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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俯首无情 阿齐格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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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终还是回到了中原,我仍旧是我,人生的交汇往往有出乎意料的结局。但对你的思念总是让我从寒夜的梦中惊醒。碧水清泉边,幽静的山谷中,斜阳细风,我贴在你的身后,手臂穿过你的腋下环在你的胸前,脸颊轻轻的蹭着你的腮边,你侧过脸,转身面对着我恬淡的微笑……但睁开双眼时,眼前只有孤灯一盏,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滑落。
这十年,我成了叱诧风云的三军统帅,朝堂之上手握重权,我的力量渐渐如日中天。王的头发一天天灰白,他总是用层层卫兵隔开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他开始惧怕我,怕有一天我会兵柬。我曾在他面前向天发誓,对王忠心无二,而且王的威望依然还在。我要想办法成为主宰自己的人,并不是那么简单。
在这变幻莫测的棋局中,我或明或暗的努力着,终于王听从我的计策,出兵中原。
王神色恳求地对我说:“我老了,如果你能让我安渡晚年,百年之后,我传位给你。”我跪下去,一副诚惶诚恐痛哭流涕的样子,但心里却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只是这也意味着,如果王有什么不测,决不能出自我的手,不论什么理由。这样又使得我很踌躇。
兵发中原的时候,我并没有忘记对你的寻找。在我们骁勇的骑兵面前,这些习惯养尊处优的南人,很快溃不成军。铁蹄踏过的地方里,每一处的寺院僧庙我都派人去查寻,凡是和你相貌相近,年纪相仿者统统送到我的面前,可惜每一次都让我失望。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人说在宁州一个偏僻的乡村里有两个和尚,在自己修葺的小庙堂里,过着田园般的生活。我命人围住那里,但不要轻举妄动,等打下半壁江山,再回过头去寻访他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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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我终于又能站在你的面前,但你的头顶依旧青色,不见青丝半缕。
你一身素白的衣衫站在一汪潭水边,山林中风吹过,卷起衣袂飘飘。阳光映在你的脸上,健康的肤色显得你心情不错。你的气色很好,比当初好像健壮了许多。
你听见我的脚步声,从容不迫转过身,微微颔首: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比起当初,你憔悴的神色早已不见,微笑一直挂在嘴边。你的眼神透彻而和善,手指间挂着佛珠向我施礼。
我控制不住地伸出手臂,对你说:“我南下就是为了找你。”你退开一步,只是淡然地笑笑,轻轻摇头。
然后,你请我盘腿与你对坐,开始劝我放下屠刀,口口号佛,听得我烦不胜烦。
也许你言自肺腑,但我听来生涩晦暗,深吸一口气,我起身俯视着坐在地上的你,冷淡地回应:“我会赢了天下也赢了你!”说完转身,悻悻而去。
我继续挥刀南下,挺进中原腹地,只是临别宁州时,嘱咐守军不得干预你的举动。我想证明给你看,究竟“主宰我的是谁?我是谁的主宰?!”
在对另一个国家的征服过程中,杀戮和血腥早就习以为常,屠城或处死战俘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淮阳城坚守月余终于攻下,但我也损兵折将了不少。为了解恨,遂命令绑缚所有活捉战俘,押至城中校场,午后通斩!
太阳刚偏西,我正要下令,行刑主事匆匆走进我的帅厅,向我禀告:有两个和尚前来捣乱。
我扯起披风大步冲向校场。远处望去,你若虚盘腿坐在屠刀下,坐在将被斩的第一个俘虏的前面。
来到你跟前,我强压住怒火质问:“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往这里一坐我就不敢动他们了?”
你清冷而从容的目光在我脸上搜寻的片刻,合掌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贫僧自知无法拦住将军,但贫僧愿为减轻将军的罪孽舍下一身血。”
我听了,有点惊愕,愣在哪里不知该讲什么。你继续道:“若大将军执意要打开杀戒,请从贫僧开始,我带了徒弟觉惠同来,望大将军略带悲悯之心,在我与他们绝气之后,让觉惠为我们超度诵经。”
我抽出腰刀,刀尖抵在你的咽喉,反问:“你当真想陪他们送死?”
你不应我的话,静静地合上眼,翕动的嘴唇像是念念有词。
在一片寂静中渡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我的刀尖上。突然一声凄厉的呼唤响起:“不要啊~!”传来这声音的正是你的徒弟觉惠,连我的眼神也转向他那里。你却纹丝不动地坐在地上,连眼睛也不曾睁一下。看来你徒弟的修为与你相差不知好几层。
我有点被你的气度所折服,收了宝刀,干笑了两声:“好,若虚,这场小赌你赢了,但我要与你赌一场大的,如何?”
