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之路》姚子泡

2、重要配角？三流演员？（2） 她梦到了她

　　夏晶做了个梦。

　　她梦到了她的母亲，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美人。
　　她神色憔悴，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双目因终日哭泣而黯淡，几丝白发已悄悄爬上她的鬓角。
　　她的穿着十分得体，身材比一般人更为消瘦，她正坐在沙发上眺望窗外，一手轻抚着躺在膝上的女儿乌黑的头发。
　　屋内的家具陈设亦十分高雅，原木制的橱柜和餐桌等高级家具陈列似地摆放在餐厅；墙上悬挂着高清液晶电视；质地柔软的丝绸铺盖在水晶茶几上，牛皮沙发松软而有弹性……这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完美，她认为自己应该给缺失了父爱的女儿创造一个最好的环境，一个最棒的家庭，但她却忘了要给女儿呈现一个最完美的母亲。
　　在夏晶的记忆中，母亲是痛苦的，是阴郁的，就像生长在终日不见阳光的墙角处的青苔那样，潮湿而死气沉沉。
　　于是小夏晶抬起头看着母亲，睁着大眼睛说：“妈妈，我想听你唱歌~”
　　母亲先是一愣，似乎“唱歌”这个词汇触动到她心底某处隐蔽的地方，然后她笑了，像所有母亲那样慈祥地看着她的女儿：“好，妈妈唱歌给晶晶听，只唱给晶晶听……”说着，一串优美的音符从她口中飘逸而出……
　　小夏晶眨着大眼睛，仔细倾听着，嘴角不禁挂起甜蜜的微笑。

　　突然，夏晶开始坠落，周围的一切都崩塌了，母亲的微笑霎时间扭曲消失，夏晶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的声音，冷酷的声音，在嘲讽她。
　　“你这个连戏也演不好的没用小丫头，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
　　她的血液开始沸腾，她的头脑因愤怒而变得清晰，她突然站在了地面上，她怒吼：“你在哪里？！给我滚出来！你这个抛妻弃子的烂男人！我当然不是你的女儿！你根本没资格当我的父亲！！”
　　然后，黑暗中渐渐出现一个人影，一个男人的身影，慢慢走近她，近到她足以看清他，但他的脸却仍是一片模糊。
　　“有趣，哼哈哈哈……既然你我互不相认，你又为什么要进入演艺圈？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对！”被说中目的，夏晶干脆豁出去了，“我要成为最闪耀的大明星！要让你佩服我！要让你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待我和我妈！！要让你哭着向我道歉，要让你跪在我妈坟前忏悔！！”
　　“大明星？佩服？”男人的脸渐渐清晰，俊朗的五官，高傲的双眸，一脸愤怒地看着她：“哭不出来就用催泪剂啊！说了多少次！！还有你的表情太夸张，眼睛里却完全没有情绪！是个人都能看出你是在做秀！做秀懂么？”
　　郭导？夏晶愣住。
　　“就凭你这样还想成为大明星？！做梦吧你！！”
　　回音还在黑暗的空间里飘荡，郭华消失了，剩下夏晶一人在无边的漆黑里，复杂的情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泪水决堤而出……

　　“夏晶，夏晶……你醒醒啊……”
　　“唔……？”夏晶被摇醒，看见李洁洁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你还好吧？刚才你梦呓得很厉害……”
　　夏晶摇了摇头，下意识伸手去揉眼睛，却摸到自己已是满面泪水。
　　“做噩梦了吧？”李洁洁扶夏晶坐起，从床头柜上拿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来，先擦擦眼泪。”
　　“谢谢……”夏晶接过纸巾，机械般地擦着脸，瞳孔中仍是惊愕与痛苦之色。
　　李洁洁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回头问她：“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大概吧……”接过李洁洁递来的水杯，夏晶轻啜，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噩梦，她的过去以及她的目的。
　　“时间差不多了……”李洁洁看了看表，拎起提包，关切地问：“我该走了，你真的没问题吗？”
　　夏晶点点头，微笑：“没事，就是个梦而已，缓缓就好，你快去吧。”
　　没错，只是个梦而已。

　　夏晶没有想到，一个让她撕心裂肺的噩梦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帮助。
　　沉浸在痛苦情绪中的她很快便抓住了卫雪这个角色的心理，顺利地拍过了昨天NG16次那场哭戏，以及接下来的一场重头戏。

