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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轩 “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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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哐当,哗——”
原本喧闹的教室在这一瞬间静了一片。
高中入学第一天,连各自宿舍的人都还没认清,就有人闯祸了。
罪魁祸首站在课桌间的走道里,看着漫延开来的水渍和满地的玻璃渣,眨了眨眼,一脸难以置信的无辜模样。
这男生长得很干净,头发修得很齐整,但发梢显而易见地在往下滴着水,身上的白T边角有些水迹,显得透亮了些,整个人热气升腾,估计是刚从寝室那片儿跑过来,浇了一头一脸的水降温。九月初的天仍热得厉害,阳光透过窗沿,晒得人恹恹的直犯困,他斜站在课桌之间,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一高个儿在一片安静中从他身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叉着腰对痛失水杯的姑娘说:“对不住啊同学,我这哥们儿横着走道走惯了,今儿终于能长个教训了,请你千万别客气,一定赔死他!”语毕,夸张而沉痛地向男生点了点头,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深切关怀,顶着亲切友善的注视和一句“滚你丫的”迅速闪去了最后一排。
静了一瞬的教室,又吵嚷起来。姑娘身边,立时凑上来一个扎着双马尾的焦虑脑袋:“你有没有备用水?这么热下午怎么办?马上就要开班会了,一堆事儿!”
“小卖部在食堂那一块儿,离得好远,顺瓶水这一来回根本来不及……”
“唉,现在家长都不让进学校了,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算了吧,今儿周五,好多家长都是请了假出来的,早走也好。不过,离午饭时间就俩小时,又要收拾寝室又要办手续领校园卡,找地方找的我头都大了……”
“你怎么不说学校为什么非要选在周五开学,再迟一天不好么?”
“哎,要不让她和谁先凑合一下?有认识的借个杯子喝?”
“她这样子看上去,都不太熟吧……”
整个教室里最淡定的,居然是砸了人家水杯的那个,和被砸了杯子的姑娘本人。
杯子落地的下一秒,姑娘收回了之前想捞住杯子的手,也没有应答各种关心,平静地回头笑笑:“大家都别靠过来了,不要踩到玻璃渣子。”然后搁下手里看了一半的书,站了起来,径直走向放着扫帚的工具角。
而那个照理说应该诚惶诚恐道歉再小心翼翼陪着一起清理的“过失方”,竟然抿嘴扬眉笑了笑,冲女孩儿丢下了一句“不好意思等我一下”,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了教室前门,背影甚至称得上潇洒。
后排窗边的角落,陈珝默默从范小辉的“黑白皮”里抬起眼皮,随意瞄了一眼,又再次低头,对事情的后续发展并没有产生太大兴趣。他几眼扫过题目的题干,瞥向游标卡尺,不大一会儿就伸手填上了答案。
一高,Z省N市唯一的一所省重点高中,素以环境优美,风景秀丽,校风严谨,成绩优异享誉Z南。不同于省北省重点林立,一高在南部可谓独领风骚,自然底气足得很。一高靠山麓,临湿地,依山傍水而建,湖光山色相依,佳木翠竹掩映,端的是占尽好风光。校园陆地面积与水域齐平,地势节节抬升,视野开阔。实验楼艺术楼分岛而建,点缀景致之中,上个副课做个实验都要沿梯而下,再跨过几座桥,争分夺秒赶着去。
如此看来,从报到到军训没超过二十个小时也并没什么奇特的,就当让新生们提前适应吧。毕竟开学时间全市最晚,时间安排紧凑确实很有必要。
一阵风路过,吹起透亮的白T一角。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迈入教室的后门,手上居然拎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这么短的时间能从小卖部里买瓶水回来,或是从宿舍里带瓶水回来的,大概只有超人做得到,可若是本身就有备用水,哪有不放在教室里的道理?
