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棠》冰棠雪梨炖排骨

2、血洗洵梦庄

　　莫风袅原本是个街头乞儿，出生没多久父母双亡，从他记事起就不认得父母的模样。被路洵路过时瞅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那时路渊还在，是个跟莫风袅差不多大的少年，而路洵也是在当地受百姓爱戴的清官。风袅因常年饥肠辘辘，故而长得稍微瘦削了点，见到路洵的时候不过三四岁。
　　“爹爹，这个小哥哥好可怜。”
　　路洵闻言笑了，他拉着渊儿走到莫风袅身边，低头问他。
　　“小孩儿，你可愿意做我义子，做这小鬼的哥哥？”
　　年幼的莫风袅哪知道什么义子，他听到自己能有一个家的时候眼眶红了。
　　呆愣的眼神儿里流露出的只有紧张和感动，片刻后疯狂点头。
　　“嘶，可真是个……厉害的娃儿，这脑袋都快点成风了。”
　　“渊儿，这以后就是你的哥哥。”

　　那时，也是芳菲四月，可这已过去十年……
　　莫风袅在院子里练剑，周围的师兄弟们都围在他身边，三四月的梨花雪白，枝头盛开的花在剑风后颤抖，风袅从来不会在练剑的时候伤及花朵。
　　路洵问过他，为何如此。
　　“师傅，花本无情人有情，它本无罪我为何要取它性命。”
　　风袅琥珀色的瞳孔里流露出的真诚让人心疼，他曾被世界抛弃，在没遇到路洵的那些年不是风餐露宿就是被人追着大街小巷殴打虐待。
　　正是因为如此，莫风袅年幼时就落下了病根，他的丹田因此受损，每次蓄力之后若是强行撑着超过一定承受能力，筋脉会因此渐渐枯竭，轻则内力尽失，重则危及性命。

　　“我的好袅儿，这世间……其实不如你这般心地善良啊。”
　　江湖险恶，你无法知道那个最亲近你的人身在何处，也无人能护你一世周全，伤害你的人你也防不胜防。

　　“师傅，无论怎样，别人对我如何无妨，我只想好好陪在您……身边。”
　　您已经失去渊儿了，我不会再离开您了。

　　白衣男子叹了声气，若是渊儿在多好啊，看着他们兄弟俩平平安安地长大，袅儿也能快快乐乐地守在自己身边。
　　可惜了风袅这身百年难遇的奇骨，若他早些来，是不是就能遇上千缕……就……
　　唉罢了，都过去了，护他一世周全让他快乐长大便是了。
　　“风袅，为师问你，你想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路洵遥望远方，看着天上的那轮太阳问风袅。
　　“不想，我只想留在庄里，陪在师傅身边。”
　　“若是……为师不在了呢？”
　　他笑，是啊，怎能说世人心善者无坏人呢，刚才还想着护他一世周全，这会儿便想着自己死后谁给他温柔乡了。
　　“世事无常啊……”
　　朝廷动荡不安，怕是过不了几天逍遥日子了。

　　漫天梨花在风中飘落，忽然一只信鸽出现在眼前，它飞落在枝头，可路洵见了它脚上的信筒不觉一惊。
　　“师傅，是何人。”莫风袅从未见过师尊有过如此表情。
　　“无妨，”他招呼鸟儿过来，取下鸽子脚上的信筒，展开“这应该是我一位故人的信。”
　　“这么多年，他还好吧。”路洵笑了笑，看了看那张泛黄的字条儿，“是我一位故人，写了封信留在逍遥驿站，为师明日……”