“贫僧不好赌,只劝将军多行善因,多得善果。”你从地上站起,平视我的双目。
我不理会,继续自言道:“两军交战,生死由天,这怨不得我。不过看在你这么好施善行的份上,我可以不屠城,不杀俘!但我要你为我破戒,杀生、偷盗、邪淫、妄语、饮酒,这所有佛家的戒,只要你肯破,我便遵守诺言!”不过我还是没敢说“心甘情愿”这四个字。
你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若将军下一仗没有食言,便来宁州故地找我,贫僧在那里等候将军。”
得到了我的承诺后,你带着觉惠离开了校场,我也将这些俘虏或收编,或羁押起来。
我没有食言,攻城归攻城,攻下城池时,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和已经放下武器的军人,网开了一面。因为我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些朦胧的幻想,幻想当你得知这些时,会甘心为我破戒,终于肯同我欢愉人生。
可这时也传来令我不安的消息,王早率领他的亲兵离开大都,但后来去向不明。难道我在前方浴血奋战,而他却要坐享其成?!
明里我继续攻城略地,在为王打下一片新的江山,私下却暗暗查访王的行踪。王的死党果然口风很紧,令我徒劳了一阵。
又将是一个月圆之夜,我们终于占领的中原大国的京城,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和皇亲贵戚们,手捧玉玺向我俯首称臣,恳请饶过他们一命,真是可悲又可怜!这一仗赢得痛快,将士们都在城中欢庆,女人和美酒是赐给他们最好的奖赏,可当整座城池作为战利品摆在我的眼时,我并没有预想的那么高兴。
眺望江中灯火,追忆似水流年,竟然满心的惆怅。我又思念起你,想尽快把你接到身边,让你亲眼见证我信守的承诺。我自信这个赌局我会赢,你会甘心情愿地为我重蓄青丝,我们尽可在锦塌间抵死缠绵。
王依然杳无音信,我决定带数十亲兵赶到宁州,想先将你接到京城,等王送上门时,再按计划除之后快。只要王在,你一定不会在我身边呆得安心,毕竟伤你最深,令你最恨就是王!这个仇,迟早我会替你报!
快马加鞭两日有余,终于赶在夕阳渐沉的时侯,我们几十人驻足在宁州城。虽然嗅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但说不清理不明的心绪还是让我等不及到第二天再去你幽隐的山居。
月色如水,星光点点,我看到你独居的陋室里亮着灯火,心头燃起一片欣喜:“若虚,难道你驻守窗前的灯光真的是在企盼我的来临么?你是不是也为我的平安夜夜诵经呢?”
我让其他人退远,独自步行到他的庙前,其实这小庙不过是个有篱笆的乡间农舍,顶多在正堂里多摆了个菩萨像,多放了几坛香炉而已。
推开柴扉,正要迈步,从门里闪出一个身影,快步向我走来。是你的徒弟觉惠。
觉惠向我施礼道:“师傅今夜有客,不知将军突然造访,未能为准备好将军的食宿,请将军明日再来。”我顿时沉下脸,斜着眼问:“有什么客竟比我阿齐格还要重要?边说着边继续往里走。”
觉惠面色惊慌,拉住我的手臂慌声道:“觉惠担待不起,求将军明日再见师傅吧!”
我猛一甩手把他推倒在地,大声喝到:“来人,把他拖到一边去!”看着觉惠在侍卫手中奋力挣扎的样子,反倒更想见识一下你若虚的贵客。
侍从们押着觉惠守在房外,我命他们除非听见我的喝令才能进来。
门被我一脚踢开,那个人正躲在若虚身后,在暗影中微微颤抖。侧面的座塌上还有未落完子的棋盘,黑黑白白铺了一片。一壶香茗两盏莹杯里盘旋不散的香气,正是来自上次临别时我的馈赠。你看见我也惊愣一下,随即又展露出平常面含微笑,心平气和的模样。我反手关上房门。
我冷哼一声:“有什么希罕客不妨也介绍给我。”
你侧身让过,我终于看清了和你煮茶下棋的贵客——竟是一身布衣打扮的王。
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阿……阿齐格,我和他…..是,是…….误会……。”后面结结巴巴含混不清。此时我的手已经摁紧腰间的刀柄。
你合掌上前对我施以佛礼,神色庄重地对我说:“将军莫要莽撞,贫僧会将实情……”
只是话还在嘴边未尽,但我的宝刀已经出鞘,直直劈向王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