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他高不可攀》啼笑

16、青鸟

　　身后传来震耳的虎啸，虎妖一跃而起，铺天盖地的阴影笼下来，人在这巨物下显得格外渺小。
　　江辞立在那处，虎妖以为这凡人是畏惧得不敢躲闪，张开大嘴露出狰狞獠牙。它轻蔑地望着如蝼蚁的人，正要下嘴时，忽然从这凡人眼中觉出怪异——他绝不是畏惧。

　　巨山倾倒，虎妖腹部近在眼前。江辞眼神陡然凌冽，手中灵剑现，他猛地往后略仰，剑锋贴上虎妖柔软的腹部，利索滑下。点点血沾在白袍上，似雪中红梅。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啸，虎妖调转过头，斑驳虎纹间有道红纹现。它确实低估了这凡人，不过，它有数百年修为，怎能轻易教凡间兵器伤了身。

　　“凡人。”它望着站着的江辞，“可惜。”

　　江辞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将剑刃上沾的血擦拭干净，撩起眼皮子，斜斜觑着那虎妖，声音甚至带些轻蔑：“是么？”

　　虎妖震怒，扬起爪子：“不自量力。”狂风掀起，地面飞沙走石。江辞微眯缝住眼睛，手中灵剑消失那瞬，他腾空而起，直面而上。

　　半空传来一道痛苦的虎吟，跌坐在地上的小白惊惧看着他一生都忘不了的这幕场景，思考和呼吸在这瞬暂停住。

　　江辞徒手掰开虎妖的腹部，从里头掏出了它的元丹。

　　他脸上溅着血，淋漓红色从手腕上蜿蜒而下，金色元丹在他掌中泛着光芒。一步一血印，狂风还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修炼数百年的虎妖轰然倒地，金色的眸子失去了光彩，虎妖发出最后的低吼：“你不是，你……”

　　小白愕然望着逼近的江辞，他就晓得面前的人是不好惹的。要轮到自己了吗？伥鬼闭上眼睛，五官皱缩做一团，等待着最终审判。

　　谁知江辞现在并没有杀他的意思。

　　“带路。”

　　伥鬼睁开眼，望见江辞站在崖边。他小心走上去，探头望了下面一眼，浓郁的血腥味从地下翻滚上来，还夹杂着脏腑腐臭味。红海一片里，白骨森森林立，上面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

　　小白瘫坐在地，哭丧着脸：“我，我不知道。”

　　“带路。”江辞的手抓住他后衣领。

　　小白惨哭道：“血海尸林，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走啊。那虎妖平日只是吩咐我下去替它铺陈尸体，剩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辞神色忽变，小白以为他要将自己推下去，闭眼等死，颈后力道松了，他惊叫起来，却没想到跳下去的是江辞。

　　*
　　坠崖时，云明将林弋护住，自己承了大半伤害。两人挣扎起来，观察周围景象，林弋捂着嘴巴不住干呕。云明眉头紧皱，紧紧牵着林弋的手，他走在前头，若有什么突发状况他能先替她挡下。

　　“姐姐若害怕，可以闭上眼睛。别担心，有我在。”云明比林弋只高小半个头，他的声音甚至还带些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气。可此时的他，表现得格外沉稳。他知道，自己要保护身边的人。

　　林弋随他一起往前走，身旁是触目惊心的恐怖场景，白骨像冬日里褪去茂叶的枯树，枝干密密麻麻地向上齐指着天，挂在白色枝干上的，是血淋淋的脏腑。脚下铺满了小拇指盖厚度的红水，林弋知道那是什么。

　　两人走了一阵，却始终望不到尽头。旁边的少年郎单手捏了个诀，指间金光刚现，却很快湮灭。云明又尝试了几次，皆是失败。他颇为颓废地叹了口气，林弋安慰道：“别慌，总会走出去的。”

　　“嗯。”云明笑了笑。

　　前头忽然听见声响，云明拉着林弋小心躲在一棵粗壮的骨树后，那人越来越近，云明飞腾出来，一记手刀落下，却被另一人拦下。

　　“师兄。”云朗说。

　　抱住脑袋呜呜呀呀的小云星松开双手，仰头看着差点要将自己一刀斩晕的云明师兄，呼了口大气，旋即哭出声来：“师兄，我怕，我好怕。这里走不出去，我同云朗师兄走了好久，都在原处。”

　　云朗满面愁容望着云明，云明沉沉摇了摇头：“血海尸林。”

　　“血海尸林？”林弋不解。

　　“没想到真教我们遇上了。”云明双手抱在胸前，解释道，“传闻修为不浅的虎妖，能抽人骨血和脏腑制出血海尸林。血海尸林聚冤魂怨灵，设有迷障，禁人术法，轻易不得脱身。”