那男生看了一眼收拾得差不多的地面,把水递出,目光真诚地向姑娘道歉。
女孩子抬头看了他两眼,笑了起来,只说下次小心,也不多问,接过矿泉水淡淡说了句谢谢。三言两语间,两人竟聊上了。
陈珝支起凳子前腿向后仰去,晃晃荡荡着暗笑自己莫名其妙分了神,将手里的笔搁在书上,揉了揉低久了有些酸痛的脖子。
六楼教室一片祥和,三楼教师办公层就没那么平静了。
一高三个年级段教学楼都是分开的独栋。南方潮湿,一楼架空,不设教室,二楼及四至六楼排布十二个班级,三楼一整层,都是教师办公室。
陈宪陈段长,一位教龄二十几年的老教师,此刻却正在新收拾好的办公室无语凝噎。他的身边,是一位神态温和的女老师,正笑得狡黠:“陈段,孩子们新来第一天,不知分寸,我相信以后肯定不会再发生的,您就不要太生气了。”
“不生气?开学第一天就敢翻我办公室的窗,这以后还想做什么?是翻试卷还是偷文件?”陈段整理完桌上的东西,确认再三没丢什么重要的东西,仍然十分气愤,“这是个各方面都很严重的问题,要防微才能杜渐嘛。班会的时间差不多了,我也就不耽误你了,这个学生我记得的,迟早能遇上。”
不过几分钟前,他还身心愉悦地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刚到楼梯转角就见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正从他的办公室窗户里翻出来,单手翻窗,轻巧落地,恨不能有人为他叫声好,手上拎着学校给□□们配备的矿泉水,是谁的不需多问。陈段顿时立在了楼道口,眯起了眼。
多年段长,陈段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名字不见得记得住,真要追,也追不上这些兔崽子,但凡是被他记上的学生,哪怕人海茫茫,也一定躲不过被揪出来的命运。
约定的班会时间已然过去了几分钟,班主任木木姐,终于踏入了教室。
木木姐姓林,但读师范时去小学实习,有学生喊她“木木姐”,这个称呼便被她保留了下来。气质温婉的老师,笑起来却有飞扬的神采,深蓝色的纱质短裙翻出了细小的波浪,飘动到了讲台边。她将深棕色厚封皮笔记本轻轻扣在了讲台上,环视一圈安静下来的班级。
陈珝望着她,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还站立着的某人身上停顿了一下,才语气轻缓地开口:“刚刚上楼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男生拿着一瓶矿泉水,从段长的办公室翻了出来,姿势相当熟练,看上去还有点儿熟悉。我还在想,胆子挺大呀,开学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像被段长盯上?”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直起身往后排移动的人,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气继续补充:“不凑巧,现在我真的又看到了这位同学。”
安静的班级仿佛被冻上了一刻,一时间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几声轻声的“卧槽”,多道目光整齐划一地汇聚到了刚刚在后排坐定的人身上。
男生随意地坐在了和陈珝隔着一条走道的座位上,眼神清亮,冲他笑了笑,于是目光过处连带着捎上了无辜的陈珝,让陈珝顿生强烈的不适宜感,低下头去用食指支住眼镜框,恨不能有一个更角落的位置,将他从这本就角落的位置里脱离。
木木姐依旧微笑着:“同学们,开学第一天,段长现在没怎么追究,不代表不记得,各位以后,别太嚣张了哈。那么自我介绍,就从你开始吧。”
陈珝捏着笔,余光里见他站了起来,慢慢重新坐直,正准备深呼吸长出一口气,这口气就停在了半道。
那男生三步并两步跃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抽出了一只粉笔,转过身,用指点江山睥睨天下的气场站定,抬手就写,一挥而就,竟硬生生用两个字占满了整面黑板。
白轩。
陈珝:“……”
同学们:“……”
全班性的沉默衬得某张嘚瑟的脸格外突出,显得这份浑然天成到与世俗断联的优秀自我感知尤为珍贵。
木木姐坐在讲台边,正摊开笔记本,一抬头在众多表情诡异的脸上读出了大写的无语,好奇地回过头来。她认真端详了一下这两个姿态飞扬的行草字,再联系了一下自己刚刚警告过的话,无奈一笑,决定秉承“尊重学生个性化行为”的原则。她没有让人擦了重写,只点点头示意继续。
只怕真要擦,白某人也是不愿意的。
黑色墨水笔的笔杆裹上了一层明黄色的午后暖阳,在陈珝细长的手指间旋转,伴上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叹。
看来接下去的所有人,都要在夹缝里挣扎了。果然,有些人,不能指望。
一个人下去,带另一个上来,自我介绍进行的很快,若有停顿或重复,木木姐就会绕过已经介绍完的人随机点一个。
陈珝是倒数几个上讲台的。黑板上绕开俩硕大字迹的空位已经被写得差不多了,他捏着粉笔端详,打算找一个位置塞下自己的名字。
可巧,黑板上的一个名字有些令人难以忽略。字迹清秀端庄,稳稳正正地写在“白”字中间下半部分的空白处,像是丝毫没有受到那张狂不羁的“横”的干扰,难得的很。
纪溪和。陈珝在舌尖嚼了嚼,终于想起来,这就是刚刚那个被砸了杯子的女孩子,写名字的时候好像还有人惊讶来着,原来,是传说中的N市中考状元,那位末流初中的另类生。
陈珝顿了顿,在向上倾斜着的“横”上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转过身,良好的视力一眼看到了木木姐摊在桌上的笔记本。
“陈珝,十中毕业。谢谢大家。”
木木姐有些诧异,抬起头问他:“没啦?不再说点儿什么?”
陈珝乖巧地应答:“大家都那么厉害,我实在没什么辉煌历史,就不说了吧。”
“兴趣爱好?性格特点?”
“来日方长,都能了解的。”
木木姐点点头。优秀的孩子们总会有的不寻常的小脾气。
陈珝坐回位置,重新拾起圆珠笔。
等傍晚的红霞从天边一路染过来,在教学楼的外墙上缓慢攀援,每个人的课桌前都堆上了新书。和军训服一起发下了的,不是教科书,是数理化的五三和精编。而所有的教科书,要到军训结束的那天下午才能领到。
陈珝将书堆好,随手翻了翻,抬头看了看零散分布的座位,总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