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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伥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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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雨停了,我就走。”林弋说。
“好啊。”江辞寻常道。
林弋背过身去,不再望着他。洞外的雨连绵成线,却没原先那么密密的了。她缓缓吐一口气,好像要把胸膛里酝酿出的一腔委屈压抑先倒出来,才有心思去想别的做别的事。
“先生唤作何名?”她婉婉问。
书生低头摆弄着帽上垂下来的两根丝绦,他没想到林弋是在同自己说话。林弋提高声音又问了一句,他方回过身来,不知道是不是该转过身去,纠结一阵,还是背对着罢:“白,姑娘叫我小白就可以了。”
林弋轻轻应了声,问:“白先生,现下雨小了不少,可以走了。”
白书生一圈一圈将手指上缠的丝解下来,侧头看洞外:“好,好啊。”他将大帽重新戴好,转过头,有些犹疑,“这位公子一同去吗?”
“他不去。”林弋替江辞答了,她话里分明带着怨气,拿过边上的伞,就要匆匆走。
江辞只是坐定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
“好。”白书生看了眼跑过的林弋,又对坐在那处的江辞行了个礼,“公子,我们就此别过。”
洞口站着一排蓑衣,林弋想到它们是一排排尸体,心中不由得生出些怵意。她停下脚,顿了顿,等身后的小白过来。
书生走出洞外,对着那一排尸体念叨些咒,尸体齐齐转向,跟在他身后。书生对林弋招了招手,林弋撑开伞。
“回来。”洞中的人说。
林弋手下动作滞住,她心中滚起莫名的喜悦,又夹杂着几分傲娇,她故意撇起嘴,不转过身去,同那人赌气,等着那人的反应。
“过来。”那冤家继续唤。
林弋收起伞,双手背在身后,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可生气的神情里明显带着几分撒娇,她嗔怪地质问道:“江大仙人,您又有何贵干?”
“衣服。”江辞指了指她身上穿的衣袍。他那张脸真是好看,偏偏林弋此刻看来,却是觉得无比厌恶。她恨不得立马冲过去扑上来,双手把他脸揉成一团,眉毛眼睛鼻子都好好搓弄一番,看这个人面上的五官是不是真成了冰雕成得模子,冻得做不出半点表情。
可她还是没这么胆大包天的。
林弋走到他面前,将袍子解开,也不像之前那般避讳。她把白袍扔还给他,俯身从他手里夺回原先的那件罗衫。白色里衣松松垮垮,她一弯下身子,就能见到大片春光。盈盈香气暗自浮动,江辞眸色沉暗下来,捏着她还给他的衣袍。
林弋用力拧纽着对襟上的盘扣,咬牙气狠狠地对大冤家道:“您多保重。”
“好。”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江辞淡淡应。
林弋头也不回地走了。
红伞撑开,白书生和林弋并排走着,林弋这时才瞥见小白左掌缠着厚厚的白布,整只手被捆缚住。她不再刻意望着他的残缺,与他闲聊:“我前阵子生了怪病,见不得日光,道祖也会愿意收我为徒么?”
“会的,道祖怜爱众生。”书生小声说。
“你为何要修道?”
“我从小孤苦无依,有一年冬日,饿得实在不行了,就去栖山寻野菜。我也是,也是在那时碰到干爹的,之后便一直跟着他。”白书生转头望着林弋,问,“你呢?”
“我想再见哥哥姐姐们一面,他们是为了保护我才走的。”
“这?”白书生瞪起眼,他显然不相信林弋所言,但也只是喃喃道,“死者复生,是不可能的。”
“大道修成,便能入鬼途。”
“可入鬼途也不能借天命。传闻入鬼途会耗尽施咒者毕生灵力。”白书生道。
林弋眼里星光点点,她很坚定:“我只是想再同他们见上一面。若百年道能修成,也不过是为了这个愿望而已。”
白书生怔神,林弋所说的是他无法想象和理解到的,他没有家人,尝尽人间凄凉后,枷锁缚身,温情于他而言,是一场永远也不会遇到的好梦。
“你的哥哥姐姐们一定待你很好。”他语气里盛满了艳羡。
“他们将我从外面捡回来,当时我大哥不过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爹娘失去音讯,大孩子带小孩子,磕磕绊绊,十几年就这么过来了。”
小白轻轻叹息:“若是当初我遇到的,也是同他们这般好的人……”
“你不是碰到了栖山中的老道长么?世事再艰难,我们总归还是会遇见愿拉我们出泥沼的人。”林弋安慰他。
白书生勉强笑了笑,但林弋看得出来他心里很苦涩。于是两人不再说话,只默默赶路。行了许久,林弋开始发现事情的不对劲——他们离栖山越来越远!
