房门大开，她颤巍巍起身去关门，不知是梦还是真，她看见那黑袍年轻人走在风雪夜里，怀中还抱着自己的小黑狗。

　　“你，孩子，你要去哪？”阿婆抬高声音。

　　黑袍年轻人驻足回首，眼里笑盈盈。突然那笑敛了，他低头摸了摸小黑狗，哄道：“不杀便不杀，都依你的。”

　　他转过身去，走进风雪中。仿佛惺惺相惜般，微笑地同小畜生说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念情之人，同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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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北上，天气愈发寒冷。江辞几人到达渝州城时，正是夜时。城中前几日方下过大雪，如今积雪未融，夜间虽寒，却是热闹。

　　坊巷中灯火通明，贵家车马辚辚，游人满路行歌。宫观寺院门前，皆堆着雪狮、雪马，彩缕装饰，煞是好看。

　　云星年纪小，瞧着小棚下的玉梅、夜蛾、菩提叶，觉得甚是新奇。待到摊贩热情吆喝时，他却羞涩地摆摆小手，挪开了眼。

　　“喏，拿去玩罢。”云明忽然递了个梅红镂金的小灯笼子到他眼前，云星一时惊愕，只道：“师兄，此番下山，师尊给的盘缠还是省着用些好。”

　　“你师兄我有钱，尽情花！”云明却是大方，转头又给林弋和云朗一人也塞了一个小灯笼子。他看看师叔公，想了想，本想试探着问，忽闻高处鼓声三响，一只红纱灯球便从楼上抛了下来，正正好落入他怀中。

　　江辞略微挑眉，林弋轻声惊呼。云朗和云星在一旁看傻了眼。

　　楼上传来一声:“喂，少年郎，你既接了绣球，便是我家小姐相中的郎君。”

　　云星后知后觉，扯了扯云朗的衣袖，悄悄问：“这便是话本中说的抛绣球招如意郎君。”

　　云朗点点头。

　　云星心道不妙，却见他师兄已是抱着绣球上了楼，云朗师兄紧随其后。啊？！云星急得直嚷嚷，这怎么能行呢？他转身望着师叔公，可师叔公竟是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林姐姐，林姐姐。”云星抓着林弋的胳膊，焦急问。

　　“走，跟着去瞧瞧。”林弋一面安抚般的摸了摸云星的脑袋，一面忍不住笑。她是个爱看热闹的，今儿也是头一回见这般场景，难不成真有绣球定终身的，她得去瞧一瞧。

　　“哈？”云星摸不着头脑，迷迷糊糊被林弋拉上了楼。

　　入了楼，那丫鬟将众人引入一间雅阁。屋内燎炉生暖，八仙桌上的小银盆里盛着甘露饼、梅花糕等小点心。绨素屏风上几枝红梅蜿蜒而出，屏风上映着个绰约身影。

　　“便是公子接了我的绣球？”后头传来娇滴滴女声。

　　云明只一声嗤笑。

　　屏风后的女子见来人久不应，竟是亲自绕了出来。雀金裘披身，腰上环佩晃，云鬓金钗摇。她朝着云明袅袅而来，媚眼笑意酥。

　　不得了，不得了。云星心唤，他师兄别真被这姑娘拐去当郎君了。

　　“公子，为何不答话？”女子面上浮红，纤指朝云明怀里的绣球探去。云星眼睛骤然瞪大，拽了拽林弋，这哪里是探绣球，这分明是要占他师兄的便宜。

　　林弋只一掌蒙住了云星的眼，继续认真看热闹。

　　在那女子要探到怀里时，云明却怀中绣球扔到桌上，长腿一伸，把方凳捞到了身边，顺势坐下，捏了块甘露饼吃了起来。

　　女子嗔怒，提起长裙快步走到他跟前，同样坐下：“公子这是作何？不愿意做我的郎君？”

