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倒之翁》两百万光年

12、第 12 章 【十二

　　【十二】
　　这天夜晚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来的漫长。但，清晨毕竟会来的。
　　一阵喧闹声把我吵醒，撩开窗帘，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车，还有人。他们似乎在勘测这里哪块地有黄金。
　　客厅。爸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散了架似地瘫坐着。从前那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青壮农民，现在俨然变了样子。看他神情绝望目光灰暗的样子，我知道，我爸老了。
　　我妈一直在房间里踱着步子。
　　叶喆，去收拾行李。进萫，你也别闲着。都去，快去。半晌，我爸振作了一点吩咐我们。
　　幸好我是刚回来，行李还没被怎么蹂躏，三下五除二就被我搞定。可是当手碰触到那件草青色长风衣的那刻，心就被针扎了一下。这个聚会，无法去了，梦中的人，我也无法见了•••没时间去想这些事，我听到客厅我爸在跟人讲电话。
　　到客厅的时候，我妈也收拾好了在。我爸说话：进萫，带小吉走，赶快。
　　爸，你让妈带我去哪儿？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别问，跟你妈走就是。
　　我转向我妈，她泪眼婆娑。
　　爸，要走一起走。
　　听话，叶喆，跟你妈走。我不会有事儿，留下来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他看了下墙上的老怀钟说，下午两点钟之前我一定赶到你们那儿，我保证。
　　我爸说的斩钉截铁，让我也来了力量：那好，妈，我们快走。
　　我妈含泪看我，微微点头，然后我跟她从后门出去。外面有车，车里有人，见我们来了就忙过来给我们提行李。我狐疑，我妈说这是田阿姨的儿子，特地来接我们。我于是明白田阿姨为什么早我们之前走。
　　路上，我妈把一切都告诉我：其实你爸对办企业的事一窍不通。可是他有野心，他要让女儿在大城市里不被看扁，所以当有人看中他有点小资，就怂恿他合伙办。他想都没想答应。开始经营的时候，生意是不错，赚了点，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希望。可几季度以后，情况就来了个大逆转，外来订单锐减，这倒不是最坏，最坏的是那个赵之天偏要在这个时候拓展规模，说什么危机就是转机，把你爸那一群草根说的一愣一愣的，甘愿拉人投资自己贷款，把老本都搭进去了•••情况呢，当然是越来越糟，最后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破产倒闭就在所难免了。银行贷款得还，资不抵债，房子存款都给冻结了•••
　　我妈说着说着哭了。我轻轻抱住她，说到底，这一切可都是为了我才招来的呀。
　　到田阿姨家。寒暄了几句过后，我和我妈就静静坐着，等着我爸。
　　时针指向14点，我爸还没回来。14：15。半点。焦急和恐惧不动声色的潜入到每颗勇敢心灵的坚守阵地。我急不可耐，开门准备出去。我笑了，因为迎面走来的人，是爸！尽管那张黑着的脸上有疲惫，有失落有痛心，但不管怎样，他回来了！他以他正直、诚信、勇敢无畏的人品把自己带回来了。
　　我跟我爸进屋。我妈看到他，也笑了。等一切安顿好之后，夜晚也就来了。我在一间仅能容得下我和我行李的房间睡下，思绪万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打心眼里还没完全接受。又想到了聚会，不知进行的怎样•••想起来应该打个电话给小星。掏手机，不见，兴许在那片混乱之中丢了吧。索性把眼睛埋在胳膊里。屋外是晴是雨已与我无关。
　　日子过得很沉闷。新年在即，我爸却意志消沉，任谁摊上这事儿也许都这样。好不容易迎来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我拉着我爸去这附近的动物园，那里有他喜欢的大海龟；还有小时候他讲给我听的海龟故事：海龟妈妈等到天气暖和了就上岸来产卵，然后把小海龟蛋深埋在沙里，自己则潜回海里等待它们的降生。可是贪婪的人类，为了猎取美味，竟把那一窝窝海龟蛋挖走！海龟妈妈开始出海寻找她的海龟宝宝了。可她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她又饥又累又渴，可她不放弃；她总是心怀希望。找。继续找。就算最后连一只龟壳也没找到，来年，她还会上来这片海滩，产下龟蛋；然后开始寻找她的龟宝宝•••
　　故事从我口中说出来有点奇怪哩。我爸笑了。一阵凄风苦雨。
　　小吉，如果•••如果，爸还年轻气盛，有抱负，爸也一定不会放弃。可大半辈子都过了，爸的精力爸的野心，已被岁月消磨殆尽了。
　　我爸抬头看远方的老树，那种眼光我看不透。茫然宛若游失在广袤的宇宙里。我找不到词语来振奋他。我知道，现时此刻，无论我说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一既成的事实。
　　大年三十。以前不论是在乡下贫穷度过，还是后来在城里阔绰，气氛都是一样的闹腾，大家像是太平盛世下的子民，尽情歆享着普天同庆的其乐融融。而如今，这里的气氛，凄凄惨惨戚戚。
　　过了年，我18周岁，是个法律上的成年人，能够脱离父母独立谋生了。
　　我跟我爸说大学新学期学费生活费我卡上有。我爸问我卡上哪来的钱。我就瞎编乱造一通，说是平时零花钱我都存着呢。我爸这才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再让他们操心。就算兼职打工，也不能让他们更加一筹莫展。
　　寒假在黑暗势力的摧残下灭亡。新的学期来临，我已经不是菜鸟是老生了。晚上收拾行李，爸来看我，眼角濡湿，说话声音都颤抖：小吉，听你妈说你都不用你妈帮忙收拾行李啦？我的乖女儿真是长大了•••
　　是啊，爸的女儿叶喆已经18岁了哦！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别担心。
　　我爸笑。这个时候我还可以撒娇，这会让他安心的。递过他的手机，我迟疑，我爸说：你妈告诉我那天你把手机给弄丢了？因为爸现在的情况，没能再给你买个新的•••爸很抱歉。这个，你就将就着用。
　　爸，我不需要手机，真的。
　　听爸说完。这个手机，商务型的，爸视如珍宝•••可现在也不顶什么用了。拿着吧孩子，大学里连个手机都没会被人笑话的。我女儿心气傲得很，哪能受得了这个？
　　爸•••我的眼泪涌上来。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写了张纸条，把开口跟爸说不了的话都写上面了：爸，你是我跟妈的支柱，无论精神物质；你是这个家的脊梁，无论强壮渺小。我们都在你的身后，挺你；所以你不能倒下，答应小吉，你的宝贝~

　　凌晨醒来，起床，外面还是黑灯瞎火一片。有点凉意在心头。
　　来到客厅才发现，原来有一个人起得比我更早，她是我妈。用爱心做饭，用温暖眼泪作汤。我只能抱住她，无声无息，一个拥抱足够。
　　上了车，爸妈在站台望着我。车子开了，渐行渐远，一直到望不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