　　“那要是走不出去，不会要一辈子和这些骨头呆在一起了吧。”小云星抽了抽鼻子。

　　“不。”云明长眉压下，他微微收住下颌，眼睛显得更为深邃。

　　“？！”云星抓住了希望。

　　云朗的话很快将他这丝微弱的光亮掐灭了，甚至把他抛向了更深的深渊：“我们脚下的血水，能腐蚀肉.体，用不着等我们饿死，过几天，我们就会化成血水和白骨，同这些东西永远在一起。”

　　云星倒吸了口气，他只觉得脚底好像有万千只虫在啃啮。“师兄。”他是清山派入门较晚的弟子，这回他是念着好玩，央求了师父好久，才被允跟着两个师兄一起下山。谁想到，山下这么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我，”云星轻轻抽泣，他知道自己这时不该闹，不该给师兄们再添麻烦，可他很害怕，只能努力压制自己，不哭得那么大声。

　　云明看着比自己矮了大半截的小师弟，在他面前半蹲下声：“上来。”

　　云星含着泪摇了摇头。

　　“你年纪小，肉比我们嫩，到时候腿化了走不动路了，我们就先把你扔在这不管了。”云明半带恐吓道。

　　云星抹掉眼泪，低低呜咽几声，伏上了云明的背。

　　四人在骨林中穿行，小路曲曲折折，明明没有分岔，可他们就是一直走不到尽头。

　　“师兄。”趴在云明背上的云星嘴唇干裂，空气中氤氲的血气是无形的暗刀，一刀一刀，慢慢剜着人的躯体和意识，他开始分不清生和死的界限，在死生边缘徘徊的他留恋起自己短暂一生中的美好。“我死了，再也吃不到好吃的了，还有后山上那几只猫，谁来喂它们啊。”

　　“别吵。”云明低声呵斥，其实他很明白云星此时的心情，但是，作为三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他不能这样消极下去。

　　“歇一会儿吧。”林弋瞧出了云明和云朗的不对劲，他二人的状况其实不比云星好到哪里去。她走到云明身边，示意他把云星交给自己。云明望了她一眼，然后把云星放了下来。

　　触到血水的云星疼得嘶叫起来，林弋赶忙抱住他。

　　“自己站着。”云明呵斥道。

　　云星强忍住痛，站稳身。

　　林弋看三人面色惨白，可自己除了脑袋有点晕沉外并没有多大异常，她又想起云朗之前所说的腐蚀肉.体，难道因为自己是近于鬼魂的状态，才不会受此影响。于是她说：“你们三人先在此处歇着，别再做过多耗损。我去寻路，这尸山血林对我没什么影响。”

　　“为何？”云朗问。

　　林弋道：“或许，我现在不算是人。”

　　云明眼睛圆睁着，肉乎乎的脸因为惊异的神情又圆滚了一圈。云朗脸上也闪过一丝惊异，唯有云明，不算是惊讶。在见到降妖镜中的林弋那一刻，他就知道了。降妖镜，只能照出妖异之物。

　　“这事很难说清，应该是一种怪病。”林弋简单解释，又问，“你们有什么留作记号的方法，等我寻到出路后，能立马找回来。”

　　“有有有。”云星从他挂在脖子上的百宝袋中摸出一团线，他将头端递给林弋，“这个，应该还能用。”

　　林弋将线头缠在手腕上，抱了抱小云星，微笑着安慰三人：“等我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云明站了出来，少年正是猛长身体的阶段，肩膀宽阔。

　　“乖，等姐姐回来。”林弋眼里无限温柔，她对他说，“你的师弟们需要你照顾。”

　　云明颓唐的垂下头，这一刻，他第一次无比憎恨自己，为什么修为这么低。其实，他向来很骄傲的，在清山派的同辈中，他一直是佼佼者。

　　林弋背影瘦削，两旁骨树似狰狞鬼爪，下一秒就要将她拉入地府。云朗望着那处，瞳孔忽然放大：“灵纸鹤？”

　　只见林弋身后，不远不近处，有一只小灵鹤微弱地扑腾着翅膀，慢慢跟着。这灵纸鹤是他们清山派专门用来寻踪的，施法人将自身一丝灵力注在上面，便可通过灵鹤寻到所附之人的踪迹。这灵鹤能在虎妖的血海尸林中还残有灵力，想来背后的施法人道术高深莫测。

　　云明抬起眼，望着那纸鹤，眸色稍沉。在清山派中，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师叔公。一定是师叔公。”云星难抑激动，抓住旁边云朗的袖子，仰头望着他，“所以，师兄，我们有救了么？”

　　云朗显然有些不相信，他那少年老成的师叔公向来踪迹不定，自从数月前说要下山游历起，就失去了音讯，连他们的师尊都联系不到这个小师叔。他又怎会突然出现在此，还与，还与算是半个鬼的林姑娘有些牵连？

　　云星坚持不懈地摇着云朗的胳膊，显然他又重燃了生的希望。“师叔公会来救我们的。”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跳崖时候没瞧错，师叔公真的来了。他还骂了我一声‘蠢货’。”

　　云朗：“……”

　　现在，他相信，师叔公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