　　卫翔全身缠满绷带，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眼神空洞。
　　徐楚楚仍未脱离危险期，在加护病房接受观察。
　　卫雪推开门，看见哥哥麻木的神情，心中一阵抽痛。她勉强自己露出微笑，走过去把篮子放到桌上：“哥，今天怎么样？”
　　卫翔缓缓扭过头，看见自己的妹妹虽在微笑，眼中却是藏不住的担忧之色，不禁有些后悔——如果他就这么死了，那么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从小失散的妹妹该怎么办？
　　可是楚楚……想到楚楚，卫翔顿觉强烈的痛苦涌上心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哥！”卫雪赶忙上前扶他坐起，轻拍他的背，等他停止咳嗽，她从篮子中掏出保温瓶，倒了杯热汤服侍他喝下：“来，哥，喝点汤。”
　　他本来是喝不下的，但他不忍拂逆妹妹的好意，就勉强自己全部喝下，然后他犹豫了一会，问：“楚楚呢？”
　　“楚楚姐还在加护病房……似乎已经脱离危险期了，情况也平稳了很多。”卫雪回答，看到哥哥疑问的神色，她补上一句：“我刚才顺便去加护病房看过。”
　　卫翔松了口气，楚楚总算安全了……
　　“哥。”卫雪坐在病床边，神色忽然认真起来，“这个时候问你这些可能有些过分，但我还是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卫翔不语。
　　“哥，奇诺建筑突然说要取消合作关系，前几个月刚签好的几份合约也都被对方单方面违约了……公司的股票一落千丈，你和楚楚姐又……又…………这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啊！”卫雪有些激动。
　　“……”卫翔看着自己胸口的绷带，沉默一会后缓缓开口了：“你知道公司为什么能拿到这么多的合约吗？”
　　“咦？”突然被这么问，卫雪有些惊讶：“因为建筑业龙头老大奇诺建筑和我们保持独家合作关系……”
　　“那么……”卫翔抬头看着她：“为什么奇诺建筑愿意与我们保持独家合作关系？”
　　因为公司实力可观？不会，哥哥既然这么问了，就一定不会是这个原因。那到底是为什么？卫雪正在思索，一个月前看到的一幕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奇诺建筑董事的女儿，现奇诺建筑的总经理蔡若如和一个酷似哥哥的男人从宾馆走出……当时只看到男方的背影，加上哥哥和楚楚的关系那么亲密，卫雪认为那不过是人有相似罢了，因此没有放在心上，如今看来……
　　“对，看来你也知道了。”看到卫雪的表情，卫翔自嘲般笑了：“很惊讶吧？你的模范哥哥居然做出这种事……”他笑得轻蔑，眼眸却空洞绝望，这样的反差让卫雪不禁打了个寒颤：“哥……”
　　“楚楚知道了这件事。”卫翔继续说下去，“加上长久以来的积淀，她终于爆发了。”
　　“……”
　　“她给蔡若如打电话，她告诉蔡若如自己是我的未婚妻，并威胁蔡若如如果再纠缠我，她就不客气了。”
　　“楚楚姐她……”卫雪在心底深处有些埋怨徐楚楚的不理智，也惊讶于她一个柔弱女子居然会威胁别人。
　　“那天我回到家，刚巧听到她在给蔡若如打威胁电话，我有些着急，这件事跟公司的前途息息相关，她这么处理可能会导致公司因此倒闭……于是我过去扣下电话，斥责了她两句，然后我们争吵起来……最后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她自杀了……”
　　话音刚落，房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起来，沉默蔓延在这对兄妹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卫雪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也自杀了。”
　　“……”
　　“你要殉情？”卫雪逼问。
　　“……”
　　“你不要我这个妹妹了？”卫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卫翔无法直视她，只能低着头道歉。
　　“你们总是这样！一句对不起就想推卸责任！”卫雪激动地站起身，眼泪滑落，她双拳紧握，瞪着她的哥哥：“你是这样，爸爸妈妈也是这样！抛弃了我，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我对你们来说就这么廉价？这么多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在我以为终于找到我的亲人，我的哥哥，我的依靠的时候，你又要抛弃我，像爸妈那样抛弃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寻找我？！只为你那无聊的自我满足吗？你说啊！”
　　卫雪发泄般怒吼着，卫翔的表情越发沉重而痛苦，他寻找她，只因为他是她的亲人，他唯一的妹妹，可这个时候他又怎能辩解呢……他确实抛弃了她，在那一瞬间他心里只有楚楚，他又有什么资格为自己辩护呢……
　　卫雪哭着倒在椅子上，呜咽着，病房里静得只听到她的抽泣声。
　　许久，卫雪擦干了眼泪，抬起头看着她的哥哥：“即使你们都抛弃了我，对我来说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哥，你放心吧，公司一定不会倒。我会让它东山再起，发展成为深圳最大的设计公司。”
　　卫翔霍然抬头，看着眼前神情坚定的卫雪，他的妹妹，即使在他抛弃了她之后，她还依然以自己柔弱的肩膀承担起他的重担，天啊……他都对她做了什么？
　　“我走了，篮子里是你最爱吃的宫保鸡丁，虽然你身体还没恢复，吃一点应该没关系……”卫雪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前，忽又回过头，笑得凄凉而真诚：“哥，我爱你，我的亲人。”

　　“卡！————”郭华的喊声唤回剧组众人的注意力，几位女剧务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