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肉》熬夜yeye

1、镯子

　　石良手非常粗糙，上面密布着细细密密的伤口和厚厚的茧子，但是这又是一双干燥温暖的手。

　　它很巧，可以用枯黄的稻草编制背筐，也能拿着针线勉强缝补出件保暖的衣裳。

　　北平的冬天太冷了。

　　呵气成冰，树上的雪都快把枝丫给压断了，被风一打，脸上冻得火辣辣地疼。

　　眼瞧着是快到年节，东三院下人房里就没有一个闲人，掌事太监恨不得能长出四双眼睛八只手，才能把事情办的妥妥帖帖，让人挑不出错来。

　　可想法再好又有什么用？人手不足就是人手不足，求爷爷告奶奶，也多不出一个人来帮忙干活儿，更可气的是这帮主子可不管别人的死活，总能再做出点儿幺蛾子，这不，上面人说贵妃的镯子掉进了假山池里，让内务府出个人帮忙捞镯子。

　　宫里的水是活水，新朝成立都快三十多年了，再冷的天都没有结过冰，可是不结冰不代表它不冷啊。

　　大冷的天，谁愿意蹚水？

　　掌事太监为难的东瞅瞅西瞧瞧，最终选定了安静木讷又看起来黑黑壮壮的石良。

　　石良听见自己被安排到了这个苦差事也没有说什么，沉默地擦干净自己手上污水，问：“那奴才需不需要去换件衣裳？”

　　见贵人换衣裳是常识，但掌事公公一是怕上面着急要人过去，二是这种苦活压根儿就不可能看见主子，摆摆手：“没什么麻烦，等到了地方，人家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就是了，多长双眼睛少开几次口，别给咱家惹事儿。”

　　然而到地方，石良就知道掌事公公肯定是想岔了，假山旁边儿站着二三十个宫装丽人，一看就知道是几个后宫娘娘相约出来一起赏景。

　　他暗暗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短袖薄衫，懊恼这份的粗心大意，头也不敢抬，只冲着那双刺着八宝蝙蝠的鞋鞠了一躬，算是给贵妃娘娘行礼问安，便挽袖子拖鞋下水了。

　　“呀，这么冷的天……”全福小小声惊呼，面露不忍。

　　听见她的声音，娘娘这才懒懒地抬起眼皮，瞥了眼池水中的健硕男子，清丽明艳的脸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那你下去？”

　　全福立刻不敢吱声了。

　　不光她不敢说话，周围的人在娘娘的注视下，就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谁不知道这位从西边来的娘娘自进宫起便一直恩宠不断？独占一宫，连小厨房都是单独开灶，头上戴的是南海金珠子，脚下踩的是苏锦千层鞋，手上的碧绿镯子把半边腕都给映绿了。

　　这些可全是圣上赏赐。

　　几位新进宫的小主面上沉默不语，暗地里眼神交流，暗暗责怪起为什么今天非要请这位性格古怪的娘娘出来游玩，好端端的也不知怎的，她镯子就掉下去了，平白无故惹了一身的骚。

　　娘娘的目光瞥过众人的脸，唇角似笑非笑，勾出抹嘲讽的弧度，不经意又落在了水池中的人身上。

　　石良刚进水里就暗道不妙，不光是水太凉的原因，还有就是他发现池子里有一层厚厚的水藻与淤泥，小小的一个镯子，他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啊？

　　淤泥缠绕着脚踝，行动起来格外的费劲儿，大冷的天，石良的脑袋上却热出一层汗，顺着呼吸冒出一层轻烟，消散在空气当中。

　　一开始他是嫌自己穿的不够体面，如今他只嫌自己穿的实在是太少，沾上水的衣服贴在身体上，手脚很快就冻麻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日头一点点往上升，娘娘笼着兔毛套袖站在池塘边看石良摸镯子，身边的一圈人也一个都不敢走，寒风嗖嗖的往衣领里钻，身体弱的人不一会儿就被冻得直咳嗽了。

　　“冷了？”

　　娘娘忽然发问。

　　一直咳嗽个不停的小主这才惊觉竟然是娘娘在和自己说话，连忙跪倒在地，脸上不自然的潮红也退了个干干净净：“回娘娘的话，不冷。”

　　“冷了就回去，站在这儿做什么呢？雪又没什么好看的。”娘娘的声音又哑又轻，像蒲公英在耳朵旁边挠来挠去，说出的话却像是酸菜缸里的那块石头般尖酸刻薄。

　　“真的……真的不冷。”

　　“呵，那便冻着吧，反正宫里的鬼不差你一个。”

　　“我……我……”小主又惧又气，进宫前还从来都没有人敢这么和自己说话，竟然一时哭了出来。

　　“我说什么了你就哭？被别人听见好像是我欺负你似的。”

　　她这话谁敢接？那小主虽然已经是后宫妃嫔了，但也不过就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被她吓得像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脸色清清白白的，就一双眼睛通红。

　　娘娘看了眼周围的人，呼出一口气，轻轻的说：“你们简直没意思透了，就像块木头一样，十年前看你们是什么样，十年后看你们还是什么样。”又指着那冻得直咳嗽的少女吃吃的笑，说：“瞧见没有，之前让你约我出来的时候，她们说的多好听，现在却连一句讨扰话都不敢。”

　　她这话说的和诅咒也没有什么区别了，简直恶毒到了极点，可偏偏身份有别，让人连一点儿想反驳的心思都没有。

　　众人吓得齐齐下跪，连旁边那刚进宫的几个小主也跟着跪了下来。

　　石良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见众人呼呼啦啦都跪下了，迟疑着也跟着跪下来。

　　全福小心翼翼的揣度着娘娘的脸色，猜不出她到底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说：“娘娘您快消消气，小主子们刚来宫里不懂事，以后就好了。”

　　“……把她送走吧，以后闲着没事儿，别出来了。”娘娘伸出手，点了点地上跪着的小主。

　　小姑娘一听，急忙抬头，却只看见贵妃娘娘白色狐裘毛领后墨水一般的眸子，连句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就被人拖下去了。

　　一场稀里糊涂的闹剧，稀里糊涂的结束了，全福见娘娘也没心思再待着，给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小主便纷纷请退，不一会儿，假山旁边的人便走了个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