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为欢几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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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低调大气的马车停在春风楼对面一处小巷内。马车内的小丫鬟出来和马车夫聊了几句，随后进入马车内。
马车内坐着一位眉眼精致、气质端庄的女子，女子身前挺出的圆肚说明了女子孕妇的身份。
“世子妃，世子今日又去了春风楼找那新来的莺儿。”小丫鬟颇为不平地说道。
女子微微掀起窗帘，朝春风楼看去，恰好看见了在窗口处嬉戏的世子和莺儿。淡然收回目光，缓缓放下帘子，问道：“世子进春风楼多久了？”
“约莫半个时辰。”小丫鬟老老实实地回答，时不时担心地觑一眼女子。
唇角微勾，泛出一抹嘲讽的笑，女子道：“半个时辰，居然还只在窗外。”
丫鬟听出了女子的弦外之音，不敢多言。
沉默半晌，丫鬟开口：“世子妃，要子言去叫世子出来吗？”子言是马车夫。
“去吧，就和世子说，侯爷在府里等他。”
待车夫走后，女子伸手轻轻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却不变端正的坐姿。她出生书香门第，从小的教养不允许她有一刻行为不端。只是，大着肚子嫁入侯府大概是她一生的污点，也是她娘家的污点。虽然两家人当初百般掩饰，但一旦孩子出生，所有的流言都成了实话。
“世子妃，要不要靠着休息一下？”丫鬟往女子身后塞了一个靠枕，却被女子拿掉。
“无事。”
车帘被掀开，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女子强压下胃内翻涌的感觉，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世子。”
“欢欢？你也来了。”女子叫林浮欢。世子到林浮欢身边坐下，一手轻轻托着林浮欢的腰，一手轻轻摸着林浮欢滚圆的肚子。
“我跟父亲说，你去店里看看。”林浮欢吐出一口浊气，今天肚子不太舒服，可能是预产期快到了吧。
“哦，好。欢欢，你今天觉得怎么样呀？”
“挺好。”
“欢欢，福全楼的烤鸭可好吃了，你想吃吗？”
“妾身已经吩咐厨房去买了。”
“欢欢你好贴心。”
“欢欢，等你出月子以后，我带你去郊外玩吧。”
“好。”
“欢欢……”
“世子，昨夜孩子闹得妾身没睡好觉，妾身想休息一会儿。”
“哦……好……”世子有些讪讪，毕竟昨天他搂着林浮欢睡得很香。
得到了应许，端坐着，林浮欢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世子把她的头摁在了自己的肩上。她感受到世子的鼻息小心翼翼地喷在她的前额上，她知道世子一定在看她。
世子喜欢她吗？自然是喜欢的。因为她出众的容貌。
但这又不影响世子今天去春风楼找莺儿，明天去找燕儿。
所以浪荡子的心喜又值多少钱呢？不过是冬天的蒲扇、夏天的暖炉罢了。
妻子，对于世子来说，不过是一个固定的、完全属于他的床上伴侣罢了。婚姻，也如同一场过家家，新鲜感支撑着世子乐此不疲的深情戏码。
她这个妻子太过争气，婚前的一次使用之后便不能再次使用。世子自然要去找莺莺燕燕了。
一路上，林浮欢当然没睡着，反被世子身上的脂粉气搅得胃一阵阵翻涌。但刻进骨子里的家教不允许她表现出任何对丈夫的不敬，至少表面上不可以。
回府后，世子被侯爷叫走，她则被老太太叫走。老太太看她不顺眼，因为看不惯她的娘家。老太太是突然暴富的商贾的女儿，文化水平不高，最看不惯她这种书香门第出来的人，认为他们故作清高。其实，林浮欢也觉得有时候他们确实矫情了。
无非是一顿训话，内容也逃不开管不住世子，让世子流连风月场所。然后对林浮欢嫁入侯府的事情一顿嘲讽。六个月了，老太太说不厌，她自己却是习惯了。只是这个孩子一旦出生……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得知哥哥和母亲托人送了东西来。她是林家的嫡女，以前是父亲最宠爱最得意的女儿。因为她的事，父亲与母亲的关系迅速恶化，连哥哥作为嫡长子都受到了父亲的冷落。对于父亲的薄情，伤心只是一瞬，随后便释然了。父亲以往对她的疼爱不过是看她聪慧而且容貌出众，希望给她找个好人家，巩固自己的地位罢了。侯府虽然不差，但她嫁入的方式致使他们成了被动一方。可对于母亲和哥哥愧疚，却是长久的。哥哥和母亲一如往昔地疼爱她，并非出自利用她的需求，而是对亲情的真诚。
林浮欢打开小木盒，里面是一些首饰和一些银票。哥哥和母亲担心她在侯府过的不好。不觉，泪染红了眼眶。
那一日，林浮欢的肚子一直不太舒服。
后半夜，她生生疼醒了。她知道她可能是要早产了，但根据嬷嬷平日里讲的，应该还差点时候。感受着身边世子平稳的呼吸，林浮欢不忍心打扰，生生咬牙忍着。
