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死》玄冬

1、第 1 章 秋白问我：

　　序•十岁幕信自述

　　有人曾对我说，生长在阴暗处的花，反而会更热烈地渴望阳光。

　　我十岁时，只身一人来到京城，这个人们仿佛只为了享乐生，而不必为正义死的地方。身无长物，无亲无故，连乞讨的技巧都一窍不通，就在这种当乞丐都嫌糟糕的状况下，一个大雪天，在街角手脚僵硬认命等死的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做工精巧的纸灯笼，烛光映衬着露出金线绣花鞋边的织锦袍子，那难得的温暖让我勉强打起精神抬头望了一眼。

　　眼前的女人很美，看不出年龄的美，她只简单地问了我一句，我就摇摇晃晃却干脆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跟在她身后进了狄府。

　　——只是不想死。不想还不知道生存的意义就死去。

　　后来我问过狄夫人，为什么要收养我。她沉默一会，很坦然地告诉我，受故人所托。狄夫人提到「故人」两个字时咬牙切齿又带了点小女人的娇嗔，我看在眼里同时背后一阵恶寒，秉着「无知者活长久」的真理，识趣地跑开去跟同我一样无知的秋白玩。

　　顺便一提，秋白就是狄夫人的儿子，我名义上的兄长，此人的长相用唇红齿白，雪肤花貌等等来形容全然不过，身子又单薄纤细得很，平时一袭白衣，手中纸扇装模作样地一挥，不知多少女子会当场晕厥，传说中甚至还有男子为了他的一笑追了狄家的轿子十条街……当然这些消息是我只敢用于私下调侃秋白，半分不敢传到我爹也就是狄老爷耳中，否则这古板又忌讳多多的从商老爷肯定一准早早找一门亲事来把秋白捆了。

　　秋白自然是不想的，我也不想。所以大家一边胡闹一边装乖巧，浑浑噩噩地度日到我满十七岁这天。收养我这七年来，「视如己出」这词就是为着狄老爷夫妇对待我而量身打造的。所以生辰宴自然是摆足了排场，可是当他们夫妇还没有从席间的热闹中平复下来，撤了宴席之后我就跪在他们面前，为自己擅自报名参加乡试而请罪。

　　「生不入官门」，这句话不是狄府的一条不成文家规，虽然不知缘由是什么。
　　「冤孽。」让我吃惊的是，冷了脸拂袖而去的居然是夫人，狄老爷留在原地苦笑。
　　「信儿，如果执意一试，爹帮你劝服你娘，只是，」老爷顿了顿叹了口气，「秋白不行，你娘肯定是死也不会答应秋白入官门的，所以你切莫让秋白也和你动一样的心思。」
　　窗外起风，我跪在原地，低低应了一声。

　　一

　　「小信，外面好热闹。」秋白站在桌前，手中蘸满青色的狼毫一动，在红木书桌面铺开的熟宣上又多添几笔。

　　我懒懒地坐在窗边，手指夹着《刑律》的一页百无聊赖地来回翻动：「当然热闹了，一条街外的朝凤阁的争花魁大会大概已经开始了，多少公子哥现在正在花厅里花厅外挤破头吧。」

　　只听「啪」的一声，秋白把笔丢下，一溜小跑来到我身边，伸出爪子抓住了我的袖子：「朝凤阁是什么？听上去很好玩的样子。」

　　「糟。」我感到手指和脖子都瞬间僵硬，望着身边蹲着的人的热切眼神，后悔已经为时晚矣。

　　后来谈话自然衍变成了这个样子。

　　「小信，带我去看花魁。」
　　「不行。朝廷官员是禁止宿娼的。」
　　「你不是宿娼，你只是稍微路过一下。」
　　「……」

　　再后来，从狄家后门鬼鬼祟祟闪出了两条可疑人影，白色那条拖着蓝色那条飞奔至这条街的尽头。

　　我望着兴趣盎然的秋白的脸，心中痛苦地翻腾着。
　　被娘知道了的话……我们俩会被杀吧（无力）。

　　每家青楼必定不止一层，那些所谓的公子老爷，必定是聚集在第一层的大厅里，一脸急色的渴望地伸长脖子望着楼顶方向，而花魁，则是要在千呼万唤中，抱着遮面琵琶，从楼上到楼下，踩着楼梯款款而至。

　　……不用说今天的情况是大致相同的，不过也稍有不同。
　　缘由是，从秋白进门开始，一半的公子老爷就开始扭过视线，盯着秋白猛看，动作之呆滞表情之惊艳，就差流口水了。我心里一边暗暗惨叫一边拽紧了这位少爷，而秋白倒似乎一点不介意似的，大大方方地从一干僵硬的人中间寻得座位，还叫老鸨上了一壶好酒。

　　于是我忍不住低头对这位怡然自得的仁兄说了一句早就想说的话：
　　「酒钱，谁付？」
　　秋白回了我一句莫名其妙的：「小信，你猜，我和那花魁，谁更好看？」
　　我无力地用手臂撑住脑袋，自暴自弃地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就在这时，楼上一阵骚动，楼下的石像们也瞬间复活，几十个脑袋刷刷刷望向最后踩在楼梯上的身影。

　　……
　　一段短暂的寂静后，秋白不敢确定地问我：「小信……怎么花魁也可以是男人么？」
　　我早就冷静下来，把手边的酒一口喝光：「他才不是花魁。」虽然长得不赖，但没见过哪个出来卖笑的穿着这么式样简单又做工精致的衣服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下人，老鸨在他身后期期艾艾……我弹弹酒杯继续说，「估计是出了高价的，花魁的内定得主来宣布所有权的吧。」

　　果然，那位少爷抬手，刷地打开一把折扇：「凤语姑娘已经由在下投得，大会已经结束，各位，请回吧。」

　　底下一片哗然。我赶忙抓住身边人的手，不管他怎么挣扎也死命地拖到门口。刚想拍拍身上的尘土跑路时却发现手里抓的是位俏生生的姑娘，被我这么用力地拖走也不见慌乱，只是掩嘴一笑：「公子，这么着急带云烟去哪儿啊？」

　　我两眼一黑，只得又奔回那一片混乱当中，留下那位处变不惊的姑娘独自在原地笑得花枝乱颤。

　　当我发现秋白时他正倒在地上，而有只手先于我扶起了他，正是那位出现在二楼的英俊少年，他的眼睛在秋白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秋白抓着他的手才勉勉强强站稳：「狄秋白谢过公子。」
　　那少年居然笑：「看这相貌气质，难道你就是京城里传说“永安”绸缎庄狄老爷家的少爷？」
　　秋白听到爹的名字估计是吓坏了，一劲发抖，我不得不走过去，生硬地把他从那个公子怀里拽出来。
　　「小信，我们快点回家吧。」秋白平时那嚣张样全不见了，只是着急地想快点离开。
　　「慢着，你就是今年的榜眼狄幕信狄大人？皇上钦点的大理寺少卿流连烟花之地，不知皇上和百姓知道了，会怎么看待你这位天子门生呢？」
　　我拍拍秋白，抬头就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么当朝六皇子亲自到青楼同人争投花魁，不知道圣上知道了，那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