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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屠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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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以为佟风郁喜欢上杨昭昭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
一开始我以为喜欢上杨昭昭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是佟风郁的不幸。
后来我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昭昭做事极端,但却不疯,她自有她的逻辑。
像一只深林里的山猫,只去捕捉自己能力范围以内的猎物,吃饱了就变成无害又可爱的捣蛋鬼,不是软乎乎地趴着晒太阳就是扑蝶踩花,除非有哪个不长眼的非要去招惹,她不会轻易地伸出利爪。
而佟风郁不一样,他看似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是个再理智不过的人,但内里却是疯的,因为他不存在某种稳固的东西,例如理想、野心或者仇恨之类的来支撑他活下去,而是将整个人生的意义牵系于一人之上。
一旦这个人不能如他所愿,那他就会从里到外整个地崩溃。
昭昭偶然之间照亮了他黑暗的人生,给了他一点活下去的勇气,他便将这一线活着的意志全然地捆绑到了她身上,像只贪婪的饿鬼,想吸尽她身上所有的生气。
她是悠悠然想往天上去的一片孤羽,他是无法抑制地往下坠的顽石,他一厢情愿地想把她绑住,以为这是爱,可他不过是爱自己。
对方接收不到的爱意,是无用功,是骚扰,是负担。
那天,佟风郁醒来后发现昭昭不在了,直接下令将那日擅自放走他的几个侍卫斩杀,那股狠戾劲儿,连我都有些吃惊。
当然,我是魔教教主,又不是白道圣父,自然不会觉得他残忍,只是觉得这很不利于我们的大计,毕竟他需要在众人面前维持圣人的形象。
但我没有说什么,我以为他脾气发过了也就好了,没想到他变得越来越疯,搬到了昭昭曾经住过的屋子里,每晚抱着她穿过的衣服入睡,还神经兮兮地同那些衣服说话,好像那就是昭昭一样。
他每天什么也不管,只盯着手下人去找昭昭的线索,耽误了许多正事,还险些暴露了他与魔教之间的关联。
虽然他常年深居简出,很少与武林中人正面打交道,但是他那副阴森森的鬼样子,见过的人都会觉得不正常,甚至有人猜测他是不是染了福|寿|膏的瘾。
昭昭还问我,是不是她那一回吸光了佟风郁的精气。
我很纳闷:“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仰着脸直直地看进我眼里:“江湖传言里的魔教妖女不是都这样吗?不用自己辛辛苦苦地练功,只要吸一吸别人的精气就能立马功力大增。”
“可是我也没感觉功力大增啊……”她闭着眼感受了一下,“是不是他太弱了,要不我以后找个厉害点的试一试?”
我艰难地说:“不要胡来,没有那种功夫。”
其实是有的,但她那副“如果真的有的话我一定要去试一试”的表情让我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会让她知道有这种东西。
她很失望地哦了一声,又问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啊,这里好无聊,我都玩腻歪了,我是魔教妖女,又不是世外高人,每天待在深山老林里算什么回事?”
“再等等,佟风郁还在找你。”
她一下子就蔫了,脚尖狠狠地碾着路边的一束野花,好像那就是佟风郁。
我忽然又想起那件事情,醋意一上来,自己没忍住,酸溜溜地嘲讽她:“现在后悔喜欢他了吧?”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喜欢就喜欢了呗,我又不亏。”她不太理解我这种必须小心谨慎了解对方的一切后才能喜欢一个人的想法,“毕竟他床/技还挺好的,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就是太无趣了,身体差,不能陪我玩儿。”
讲着讲着,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和佟风郁好像是敌对立场:“最关键的是他屡次与我教作对,阻碍我教一统中原之大计,实在可恶至极,教主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了!本教利益面前没有个人小爱!”
我:“……”
我很喜欢她的直白,但是有时候她直白到了让我颤抖的地步。
他床/技能有我好?长得……我和他不是一个类型的,没有可比性,反正我不比他差,我身体也好,脾气也不错!
综上,我比佟风郁更具有竞争力!
我还比他有趣,能陪她瞎胡闹!
又躲了半个多月,杨昭昭实在受不了了,瞒着我偷偷跑了。后来她给我送了封密信,我这才知道她躲到了她继母那里。
佟风郁只知道她与杨家关系极差,自然不会想到要来这里找她,却不晓得她对这个继母到还是留存了一点情意,当初从杨宗宝手里骗走的钱都尽数交给了继母。
后来继母用这些钱开了几间铺子,杨宗宝接受了生活的毒打,也认清楚了自己不过是根需依着别人生活的无名小草,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学着如何记账算帐和打理店里的生意。
当然,光冲着佟风郁开出的天价悬赏金,杨宗宝是很想把杨昭昭卖出去的,不过在被她吊起来打了一顿以后就再也不敢了。
“有些东西总要还清了才能安安心心地孑然一身,当时我又不缺那些钱,给她便给她了。”她坐在高墙上,两腿悬空地晃啊晃,“不过教主,你怎么这么闲啊,总是跑来找我。”
我不知道在这样的状况下我的这份感情是否恰当,只能扯了个谎:“有些事情要处理,顺便过来看看你。”
她啧了一声:“我总觉得有时候你说话的语气和做事的方式一点也不像一个魔教教主。”
我看了看天:“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不是当魔教教主,是当个行走江湖的大侠,可没办法,谁叫我生来姓屠?”
当年我不得父亲宠爱就是因为我的心不如我那八个兄弟狠,做事总留一线,但对于我们这行来说,给别人留一线就等于给自己埋下隐患。
她又问我:“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我觉得什么名门正派歪门邪道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各有其道罢了。”
天下大义与个人小义本就会产生冲突,有些人放不下、舍不了,便成了世人口中的魔;有些人生不逢时,心里存着未来的道却活在了当下,便也成了魔。
况且光与影本就是相依相存,没有彻底的光明也不会有彻底的黑暗。
魔教的存在,不就是因为那些光明里滋生出了黑暗的想法吗?世人以为我们天生残忍嗜血,杀人放火只为取乐,虽然我不否认的确有这部分原因,但是我们魔教好歹也是个营利性组织,杀人也是要收钱的诶,不然我手下那么一大帮人喝西北风去啊?
不收钱就帮忙杀人,那不是魔教中人,那是搞慈善的菩萨。
那些表面上对魔教喊打喊杀的门派,又有哪个没有来求我们办过事呢?甚至被称为“正道之光”的佟风郁背地里还是魔教的实际操控者之一。
昭昭拍了拍我的肩:“听不懂,太深奥了,不愧是教主,讲话这么有水平,不要聊这个了,我白天在山上捉了只兔子,超级可爱,我们去烤兔子吃吧!”
她哪里会听不懂,只是懒得去搞懂这些东西。
这些人世的烦忧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以我的武功能做到来去无踪,不留任何痕迹,然而我突然消失的频率太高,终于引起了佟风郁的注意。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已经怀疑我了。
终于,他忍不住和我撕破了脸。
“她在哪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里,虽然面容有些憔悴,但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还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他于我而言亦敌亦友,是密切合作的伙伴也是小心提防的敌人,看在那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用尽了耐心来同他讲道理。
和一个疯子讲道理又怎么会讲得通呢?
他歇斯底里地大叫、摔东西,像个找不到心爱玩具的小孩,最后甚至哭着跪下来求我。
“屠渊,我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好不好……我觉得我快要疯掉了……”
我承认,我是有私心的。
但凡换了另一个人,不用佟风郁求我,我自然会用尽一切办法帮他得到。
然而那是杨昭昭。
佟风郁已经疯了,我不想昭昭也被他逼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