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利子》清水萝卜

9、兵刃初遇（若虚）

　　若虚自述:

　　雁门关风沙渐起，两军对垒旌旗飘展。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带兵出征，但这一仗一定要赢得漂亮。说起来我也算出身名门望族，但看不惯朝廷里那些趋炎附势之流，也不屑父辈安享先皇恩赐而无所作为，我希望能像曾祖父那样，是个驰骋疆场，叱咤风云的一代豪杰。

　　战鼓雷动，我提枪策马冲进战场，而敌军将领也手握金戟，迎面杀来。我和他贴身相战，发现这名敌将竟是难得的美貌，而且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眼仁黑得发紫，浑身散发着一股野性。我和他都使出毕生绝学想将对方挑落下马。

　　他武艺高超，与我不相上下，但我逐渐发现他的左臂似乎带伤，明显使不上力气。于是我巧施一计，压身马背，反手将枪杆一拧，再撺臂向前，枪尖就直奔他的肋下。

　　他猝不及防滚落下马，俊美的容颜掩饰不住惊惶，闭上眼睛等死，但我只用枪尖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我实在不想伤他，对他说：看你有伤在身，我胜之不武，改日再战！便催马匆匆离去。

　　事后，我一直非常后悔，为何当时竟然对他放手，为何不将他直接活捉。也许那时觉得战场上将他俘虏，会挫伤他的傲气，深深伤害他的自尊。我希望有一天，当天下战事已平，我不再做将军，能带着他坐进竹海深处，能同在山顶看云卷云舒，能一起仗剑云游天下，能携手把酒红烛。

　　以后的人生路告诉我，当时的一念之差铸成一生的错路，也许当时我真该将他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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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军困守月余，我的粮草将要耗尽，八百里快马传书，要求朝廷补给，却不闻兵部半丝动静。有好心人劝我现在急速撤兵，虽未立下战功，但也不致有什么过失。

　　这一夜我对着数里外敌方阵营的火把，惆怅难眠，那双眼睛不时在眼前跳跃，我想带走他，把他留在我身边，幻想着我们安静地住在荷叶田田的池塘边，他坐在小船上和我一同摇橹，我俯身欣赏着他有点羞赧的微笑，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敌人已经出兵要斩断我们的退路，再耗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将军不可再迟疑了！”副将的急切的话语犹在耳畔，我想撤兵，可临走前还想再看他一眼，哪怕是一场两人血染战甲的厮杀，我只想问问他的名字。这样我走了也无憾了。

　　任凭我们如何挑衅，对方却按兵不动。我终于按耐不住，挑了五百精兵偷袭敌营，本意想借此机会擒住“贼”首，却奢望这一次能将他劝降，然后我们一同回归中原。

　　我一生最荒唐的举动恐怕莫过于此，年轻气盛的我第一次尝到了失败被俘的滋味。马仰人翻倒在地上时，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在我的肩头，顺着握刀的手臂，我又再次见到了那双黑得发紫的眼睛。尴尬、屈辱、羞愧一起涌上心头，我恨不得此刻他一刀将我杀死了事。他却挥挥手让他们将我绑了起来，然后抽出一块绢帕，小心地擦拭着我脸上的泥土。

　　“我叫阿齐格，我只道你是中原大名鼎鼎的将军，只是没想到你也这么年轻。”他的声音很好听，没什么凌厉的气势，我终于抬眼看着他，发现他的双颊微微泛红。

　　押送我去大都的路上，并没有受到什么为难，我却要歇斯底里地表现一番宁死不屈的骨气来。他的马跟上囚车，低声问我：将军手下被俘的一万八千士卒，您还是替他们考虑一下吧。我侧首望他，忽然觉得他不止像在战场看到的骁勇，在他平静地出奇的面容下，是否有一个令人永远也猜不透的深潭。

　　进大都的前一夜，我被带到他的寝帐。他摆好丰盛的酒菜，解开我的束缚，请我上座。我没有动刀筷，沉默着等他发话。他叹息了一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对手，我们本应英雄相惜，可现在却要将你当作战俘进献给王，说实话我很难受。说完抬手灌下一碗酒。

　　我冷笑一声：败军之将，悉听尊便。没想到他的手突然摁在我的手背上，眼里竟蒙上一层水雾：我舍不得把你送给王，他很可能会将你枭首示众来壮我们部族的威望。你逃吧，今夜还来得及！

　　我还没反映过来，反问：那你如何交代？
　　突然一把短刀塞在我的手里，他声音有些哽咽：杀了我，你换上我的衣物，我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地塌上……

　　还没等他说完，我突然疯了一般冲上前拽住他的双臂将他拉起：为什么你要放我走？为什么我们不一起逃？
　　他背过脸：王在我们部落就如同天上辉煌的太阳，没有人能背叛王。我放走你，只能以死来感谢王对我的养育之恩。

　　我托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扭过来，发现他的泪水已经滑到嘴边。当时在那一刻，我竟以为他的眼泪是真的。我有点动情的搂住他：有了今夜，即便是死我也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