　　“报！皇上驾到！”
　　“诶～混账东西！谁让你这么聒噪！滚！”
　　元宸帝君大声呵斥手下的声音从庄外传来，路洵好看的柳叶眉皱了起来。
　　“师傅！我……”
　　“袅儿，莫要冲动，跟着为师。”他拉住莫风袅的手在颤抖，少年看到了师尊脸上蒙上了一层薄雾，这是他为数不多见到师尊这么严肃。
　　师徒二人带着洵梦庄上上下下所有人来到庄门前，只见皇帝也是个年仅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跟师傅一般高。
　　见师徒一行人出来，元宸帝君仿佛是见到了什么老朋友，伸出双手便要上前拥抱。
　　路洵不着痕迹地直接退开，展眉一笑：“小人不才，怕脏了殿下的金缕玉衣，不知殿下亲自光顾寒庄，有何事？”
　　“爱卿……朕知道你还是在怪罪朕当年那个废物手下没有护住渊儿……朕……”
　　“皇上若是无他事就请离开吧，寒舍容不下您金尊。”路洵一听得那两个字瞬间变了脸，周围的士兵见他这模样便拔出刀剑，洵梦庄众人警惕。
　　“干什么？！朕说让你们这些粗人动刀了吗？！收回去！”元宸帝君大喝一声，各士兵放下武器，“臣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一群废物。”刚才还是怒气冲冲的元宸帝君转身面对路洵又是另一张慈眉善目的样子。
　　“这位，是……”
　　“洵梦庄首徒莫风袅，参见帝君。”
　　“这是风袅？！都这么大了？！小时候我还带着你在宫廷玩耍，你记得吗？”
　　说着便上前一步想要摸风袅的脑袋，莫风袅退了一步，他根本不记得什么元宸帝君。
　　“爱卿，我们……里面说吧。”元宸帝君见状便不再那么笑脸相迎，清了清嗓子走进正厅，风袅疑惑却不知该怎么表达，他看着师傅轻轻挥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如既往慈爱的模样，便随元宸帝君进去了。
　　莫风袅站在门外，他不知此时能做些什么，双手握拳……
　　“袅儿，不用担心。”
　　？
　　是师傅？！他不是进去了吗？！
　　“袅儿你听我说，只有你和我才听的到这耳语。这是传风语，为师很安全，帝君不会把我怎么样。但为师想托你帮我个忙……”
　　莫风袅屏住呼吸，继续听着路洵说下去。
　　“帝君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估摸着这段日子不会消停了，但我这位老友的信很重要，为师脱不开身，就劳烦袅儿替为师走一趟了。”
　　“我之所以不和你正面说，就是怕隔墙有耳，这位故人的信切不可给外人知道，待兵力退去，你从山庄密道进城，切记，小心行事。”

　　……

　　一阵大风吹来，梨花似飞雪般飘落，禁闭的庄门，风声呼啸……

　　辰时已过，恭送走帝君时，显然他是刚发过怒，气的临走时都没回头跟路洵道别。
　　“帝君您慢走啊～”
　　“恭送帝君～”
　　路洵还是一脸俏皮模样根本不像是刚才那个跟帝君谈话的洵梦师尊。
　　但莫风袅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说不上来，送走帝君后其师尊就跟个小孩儿似的，左扭一下腰，右踢一下腿，随意地打一下太极拳～
　　“他奶奶个熊哦，给爷的腰都坐疼了，讲半天还是那些江湖屁大点事儿～”
　　“……”
　　“师兄，师傅这把年纪不至于返老还童吧……”
　　“嗯……不能说返老还童，师傅还不到五十。”莫风袅纠正了一下师弟的说辞，但眼前这个不正不经的师傅好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讲不明白。
　　“你俩臭小子嘀嘀咕咕啥呢，我可都听到了啊。”路洵背对着他俩，朗声道。
　　“师傅徒儿错了！”师弟吓得赶紧赔罪，只有莫风袅站在边上一动不动。
　　“师兄……！快道歉啊，师傅待会生气了得怪罪你了！”
　　“是啊，袅儿你再不道歉为师可要罚你了。”闷声传来，师弟拉了拉莫风袅的衣服，可这少年仿佛是耳朵失聪了，无动于衷。

　　“嘿哟，风袅这是公然挑战师尊？”
　　“……”少年勾唇一笑，“师傅您能抓着徒儿就任凭您处置。”
　　“可以啊小子，为师……来了。”话音刚落路洵便已经不在原地，只剩下一片扬起的尘埃，直奔这少年郎而去，速度快到看不清他何时已经瞬移。
　　“师傅，来了！”莫风袅脚尖轻轻扫过地面，身体侧斜似倒非倒，凭借自幼练得出神入化的腰功一个闪身竟避开了路洵的抓捕。
　　轻踏地面凌空而起，气流带起的飞花漫天似是芳菲飘雪，只见少年脚尖轻触花瓣儿，洁白的花瓣儿作为触点，少年踏雪而去，让人好不赞叹。
　　“厉害啊袅儿。”
　　莫风袅落地，拍拍身上的灰尘，周围的师弟们欢呼雀跃，一拥而上。
　　“师兄，这招是什么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师傅用？”
　　“师兄你也教教我吧，好厉害啊！”
　　“师傅偏心，只教师兄！我们也想学啊！”

　　路洵在一旁笑了笑，没多说话，只有风袅转过身来，让师弟们安静。
　　“师傅，你可服？”
　　“哈哈哈，怎么不服，不过为师不背锅，这可不是为师教的。”路洵拍了拍手，赞不绝口。
　　“确实这不是师傅教的，是我自己练的，它叫踏雪青云步。”
　　“好，好，好！”
　　“好一个踏雪青云步，你们师兄已经出师了，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一步一步走到风袅跟前，突然……
　　“师傅您再耍赖徒儿可就真不给您面子了。”
　　莫风袅早就料到师傅会偷袭，一个闪身躲过了，害路洵扑了个空险些摔倒。
　　“……知我者，风袅也。”
　　满庄欢声笑语，只听闻一句“袅儿，该启程了。”

