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道友》别慕辞

2、道长大人不喝露水 仙风道骨不

　　午后，集市上热闹不复，只有雀儿在柳枝上叽叽喳喳。卖完东西的老翁，颤颤巍巍地拾好银两，步履蹒跚地向远处走去。云莱虽修道多年，却依然不解，为何红尘之中的人们，一生凄苦，还是要在这世间挣扎向上。修道不是为了脱离苦海，在这孤寂的人间寻一方净土吗？他们缘何不向道。如果师傅没有仙逝，或许还能为自己解答一二，如今只剩自己了。尽管尘世有许多无奈与悲苦，好在还有喘息的时候。

　　肚子却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云莱本想着回道观，自己将就一下，可是早上就喝了点清粥，眼下已经实在是饿得不行了。于是他收拾好东西，向一家面馆走去。
　　“店家，一份素面，不要油荤。”云莱点过餐后，寻了一张桌子独自坐着。
　　“好嘞！”
　　“李哥，一份牛肉面！”
　　这声音让云莱有点耳熟，又有些陌生，感觉在哪里听到。
　　“沈晚，你等会。”
　　“没事，我不着急。”

　　云莱听着名字，这会想起来了，是上午卜卦的沈公子。还在想要不要打招呼，毕竟才见过面，照顾了自己生意，还是得问候一下。这时候，沈晚已经在旁边坐下了，并且拍了拍他的肩膀。
　　“原来道长不喝露水呀？”
　　云莱被问的有点懵，为什么我要喝露水？只听到店家笑了一声，说道，“这混小子！”云莱才反映过来，沈晚竟和自己打趣，不禁有些生气，但谁叫他性子好，与人和善，便说道，“喝露水的是神仙。”
　　“嗯，道长不就是仙人么？如此俊逸的风骨，以及慈善的心肠，定然是神仙了。”沈晚笑道，定定地望着他。
　　云莱突然有点脸红，这人是怎么回事？说话尽是不着调的，还老是打个巴掌，又给糖吃的方式，油嘴滑舌。
　　沈晚还在想，道长脸皮真薄，这么不禁逗，万一恼羞成怒了怎么办？

　　“……”云莱不想答话，只是坐着，但沈晚的目光太直接，让他有种被烈日灼烧的感觉，很是不舒服。
　　“客官，您的素面来了！”这碗面来得非常及时，云莱感觉到沈晚的目光终于从他脸上移开了，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道长，不是和尚才戒荤欲么？怎么修道也不能吃？”沈晚一脸渴望的表情，让云莱觉得他不是想知道什么，而是想吃他的面。
　　云莱将面碗以及整个身子向旁边挪了一下，然后才答道，“修道要辟谷，也就是不吃不喝，可以不戒荤欲，但我习惯了素菜。”
　　沈晚见他挪到一旁去，不由地笑出来，“道长，我又不吃你的，离这么远干嘛？素面没什么好吃的。”

　　“子渊，你的牛肉面。”店家又及时地端来第二碗面，云莱突然被这香味勾到，然后侧脸看了一眼，那一粒粒牛肉淋上红油，确实诱人。但他只是瞧了一眼，马上就转移了视线，兀自吃起面来。
　　“好香！谢谢李大哥！”
　　“为什么他叫你，子渊？”
　　“哦，那是我的字。姓沈，名晚，字子渊，爱管闲事大侠是也。我们也算有缘，还未曾问道长姓名？”
　　“我没有姓名，道号玄静。”云莱垂下眼眸，声音异常得冷静，神色寡淡。
　　沈晚从小在市井中长大，很是会察言观色，许是戳到痛处了吧，自己这嘴也忒笨了些。两人心中想着各自的事情，气氛越来越凝重。

　　“我吃好了，先去结账。”沈晚和店家谈论了一会，又走了过来，然后便不动了。
　　云莱心中好奇，便问道，“这天色也不早了，沈公子不回去吗？”
　　“就是看见天色已晚，特地等道长一同回去。”沈晚笑吟吟地看着他，逆着光，投射出长长的影子。云莱看不清他的面容，因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太阳，只感受到风吹起，衣袂的翻飞。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难道我们顺路吗？”云莱疑惑道。
　　“哪有什么顺不顺路，今天道长既然帮了我。我便送道长回家，聊表谢意。”
　　云莱以为是卜卦的事情，“你已经给过了钱了，这也算我的份内之事，算不上帮什么忙。”
　　“自然不是卜卦之事，总之，今日要多谢道长的帷帽了。道长，还吃吗？再过一会可真天黑了。”
　　云莱心中更加好奇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帷帽如何帮到了他，不过山间的路不好走，也不知他走得了吗？
　　“……嗯，我吃好了。店家……”云莱正欲付钱，沈晚却打断了他。
　　“道长，刚才我已付过了，走吧。”沈晚说罢，便向前走去。
　　“……谢谢沈公子了，以后若还想卜卦，来山中寻我便是。”云莱收起东西，追上前去。
　　“能交到道长这样的朋友，是在下的福气，先谢过了！”沈晚也不客气，应承着。

　　气氛再次凝固，不是尴尬的感觉，而有一种日暮归途的宁静。两道斜长的影子在地上，一会交叉，一会分离。在一条山野小路上，有两个人一高一低并排着，开始还离得挺远，然后不知不觉又靠近了一些，偶尔肩膀会磕到一起，身着灰色道袍的男子便会隔远一些。

　　“道长，住这么远吗？这要上山了。”
　　“嗯，在山上。刚才忘了和你说，山上路不好走，你就送到这吧。这马上就天黑了，你的家人该担心了。”
　　“没事，我从小习武，这点山路难不倒我。况且我也没有什么家人可担心的，孑然一身。”
　　“对不起，我没想到……”
　　“道长不必说对不起，个人身世命运不同，仅此而已。”
　　“这样说起来，我们还有些像。以前还算有个亲人，直到几年前我师傅去世后，道观便更冷清了，只剩我一人。”
　　“看来我和道长，真是同道中人，不过道观的其他弟子去哪里了？”
　　“这山路本就不好走，前些年到处都是战火，就更没有人来道观了。现在世道虽然安宁了，皇上却偏爱禅宗，道观也就慢慢荒废了。”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民生福祉与君令真是息息相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道长还守着道观，做什么？以道长的天资，问道这样高深的事情都做得，何不入人世，寻个一官半职？”
　　“沈公子惯会开玩笑，这寒窗苦读十余载，未上榜之人，不胜枚举。我不过是个山野之人，又怎能得此眷顾。”云莱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惊讶之余，有多了几分自嘲的意味。
　　“道长过于自谦了，居庙堂高位者，也不见得比山野之人有才华，这话不是道长说的么？”

　　沈晚只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很轻很轻。
　　“高处不胜寒。山间有明月清风，清泉松石，而高处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