“白公子,这路——”
未等林弋说完,白书生打断了她的话,平静道:“对,这路不是去栖山的。对不起,姑娘,我,”
林外一道清铃响,剑气荡开,树叶纷扬落下,只见两道身影从密林中奔出,一名瘦瘦高高的小道士飞快地在蓑衣尸体上贴下几张符,另一个翻身利索落下,一剑指向小白,少年郎横眉冷对,清脆喝道:“伥鬼,你又要为祸作乱?”随后他深邃的眼睛望向林弋,小狼崽收起了爪牙,神色稍缓和,道,“姐姐,你离他远些,他是害人的鬼。”
林弋脑袋嗡的一响,她拉开同小白的距离,白书生连连摇手同她解释:“不,不,这回不是,姑娘,我不会害你。”
年轻的道士使剑写下咒术,小白脸色忽然难看起来,他竭力辩解:“姑娘,真的,你相信我,你快走。”
看着他这般神态,林弋不自觉皱起眉,小白这时的反应不像装出来的。道士捉住他的左手,将上头的缠的布解开了。他举起小白的左手,给林弋看:“姐姐,你看,他左手小拇指残缺,便是为虎作伥的伥鬼。伥鬼生前为虎妖所食,死后被其缚魂,永世为其奴役,替其引诱无辜人。”他指向身后那排蓑衣尸体,道,“这些尸体,便是先前受他所骗,被虎妖食内脏,只剩躯壳。”
只见高瘦的小道士咒术落,那排蓑衣尽褪,血水泄下,皮囊委地。林弋声音发着颤,问:“那栖山的玄空大师是何人?你之前同我所说的也是胡诌的?”
小白面色惨白:“不,我是想将他们送回故乡好生安葬的。”他忽地跪在地上,雨水溅成花,泥和血水搅在一起,小白朝着那几张皮囊重重叩头,咽声道,“是我害了他们,我对不住他们,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一丁点能弥补过错的事了。”他几乎是将头低伏在地上,“姑娘,没有什么玄空大师,五岁那年家乡大饥,我被父母所弃,冬天在栖山上,快饿死时,我根本没遇见什么老道长,我遇见的是虎妖……”然后,终生为它奴役,行万般恶事,再无自由身,再无纯良心。
林弋稍有动容,难怪,难怪小白方才话里会对她这般艳羡她。她心中好受不到哪里去:“你,可你,”她被哥哥姐姐们保护得太好了,若自己遇见这般情形,她也实在不知自己会如何做。
“姐姐,别被这伥鬼轻易骗了,他惯会花言巧语,就是这花言巧语,害了许多人的性命。”云明扼着小白后脖颈,逼着他往下压。小白身子往前栽,整个人伏在地上。
“师兄,师兄。”林中又跑出一个小小道士,他比这两名道士还要小些,才十二三岁的样子,怀里揣着鼓鼓的一大包东西,气喘吁吁。
“云星,把降妖镜拿过来。”云明吩咐。
小小道士一手兜着那大包东西,一手往里边掏。摸索半天,他实在端不住了,整个人蹲下来,把东西枕在大腿上,两手在包袱里扒拉。
“找到了!”云星高举着镜子,肉团团的脸上眉飞色舞,他高兴把镜子扔到师兄这边。云明单手接过,一面按住小白的后脖颈,一面威胁:“伥鬼,你若肯说出虎妖在哪,也算是做了最后一桩善事。”
“你们快走,你们斗不过它的。姑娘,你快走。它能感应到,它就要来了。”小白脸埋贴在泥地里,急急闷闷道。
云明抬头对林弋咧嘴笑着,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少年意气爱出风头时,他对林弋道:“姐姐,不要怕,我们是清山派的道士,专程下山,就是要制住这只虎妖的。”
他朝林弋晃了晃手中的降妖镜:“这镜便是专程降妖的,若是,”他将镜子稳住,然后盯着里头映出的林弋看,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姐姐。”云明神色复杂地望着面前的人。
正在此时,山林中传来低沉一声吼啸,还未待几人反映过来,便见一只巨虎猛扑下来。坐在地上的云星抱住怀里一团法器,缩做团子滚到别处,那虎爪从他头顶堪堪擦过。高瘦的云朗将小师弟拽到边上,神色庄重,蹙紧眉,戒严防备。
云明松开小白,他以为那虎妖是奔他而来,没想到它却是往林弋这处扑扫过来。未及多想,他挡在林弋身前,横剑将虎妖拦挡住。
虎妖鼻翼翕合,圆目囧囧,绕过云明的肩膀,直盯着林弋,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贪婪:“怨灵海。怨灵海的气息。”林弋身上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它很清楚,那是让所有妖鬼都痴迷癫狂的力量。
云明结下阵法,他毫无惧意:“虎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虎妖一掌拍下,地上裂出道巨缝,它举爪挥向云明,云明生生抗下,却是不敌,被它扫裂缝边缘,在要坠下那刻,林弋扑向前,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姐姐。”云明仰着脸,林弋紧紧咬牙,身下却是忽然松动,她整个人被云明拉拽着,一同跌了下去。
“师兄。”云朗一脚绊倒,他本来是想帮林弋拉师兄的,没想到自己扑到时将林弋也顺带着推下去了。
“啊?!”可怜的小云星缩做一团,前是凶神恶煞的虎妖,后是连吞自己两个师兄的深渊,他左右为难。算了,云星憋了口气,紧紧抱住怀中各式各样的法宝,眼睛一闭跟着跳了下去。往下坠时,他翻个身子,仰头对着天,不停念着咒术,祈祷这回他刚学的落地咒能真的成功。
在他望着天时,他好像看到了裂缝边缘,现出个人影,好像是师叔公。
师叔公是想要来救他们的,可是来不及。他望着师叔公那张冷冰冰的脸,师叔公的嘴开合着,在同他们说话。
小云星心里感动万分,师叔公一定是在安慰他们。受到鼓舞的他,更加卖力地念咒。可很快,他不这么想了,因为他在满耳的呼啸声里,终于听清了那道声。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