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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场夜戏 ...

  •   阴云如絮,压的天空一片乌青色泽。四周有风起,吹过枝头树梢,卷起衣角上下翻飞。

      “嘀嗒。”

      一滴艳红的血珠滚过剑锋,碎落尘泥。

      那是一柄好剑,挥剑入鞘的动作中,剑间血痕顺着血槽流向剑尖后落入泥土,剑身依旧光亮无污。

      一如执剑那人。

      他此刻脚踏染血之地,鞋畔却干净的像是才经了一番刷洗,洁净如新。被风掀卷的长袍也是素色,干净的如同一张白纸。

      他鞋尖方向一转,踩着满园尸身中的空地,出了门。踏出园门的刹那向后扬了扬手,一块白布就盖上了门前的牌匾。

      翌日,园内又有人踏足,一声悲恸痛哭声响彻周遭。

      边城最负盛名的戏院子解玉班一夜被屠。上下三十六口人而今只余班主的小儿子一人——前日被临城的达官显贵叫去唱戏,才捡回了一条命。哪曾想回了家,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屋子和满院子的亲眷尸体。

      解玉班锁了七天的门。第八天,旧日开戏的时间,小锣声响,解玉班开戏了。

      诺大的戏台子上家伙什一件不少,只是人只剩下了一个。他捻着水袖,声音清透敞亮。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

      一曲《牡丹亭》。

      台下有不少旧日老主顾,此刻已然唏嘘不已:“诶呦,牡丹亭啊,作孽啊。”

      此时一位身披军绿色大氅军官打扮的人转了一下手掌下的茶杯,向他身后站的士兵去了一个眼神。

      士兵接过他的视线心下了然,向旁边出声的老人打听道:“老伯,这牡丹亭怎么了?是有什么故事吗,怎么如此口吻?”

      老头侧头打量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小伙子,看你的打扮,是前几日新调来驻守城池的吧。你是不知道啊,这解玉班开了有二十来年了,戏班的每一位角儿代名的都是一块美玉的名字,所以才叫了解玉班。在我们边城的名声,那是一点一点唱起来的。后来战乱初期,人死的死逃的逃,这个戏班也曾经搬走过,但还是舍不下故土又回来了,像我们这种老头子,也不在乎能多活几年,就想着啊,在这战火纷争中还能有个地方坐下喝口茶听个戏,挺好。”

      老头说累了,缓了一口气,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在那位年轻士兵的眼神中后知后觉了自己的跑题,他咳了一声又接着说到:“天降横祸啊,解玉班前几天被人一夕屠了满门,就只剩下了台上正唱戏的这一个。我托个大,我从小看着他在台上唱着长大的。他是这解玉班老班主的儿子,第一次挑大梁唱主角也是第一次跟他父亲同台的时候,唱的也是这首牡丹亭。如今曲还是那个曲子,但家已经没了。”

      一旁转着茶杯的那只手停住了,他看向戏台的目光沉沉,神情却淡淡:“老人家,那这戏子,叫什么名字?”

      “本名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叫琳琅。”

      “琳、琅。”

      两个字在他唇齿间咬过一轮,缓缓吐出。

      “好,卡!”

      最后一个镜头落在了傅琛看着台上那人目光专注,晦暗不明的脸上。闻声他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出戏。

      秦闻笙已经去了戏台边给祁珩搭了把手,戏服繁琐满头珠翠实在是行动不便,祁珩一场戏都端着,颈椎有些僵硬,一语不发的下了台,来到了导演身边。

      导演招呼傅琛一起来讲戏。

      明艳的和杀伐的碰撞在一起,衣角蹭着衣角。一旁预留着拍花絮的机器捕捉到了这边,从他们的背影推到斜侧面,最后停留在了导演手中的剧本上。

      “第一场戏,不错。傅琛的演技不用说,我多说祁珩几句。”导演伸手敲了敲剧本,“中规中矩,没看出什么问题,但你是新人,没问题也是很大的问题,懂吧。演戏要投入,要入戏,懂吧。不要把你专业课上学来的那一套生搬硬套,你得真感受,共情,懂吧。”

      导演操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儿,语速有点快,句子中带着他无意识的口头禅,听的傅琛有些想笑。他侧头看了祁珩一眼,没想到他听的还蛮认真,傅琛抿唇。

      “好了,下面要补一个林将军和琳琅隔着戏台对望的眼神长镜头,你们俩揣摩一下人物的情绪,先拍近镜,准备一下。”

      “化妆师,来看一下他们的眼妆,等会有近景。”

      傅琛脸上没什么妆感,简单看了一下就重新落座戏园椅子。倒是祁珩,头面捂的他额头有些出汗,重新压了一下,才重回戏台。

      “来,群演就位。”