其实，她喜欢世子。
十三岁那年，她跟随哥哥去郊外玩耍，看见了在梨花树丛中舞剑的少年。一身白衣翩翩，舞剑如龙。梨花纷纷，身影矫健。十三岁恰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那收剑时清爽的笑容刻进了她心里，却成了她此生不复的劫。
那是林府举办的一次聚会。她被人引去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子，等她意识到不对准备逃跑的时候，被一个一身酒气的人拽住，挣扎中，她看见了他的脸。恍惚了，也许是酒气太过熏人，她沉沦了。
还记得醒来时，父亲暴怒的脸，母亲震惊以及担心的神色，姨娘震惊却狠毒的眼神。
之后的几个月她都过得恍恍惚惚，她知道，她的默许是她今生最大的错误。父亲要送她出家，母亲不许，哥哥求情。全家都被低气压笼罩，姨娘装模作样地一直哭。
后来，她月事没来，孕早期的反应来了。哥哥暗中托人告诉了侯府，侯府来要人。后来，她就不风不光地嫁了过去，大家还得维持表面上的祥和平静、喜气洋洋。
年少的初遇、不堪的重逢、压抑的婚后，一直在林浮欢的脑中混着疼痛循环播放，嘲笑着她的愚蠢。她低估了这个世道对于女子贞洁的重视。
终于，天亮彻，世子醒了。她整个人已经有些脱力，汗湿的碎发贴在她的额头。所幸，世子发现了她的异常，叫来了嬷嬷。嬷嬷询问了一下林浮欢，证实了心中的猜测，跑出去找产婆和大夫。
那一日，那整整一日，林浮欢都觉得自己在海中浮沉，窒息而压抑的感觉，伴着疼痛的浪潮，一阵又一阵，将她拖拽，将她抛上又丢下。她伸手，抓住的却是一把虚空。无人求助，无人施援。
夜，一声婴儿的啼哭将她抛入了黑暗之中昏睡。
耳边的争执声模糊不清，林浮欢勉力睁开了眼。入目，是陪嫁的小丫鬟气红的眼和嬷嬷恼怒的神色。
“怎么了？”声音有些嘶哑。
“世子妃，您醒了！”小丫鬟扑过来，抓着她的手就哭，“您都昏睡了一天了。您终于醒了，太好了！”
“别哭。”林浮欢颤颤伸出手，拂去小丫鬟脸上的泪，“怎么了？孩子呢？”
“小少爷被老太太的人抱走了。老太太说您身子弱，不适合带孩子，孩子……由她来带。”
林浮欢抓住锦被，掀被而起：“随我去找世子。”
“世子妃，您刚生完孩子，外面刚刚下了雪，寒气重，您不能出去啊。”丫鬟们和嬷嬷都前来阻拦。
“我的孩子我必须去要回来！别拦我。”
“世子妃，我们去把世子请来吧。”
林浮欢闻言垂睫嘲讽一笑：“有求于人，自然要亲自去了。你们拦不住我的。”说完，定定地看着一众人。
她们都是林浮欢带过来的人，自然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决定了的事情绝不改变。
老太太因为看不惯自己的儿媳，硬是把刚出生孙子接过去自己带。那时候家里的事都是老太太说了算，侯爷不太插手，而且侯府里的人大多向着老太太。侯爷又不在身边，侯爷夫人无处求助，只能让老太太养了。老太太养孩子就尽量不让侯爷夫人接触。老太太骄纵孩子，养成了世子无法无天的浪荡性子，等侯爷和侯爷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5岁了，侯爷强硬地把孩子接到自己和夫人身边养着。十多年过去，不再如此骄纵，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因为侯爷极爱自己的夫人，府中一房小妾也没有，而侯爷夫人因为生产时伤了身子，不易受孕，只有世子一个孩子。对此，老太太很不满。因此从小对世子灌输，一个男人要有很多个女人的思想，极大地导致了世子风流的性格。
披了披风，围了额巾，林浮欢便去了世子的书房。
书房内，世子难得在看书。林浮欢进去，行了礼，在书桌前站定。
“欢欢？你醒了！你怎么来了？过来这儿。”世子拉着林浮欢的手，走过桌子，来到自己的身侧，拉着林浮欢的手想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给她捂捂身子。
林浮欢走到世子身边后，轻轻挣开了世子的手：“妾身身子不爽快，还在排恶露。怕是……不方便。”
世子微微一愣，知道对方是误会了，刚一开口就被打断：“我……”
“世子，祖母把孩子接走了。妾身……想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照顾。”
“哦这个事儿啊……”
林浮欢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这事儿好办，我明天去和祖母说一声，把孩子接回来就好了。孩子还是养在自己母亲身边好……”想起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世子的笑容有些淡了下去。他每次想找自己的母亲和父亲，都被祖母拒绝，祖母还说母亲因为生他伤了身子而讨厌他，母亲因为嫉妒不让父亲有其他的妾室，致使侯府子嗣单薄。