　　云明只觉得脑袋疼，一手扶额，侧头对他师叔公说：“师叔公，这些糕点都是渝州城特产，你来尝尝罢。”

　　“姐姐，你们也过来试试。”他唤林弋。

　　他这招反客为主倒是让林弋和云朗吃惊不少，林弋正犹豫时，江辞已经坐了下来，于是她也跟了上去。

　　“难不成云明同这姑娘认识？是青梅竹马？”林弋边吃着饼边悄悄问江辞。下山前，她便听灵阳子说了云明家在渝州城，再看眼前形势，自然而然生了联想，脑中已编排出了一出大戏。难道云明真是要学那些清心寡欲的修仙人，绝情绝爱，抛下青梅，一心要悟大道。

　　江辞神色稍暗：“你脑中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云星伏在桌前，眼珠子滴溜溜的，一直在他师兄和那女子身上流转。他是真担心师兄被拐走了。

　　“云星，尝尝这梅花糕，可好吃了。”林弋见他神情忧虑，塞了块梅花糕到他嘴里。云星边咬着梅花糕，边做着苦大仇深的表情。

　　“皱着眉做甚么，好好的一块梅花糕，好像同你有深仇大恨般。”林弋打趣道，又同他说悄悄话，“你别断了你师兄的好姻缘。”话音刚落，她便被身边的江辞轻轻敲了一栗子。

　　“江辞？！”林弋侧身怒目，对方却神态自若，她心知他的脾性，只得撑着下巴，闭口不再说话。

　　那女子见云明一副冷若冰山的模样，神情悻然，眼波流转，在望见江辞的那一瞬，忽然又粲然起来，她对云明道：“你总归是欠我一个如意郎君的，你不当，我看旁边那——”

　　“不可以！”趴在桌边的云星登时挺直腰板，怒目圆瞪。这姐姐怎可这般，拐他师兄不成，竟又看上了他师叔公，不可以不可以，怎么可以让她打师叔公的主意。

　　女子望着云星，觉得这小少年虎头虎脑的，可爱得紧，于是托腮问他：“如何不可？”

　　“不可便不可。”云星气鼓鼓的，他不想同她说话。

　　“可我的绣球是被你们接了，你们欠我一个郎君。”女子道。

　　“世间好男子这么多，你爱找谁找谁。反正，反正不可以找我师叔公，”云星顿下嚼饼的动作，想着吃人嘴软，又悄悄把那半块梅花糕放了回去，旋即又补充道，“也不可以找我师兄。”

　　女子扑哧一笑，缓缓道：“要不，我养着你。等你长大了，我们再——”

　　云星吓得捂住耳朵躲在林弋身边，拼命摇头道：“不要不要。”

　　云明见状，出声喝止：“阿芙，莫再闹了。”

　　女子蹙眉不悦，终归不能拂逆兄长意，忿忿道：“不闹便不闹了，好不容易得了趣。”

　　云明对江辞、林弋和云朗解释道：“这是我阿妹。”

　　云星依然靠在林弋身边捂耳摇头，云明拿起桌上绣球，轻轻砸了他一下：“方才是逗你玩儿的。”

　　云星松开手，目光畏缩地望着阿芙。阿芙冲他盈盈一笑，他吓得立马又躲在了林弋身后。

　　“老爹当真病了？”云明问。

　　阿芙摇了摇头，又点点头，道：“你亲自去瞧瞧不就行了，我看这回不像是装的。那日夜里他晕在明殿中，烧了几天，只是说胡话。太医来瞧了，也查不出甚么原因。等他醒来，他却甚么也不愿说，只喊着要见你。”

　　云明皱眉，同江辞对视一眼，道：“师叔公，那我们今日便去王宫瞧瞧。”

　　入了渝州王宫内，莫说云星，就是林弋也还是晕晕乎乎的，他俩个依然沉浸在云明是渝州城中的皇子这一事实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旁边云朗和江辞一脸泰然的表情，林弋想，原来一直蒙在鼓里的就只有他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