　　莫风袅从密道离开山庄以后来到集市上，询问路人得知逍遥驿站的驻点，来到驿站取了信件，可寄信人没有在封面上写上名字，也罢，既然这么秘密的一个故人，应该是不会轻易暴露身份的。

　　取了信便回到集市上，师傅前些日子说他有些想把厅里的画重新上蜡，想来山庄里也没有多余的工具了，便顺便在集市上转了转。
　　路边的几个闲人坐在那儿聊天，一名似乎是受了伤的村民抱着一个孩童。
　　这孩子的小手挥舞了两下，似乎要哭了，村民赶忙抱着他离开。
　　“诶你知道吗，听说洵梦师尊得罪了帝君，帝君回去以后勃然大怒。”
　　“是啊是啊，这不今早的事儿吗？”
　　“这下洵梦山庄惨了……”
　　“有什么，洵梦师尊这身手，帝君就是千军万马也抵不过。”
　　“你懂屁，听说帝君表面上只是妥协不再干扰山庄，其实在就在山庄布置了暗器，只要师尊不答应，那就算师尊脱险了……这师门上下弟子能怎么办？”
　　“唉……真是太惨了。”

　　？！
　　莫风袅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推开旁人朝着洵梦山庄奔去。
　　“师傅！你们一定不要有事啊！”

　　—洵梦山庄—
　　夜已深，莫风袅从密道回到山庄时月上枝头。
　　密室的门依旧关的严实，想来是没有搜查到这个暗道。
　　少年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动，他闻到了一丝一毫的血腥味，这里……太安静了。
　　“吱呀。”
　　推开暗门，大厅里一片祥和，什么也没变。
　　……
　　“多半是村民们的谣……”他走到厅中，似乎是松了口气，可那个“言”字，却再也无法说出口。
　　洵梦庄庭院里血流成河，师弟们的残骸四分五裂，肢解分离。
　　白色的梨花染上了红色的血，滴落在地上，花瓣儿染成了粉红色，滴答，滴答……
　　莫风袅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他们中间，天降大雨淋湿了少年的衣衫，血水混合着雨灌满整个洵梦庄……
　　“师……兄……”
　　“师弟！”莫风袅一惊！转身发现躺在地下的小师弟还有气在，他慌忙跪下抱起师弟已经残破不堪的躯体。
　　“快……去……”师弟的手指向侧厅，那儿的门虚掩着，风灌入其中，吱呀作响。
　　“你撑住！”莫风袅白色的衣衫被血染红，像极了一朵朵罂粟花在身上绽放，格外刺眼，雷霆轰动，悲痛欲绝。
　　“好……师兄，珍……重。”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终究是没能在它温热的时候抓住。
　　他走了……
　　刚才，侧厅，师傅！
　　莫风袅顾不得这么多，直接冲进侧厅，眼前的景象让少年直接跪地抱头痛哭。
　　师尊英气的脸庞已被血水模糊，右眼被刺穿，身上有几十剑口……
　　“师傅！”
　　莫风袅跪在师尊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师尊，那位最最疼爱他的洵梦师尊，为何……
　　“为何啊……！”
　　“袅儿……”
　　？！
　　“师傅！我在！”听到路洵还能说话，莫风袅赶紧把他扶起来，看着师傅已经空洞的右眼一阵头皮发麻，忍不住啜泣。
　　“袅儿，信……”
　　信？！莫风袅慌忙从内衫处掏出那封信，塞进师傅手里。
　　“师傅，信在这，在这，徒儿给您拿回来了……”
　　“……为师，无缘亲启。寻他……寻他……”路洵每每说出一个字就仿佛用尽了全力，气若游丝，生命竭尽枯竭。
　　“师傅，不要啊……”
　　“袅儿，为师把洵梦庄，交给你了……记住……善待自己……寻他……寻……”
　　那个“他”字未出，一声惊雷划破天空，洵梦山庄初代庄主驾鹤西去……

　　那夜，以“泸沽寻梦游人醉，云深缥缈世事识”享誉江湖的洵梦山庄销声匿迹，听闻其被江湖人士扫荡灭门，再无遗孤。
　　又有人曾说，其初代庄主路洵临死前舍命救出其徒儿莫风袅，却无人在那夜后知晓这少年踪迹。
　　海棠花依旧，却是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