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利子》清水萝卜

7、亦悔亦嗔

　　事后他告诉我，他已经决定落发出家。我应允了，不管他是出于怎样的理由，但这对我和阿齐格都是好事。想来阿齐格也该明白他们之间尘缘已尽，而我面对他这个心如死灰的人，也不必再为倘若有个万一，该怎样给阿齐格交代而发愁。

　　他落发的当天，我专程赶到青隐寺。看着一缕缕青丝散落在青石板上，看着他恭敬地接过经文佛珠僧袍，我心里却窝地难受。礼毕，他对我微微欠身，合掌道：若虚恳请王，让贫僧跟随和亲复命的队伍返回中原。

　　他的意思我懂，他不愿以败将俘虏的身份还归故里。我拍拍他的肩：我一切都答应你，和亲还有段日子，现在只需在寺里安心念经，到时我会安排人来接你。

　　他道了声谢，从我身边冷漠地走过去，走向自己的厢房。我凝望他的背影，想起从未见过的女儿云珠，心头又酸又麻。闭上眼，隐隐能感觉云珠凄厉的呼喊，和阿齐格狰狞的笑颜。我要像保护自己的孩子一般保护若虚，也许这样多少能减轻点自己的罪恶感。

　　谁料阿齐格竟然听到风声，未向我禀报就从战场上直接冲进寺中寻找若虚。朝堂之上，我又一次被他顶撞，气愤又无奈。我只能把拳头暗暗擂在座椅的扶手上，难道我真的老了？他的翅膀硬了？我已经控制不住这个混帐？！

　　若虚临别时，我身着便衣去送他。也许是这阵子尽心所为，他看我的眼神比起以前缓和了许多。就在将要上车的时候，他忽然凑到我的耳根前，留下一句足令我震撼一生的话：阿齐格将军和王的前胸都有一道相同的“日月痕”。

　　车轮卷起黄尘已经远离了大都，可我依旧恍然痴坐在马上，不知该如何品味此言。训练阿齐格成为部族最优秀的男儿，看他能像雄鹰一样在蓝天下展翅翱翔，应该是我和全部族人的骄傲。尽管他现在时常与我发生龃龉，我却从来没想过阿齐格会有王族的血统！

　　自此之后，我开始小心翼翼的盘查阿齐格的底细。当这半块玉放进手中时，我禁不住潸然泪下。我终于明白当年为什么会在一群孩子中一眼瞅中他，是因为他长得像茹娴，先王最小最受宠爱的妃子。回想起交往的点滴，阿齐格的性格果然印证着这点，他既同我一样容易对一个人痴嗔动情，也像他的母亲善于伪装而阴狠果决。

　　那时我还是个小王，和现在的阿齐格年纪相仿，已被先王视作王位的继承人。茹娴利用我对她的一往情深，在先王不可在生育的情况下，暗渡陈仓怀下我们的孽种。但她的一石二鸟之计没能瞒过王的眼睛，贪婪和虚伪让她陷入不可逆转的厄运。那个打上过皇族烙印的孩子在半岁时被弃之荒野。虽然茹娴早已没入荒冢，但她的一颦一笑永远留在我的心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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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阿齐格是我的儿子，但我和他决不能相认。否则当年王宫中的丑闻被曝光于天下，我该怎样面对世人，他究竟是当今的王子，还是我的王弟？我冷眼看着阿齐格羽翼丰满，想折断他的翅膀，又于心不忍。因为他同云珠一样，贵为王嗣，却都是孤儿的悲凉的出身。

　　若虚回到中原后，便开始云游四方，但我并未和他断了联系。只要打探到他的消息，我定会差人偷偷为他送去一些银两等什物，一面为解决他生活的着落，一面为疏解我自己的那份罪恶感。他没有拒绝我的馈赠，不过很快就将这些东西分到路上他所遇到的饥寒困苦、颠簸流离的人们手中。所有这一切皆是瞒着阿齐格。

　　春去秋华，岁月荏苒。额上的皱纹和满头花发提示着我，我毕竟老了。虽然三个子嗣都已成年，但皆是软弱愚懦之辈。如今阿齐格手握兵权，风头早已盖过了我，早有朝中大臣跟他串通一气，意图将来拥立他为新王。我最为担心的不是我个人的生死，而是百年之后我的子女们，也是他同父的兄弟们能否逃过他的血刃。

　　那一年寒冬，趁着阿齐格发兵东疆，征服狄戎的时候，我悄悄潜入中原。因藕断丝连般的联系尚在，要找到若虚在宁州落脚的地方并不是太过困难。但一别八年，见他之前我还是忐忑不安。

　　雪后乡间宁静祥和，青瓦屋檐下挑着灯笼。小小庙门“吱”的张开，若虚腕上套着佛珠，一身素净的白袍，面色平和的站在我面前。他澄净的双眸注视着我，却让我局促不安。

　　没想到他先发话：王不辞千里来中原找贫僧，想必一定是非常重要或难解的事。
　　这让我有了些许安慰，我终于将心中的苦闷、不安、担忧、惊惶和盘道出。

　　听完我的诉说，他领着我来到山后一处梅林。皑皑白雪间，梅花绽放香气扑鼻。梅林边上有一汪清泉，但泉水并未冻结，水面上腾起袅袅白气。若虚随手在山岩边掰下一块冰凌，投入泉水中，并对我道：水软而冰硬，但假以时日，这冰必能溶于水。王当年若能对大将军宽容以待，想必如今也不会是这般水火不容的处境。

　　我还是不解：如果放到水中的是铁，无论多久，水也化不了它。
　　他侧头微笑看着我：大将军与王是血脉相连，所谓血浓于水。王要考虑的，是将来您的子孙都能平安的活着。

　　我点点头，明白了若虚的用意。回到大都很快认了阿齐格作为义子，并要他来继承我的王位。我望着他满面的泪水，突然觉得他的演技太过可笑，但我还是不动声色的继续重申着我的决定。最后，我暗示着要他保证，不论对我还是王族其他的成员，在他继位之后一定要善待。
　　看他郑重的点头，我才稍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