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闻涧

36、告别

　　那年奚逢最后一次见到颜之睦，是在博理楼。

　　是在舆论终于略有平息后的博理楼。

　　他躲在墙角背后，颜之睦站在中庭之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但这已经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最近的距离。

　　物理系的高材生们团团围在颜之睦身边，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是舆论狂潮中对颜之睦仅存的善意。

　　之前替颜之睦主持讲座的女主持人抓着颜之睦的胳膊，声音颤抖，“小学弟，你说句话呀！”

　　短短几周，颜之睦迅速消瘦下去，好不容易圆一些的下巴重新变得尖利锋锐，仿佛能把人扎得鲜血淋漓。但他依然出奇平静，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动容。

　　听到女主持人的话，他低下头摸出平板，不紧不慢地写了一行字，然后竖起来。

　　——我是哑巴，不会说话。

　　女主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忍无可忍地捂住嘴。

　　翻译同学的反应更加激烈，就差指着颜之睦的鼻子骂。

　　“你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认！”

　　颜之睦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平板上的字迹被擦去，然后换上了新的语句。

　　——我做过。

　　“你到底在想什么！”翻译同学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廖志涛去年连盲审都没过，今年就能写出那样的论文？天方夜谭！”

　　颜之睦固执地抱着平板，再次举起。这一次他甚至不用重新写，因为上面的回答可以继续沿用。

　　——我做过。

　　“你做过个屁！”翻译同学揪住他的领子，咬牙切齿道，“你说啊！你说是他抄你的，你只要说这一句，就一句，我们都帮你讨回公道！你说啊！”

　　颜之睦举起平板，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都落在上面。

　　他又点了一次清除，在空白之上，一点点落笔。

　　——是我抄他的。

　　“我操！”翻译同学抓住自己的头发，愤怒地骂着，焦躁得团团转，“你为什么呀！到底是为什么呀！”

　　颜之睦不会回答，这个孩子从小固执倔强，谁的话也不听，谁的账也不买，一意孤行得令人头疼。

　　——谢谢各位学长学姐一年来的照顾，我该走了。

　　写完最后一句，他就收起平板，仗着身形单薄瘦弱，他迅速从人群中挤过，就像一条灵活的小鱼，没入大海。

　　奚逢远远地看着。

　　他没有走上前。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走上前。

　　他亲手毁掉颜之睦本该拥有的生活，他已经没有脸见他。

　　离开学校后，奚逢去找了池朗。

　　池朗的手术很成功，如今在恢复期，还需要在医院里多躺一段时间。

　　他推开门走进去，池朗原本正盯着床头柜，看到他时神色欲言又止。

　　他顺着池朗的目光看去，下一刻瞳孔骤然紧缩。

　　床头柜上，放着一支略显破旧的天文望远镜，他非常非常熟悉。

　　是高三那年他送给颜之睦的那支。

　　小时候的颜之睦天天不肯离手的那支。

　　被颜之睦悉心保管了整整七年的那支。

　　池朗看着他，弯了弯嘴角，但那实在不像是个微笑的表情，反倒有着说不出的难过。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还说……”

　　“他说了什么？”奚逢猛地抬头。

　　池朗迟疑了一下。

　　这句话本来并不适合由他转告，但是颜之睦非常任性，写完字就跑，任他怎么叫都不回头。

　　当时看清颜之睦平板上的那句话，饶是他也觉得意外，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他说……你和我，我们适合在一起。”池朗喃喃低语，眼前又浮现起二十分钟前，颜之睦的模样。

　　他看起来那么舍不得，反反复复摩挲着天文望远镜，却还是狠下心推开。

　　他在平板上写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写到最后却成了连笔，像是要孤注一掷地丢掉什么。

　　——小奚哥哥和你，你们适合在一起。

　　奚逢听完池朗的复述，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唰的一下，褪尽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