      傅琛坐上椅子的那一刻就又变成了林将军,镜头此刻几乎怼在他脸上,也丝毫没影响到他的入戏。

      林将军看了过来,目光从琳琅开合的唇扫到他的双眸,眼神看不出情绪,本以为这就是傅琛的所有眼神戏,没曾想下一刻他眉头轻蹙,和着他的目光,一下就又变了意味。冷冽严肃,有些捉摸不定的眼神。

      导演比了一个手势,镜头渐渐推远,转了面去拍祁珩。

      祁珩甩水袖背手身后,唱戏中偶然扫过观众席,与林将军目光相接,只是轻轻浅浅的略过,琳琅此刻依旧在戏中。这一句唱词只剩尾音,他又看了过来。远没有林将军眼中的情绪浓厚,琳琅的目光是平静的,带着些疑惑探究。

      “好,演员保持姿势不要动,镜头拉远。”

      最后一镜,熙熙攘攘的戏院,台下几乎座无虚席,艳丽的戏子和台下一丝不苟的军官隔着戏台相望,只这一眼,半生结局便已落定。

      “卡!”

      一声回归。傅琛卸了力摘下了帽子捧在手里,对祁珩微笑点头。一时间属于林将军的冷漠尽数褪去,只剩一个初识不久,温和有礼的前辈。

      祁珩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错开了目光,再转过去看的时候,傅琛已经不在原地了。

      祁珩要换戏服和头饰赶下一场戏台唱戏的戏份,没等他再看到傅琛的位置,秦闻笙就来带他去了后台。

      秦闻笙帮他碰着两边的长水袖,调侃他:“七哥你演员的信念感真的可以。”

      祁珩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眼,随意找了个化妆台坐了下来让造型师给他换装备。

      放下袖子秦闻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播了一段他刚刚的录像,两句牡丹亭唱词唱的那叫一个稀碎。

      祁珩:“……无聊。”

      头饰拆完了之后正要换上新的一套,一位后勤人员敲了敲门进屋依次关了各个无人在用的化妆台镜子里的灯,秦闻笙在一旁刷着手机等祁珩换头面,见工作人员疑似收尾的动作,问了一句:“结束了?”

      “对,今天只剩下祁珩老师的戏了,别的演员都走了。”

      工作人员交代完事情就关上门出去了,祁珩没回头,他问秦闻笙:“几点了?”

      “快十点了。”祁珩的头饰已经全数簪好,正换戏服外套,秦闻笙看好了时间收起手机,过去搭了把手:“还有两场排戏,你这结束估计得过零点了。”

      祁珩点头,拍了拍秦闻笙的肩头:“嗯。我自己可以,你先回去吧。”

      秦闻笙深知祁珩的性格,也没多来回客气,招呼了一声就回了。

      祁珩出了化妆间的门时,发现傅琛就站在门外。

      他手里端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奶味很浓。他迎上祁珩递了一杯过来。

      “第一次拍夜戏吧,来点?”

      祁珩没谦让,他接过咖啡杯,跟傅琛闲话着一起向片场走:“谢谢。工作人员说今天没有别的戏了。”

      他说的委婉,傅琛无声笑了起来,回复说:“对,我一会儿就走了。”

      祁珩两口小半杯咖啡入腹,整个人因为胃里的暖而暖了起来,将要上戏台,他扫了傅琛一眼后垂下了眼,“前辈,睡前还是少喝咖啡。”

      傅琛怔了怔,没来得及回些什么,祁珩就已经就位准备开机了。

      祁珩这两场是趁着画起来繁琐的戏妆补一场戏台唱戏和刚下戏台时期发生的事,他拿好了架势,导演这边打板一场戏开始。

      拍戏途中还算顺利,只是换角度的重拍和细节拍摄耗费了点时间,这两场戏中途不用再换戏服,趁着导演跟群演们说戏的时候祁珩坐在戏台边休息。

      刚坐下没两分钟,导演就叫了祁珩一声,让他配合走一遍戏给群演看一下机位。

      祁珩工具人做的很称职,走位的时候他看到了角落里蜷着一个本应该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睡的舒舒服服的人。

      傅琛怎么还没走?

      祁珩帮着走了一遍戏,找工作人员要了一张毯子。初秋的天,夜里的风是凉的,昼夜温差大,傅琛穿着早上那身衣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睡着了。大多数人都收工走了,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这个角落。

      祁珩帮他盖上了毯子,他有些疑惑,看了傅琛几眼后,又回了他刚刚坐着休息的戏台边。

      没等太久,第二场戏就开始了。

      这场戏对话台词较多,他和群演零零总总的卡了几次,导演才满意的放人,宣布收工。

      群演大多是日结工资,结了工资之后都陆陆续续的走了,祁珩喝完了剩余一口彻底冷掉的咖啡,回后台卸妆换衣服。

      一天充实的让他想起早上刚起床的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收拾完跟还在看片子的导演打了声招呼。

      再看傅琛,还在睡。

      大概是累了,第二场人们的对话和沸反盈天的收尾工作都没能撼动他的睡眠,祁珩的脚步停在他面前,说话声音很轻:

      “傅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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