年幼的他信以为真，直到一次调皮翻上墙头，看见被拦在院门外女人的无助神情，才隐隐有些意识到，也许祖母说的并不对。后来被接了回去，才渐渐得知自己是强硬地被祖母带走的，父亲没有妾室是因为爱母亲，母亲也在他不在身边的日子里极为思念他。
受了父亲的影像，世子倒是没有妾室，也没有通房丫鬟，但是却流连春风楼。
“妾身多谢世子。”林浮欢的声音把世子拉回了现实。
“欢欢，你脸色不太好看，要在书房里歇一下吗？或者我陪你回去？”
林浮欢牵动苍白的嘴唇笑了笑：“妾身自己回去就好，世子继续看书吧。夜深了，世子早些歇息。”说完，林浮欢便行了礼，然后离开了书房，身下排出的恶露让她很不舒服。
看着林浮欢离开的背影，世子看看了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林浮欢手的温度，冷的和冰一样。
“世子妃！”外面突然吵闹了起来。世子大步走了出去，看见了晕倒在雪地里的林浮欢，而她身下的雪染上了鲜红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更加瘆人。
“欢欢。”世子冲上前，拉开众人，抱起林浮欢往卧室飞奔，嘱咐人赶紧去找大夫。
是大出血。大夫抢救了一天才保下了命，只不过子宫受损严重，很难再生育。
听到大夫说人活了下来，想到这一天看到的一盆盆血水，世子不顾老太太的阻拦，冲到了林浮欢床边，颤抖着握住林浮欢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两下，不禁泪如雨下。
平复了情绪，世子轻轻地把林浮欢的手放回了床上，出门走到老太太跟前：“祖母，孩子还是我和欢欢自己抚养吧。”
“林……欢欢身体那么差，怎么带得了孩子呢？你就是祖母一手带大的，你还不相信祖母的能力吗？祖母还能害了自己的重孙子不成？”
世子对于祖母不会带孩子内心持肯定态度，但表面上不能说，摆出一副小孩子撒娇的模样：“祖母——孩子我想自己养嘛——”说罢，眨着眼睛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心一软，就点头答应了。世子赶紧让人去把孩子抱来。但老太太不让世子把孩子抱进林浮欢的房间，因为血腥味太重。
站在一旁的侯爷夫妇互相看了一眼，对于儿子有所成长感到欣慰。
老太太虽然昨夜睡了一觉，早上才被告知林浮欢大出血了，但也等了一天，累了先回去休息了，侯爷夫妇也回去了，世子进入卧房，守在林浮欢身边，沉沉睡去。
有一个小姑娘，穿着桃色的衣裳，躲在梨花树后面，偷偷看他舞剑，双颊也带上了桃花的颜色。风过时，头上的发饰也随风而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后来他又在林家的宴会上看到了她。偶然间发现她家姨娘的诡计，偷偷换了酒，自己喝下下了药的酒，春宵一度，娶到了美人。
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帏，动了动右手，感觉手边趴了一个人。缓缓侧头，林浮欢看见了世子恬静的睡颜和眼下的青色。林浮欢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身边的人在渐渐苏醒，林浮欢又闭上了眼睛。
世子睡梦中觉得有人动了动，在梦中迟钝地运转着脑子，好半天才意识到，床上的人可能醒了，睁眼一看，发现床上的人依旧双眼紧闭，嘴唇也未恢复血色。
世子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抚摸着林浮欢苍白的链接，轻声呢喃：“欢欢，你什么时候醒呀？”
林浮欢双颊颤了颤，干燥起皮的双唇动了动，吐出沙哑的音节：“世子。”
“欢欢！”世子的双眼突然就焕发了光彩，“是你听见我的声音然后醒过来的吗？”
看着世子兴奋的双眼，林浮欢有些失笑，答道：“嗯。”
“啊，早知道我早点叫你了。这样你就能早点醒了！”
听着世子孩子气的话语，林浮欢内心有些柔弱，世子虽然风流但内心却还是有一些单纯。“孩子呢？”林浮欢突然发现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孩子的影子，有些慌张，挣扎着想起床。
世子连忙将她按下，叫人把孩子抱进来，然后把林浮欢缓缓扶起来。
孩子没醒，林浮欢小心翼翼地接过，抱在怀里，轻轻戳了戳孩子白白软软的小脸颊，心化了。她作为孩子的母亲，孩子出生好几天了，才第一次抱到孩子。
看着抱着孩子的林浮欢，世子心里有点酸，把林浮欢搂进了怀里，下巴抵在林浮欢的头上，轻声道：“欢欢，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林浮欢微微一怔，轻声道：“不会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为欢几何？（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