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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夜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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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冯镖头带着几个镖师去运一桩大单,剩下的几十号人则在云水镖局里无所事事。
云水镖局是个古怪地方,一窝子荷尔蒙爆棚的镖师,却不论什么时候路过,都听不到里面任何声音。喝酒猜拳、争吵打闹,一概全无。
到了晚上更是安安静静,像座鬼宅。不过,好在如今的朗州四处都是鬼宅,没有人会在意多一座城外的镖局。
这天夜里,几个镖师照常木偶似的巡逻,虽然看上去像木偶,他们的感官却异常敏锐。
自从信了九天真神,练了九天神功,不但再也没有东西能伤害到他们,连武功也上了一个台阶。
人人盼着能有机会加入神兵营,可机会实在太少。
前段时间有个镖师犯了错,去城里头调戏妇女,被送去接受审判,结果反而多了个机会。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真神有没有原谅他。
有人猜他是故意的,可如果是故意的,就太愚蠢了。没有人愿意在真神眼中成为一个需要九轮审判的人。
即便加入了神兵营,也是三等公民,被人瞧不起。
还有那个李束,他不见了,肯定是去了那里。他武功那么高,跟沈管家关系那么好,当然能优先过去。
几个镖师挺胸踏步:一定要好好表现,哪怕是巡逻,也要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能被真神看见。
静谧的夜空中,传来一声尖锐却短暂的叫喊,好像有人在极度恐慌中忽然被堵上了嘴。
镖师们一个激灵,两个声音在脑里炸响:糟糕!机会!
他们一拥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奔去,速度之快,连见到香肠的狗都赶不上。
一冰小姐的房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远处有个黑衣服,肩上弯着个黑黑的大布袋,看起来有一个人那么大。
巡逻小队队长大喝一声:“追!”
接着又撵了一个人去通报沈管家,必须要快!沈管家最忌讳的就是那两个人出门。不知被掳走算不算得上出门。
前面那人速度很快,路线很精明,时不时被树木房屋遮挡,消失在视线中。可那只是暂时的,不一会儿,他就又冒了出来。
这人背着布袋一直往南,掩进了城外的一群农家小院之间。这些小院子大半破败了,此时深夜,更不知道哪间有人,哪间没人。
镖师们放慢了速度,分散追踪。巡逻队长转过个弯,只见前方那人背着袋子快速闪进一间屋,他几步跨上去,一脚踢开了房门。
那个人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屋里很暗,月光洒进窗户,只照到了墙的一角。墙角放了个黑布袋,袋口微微开着,露出黑黑的好像发丝。
队长心中砰砰直跳,那人准是觉得自己逃不掉,把人扔在了这里。
这次要立功啦!
他轻轻叫了声:“小姐。”
没回应,应该是被迷晕了。于是,他走上前去,打算先把人从袋子里弄出来。
他俯身去敞袋口,可能是太用力了,小姐的脑袋歪到一边。他想扶正,可这脑袋扶起来又倒下,再扶起来又倒下。
他摇了摇小姐的肩膀,脑袋彻底挂了下来,只剩一点儿和身体连在一起。
他“啊”了一声,这才发现,小姐没脖子。再用手一摸,一手糙剌剌,全是稻草。
他“噌”地站起来,狠狠踢了这布袋一脚,脚指头肿了。他大叫一声,幸亏练过神功,肿很快消了下去。
另几个镖师闻声赶来,几人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是缠绕在一起的稻草和石块。
队长恨恨道:“他妈的!”
沈管家知道这事以后,差了他们连夜翻墙,反方向往城里去寻。
好一出调虎离山!究竟什么时候掉的包,竟然一点儿也没发现。
镖师们在城中寻了一夜,又从北门出去追了好远,一无所获。
天亮了还想再找,只能更难。
含成留下那稻草口袋,甩开追踪的镖师,在屋顶藏了一会儿,便见他们朝北边去了。
他和陆荀一直住的是这群农家小院中的一间,离云水镖局算不上太远,过不多久,费皎就应当能带着沈一冰回到那里。
他正准备跳下屋顶,忽见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来,黑暗中看不清相貌,身形和走路姿势却十分眼熟。
他轻轻滑下来,蹭到路边,掩在一座屋子后面细看,只见这人越走越近,穿浅棕色袍子,着一双草鞋,从他身边经过,钻进了这群小院中。
含成悄悄跟在后面,见他进了其中一家院子,走入屋内,回身关上了门。
含成几步冲过去,“砰”地踹开房门。
屋里的灯刚刚亮起来,逐渐照出两张讶异的脸,一人两手还拢在油灯上,一人刚刚坐下正准备揉脚。
含成道:“陈大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陈驹猛地站起来,拔腿就想往外跑,含成伸手一撸将他拽了回来,使劲儿一扔。
陈驹跌坐在地上不动了。陈良搓了搓手,低着脑袋道:“成,成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含成稳了稳心神,柔声道:“阿良,你怎么也来了?”
“我,我在谷里闷得慌。想,想出来玩。”
含成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陈驹从地上爬起来,面色尴尬,眼神躲躲闪闪。
“陈大夫,为什么要跑?”
陈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想说话,却又没开口,好半天,他低下头道:“我也不知道。”
“你觉得,是我一个一个问题问好,还是你自己一起说了好?”
陈驹两手局促地抓了抓衣服:“我能不说吗?”
含成笑道:“行啊,那我先问阿良吧。”
“别!”
“怎么?”
陈驹看了眼陈良:“他不知道。”
陈良在一旁咬着嘴唇不说话。
陈驹道:“含公子,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是你让我们去红土坡的吗?”
“原来他们真的留了线索。”
含成哼了声:“陈大夫,你又是怎么找到的这里?”
“我……”
“你不是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陈驹顿了顿:“我原先是不知道,李束告诉我的。”
含成点点头:“李束是云水镖局的人。”
陈驹走到桌边坐下:“李束是那个姓文的亲信,以前跟着他来过两回。”
“那个姓文的,你真的不知道他叫什么?”
陈驹摇摇头:“我爹只叫他文公子,我一直叫他文兄,没想过去问。”
含成想了想,道:“他以前经常去隐秀谷?”
陈驹长长叹了口气,两手捂住脸,胳膊肘支到膝盖上,头上松散的发髻垂了下来,声音变得有些含混不清:“含公子,我爹是对医道过于执着,才会受了他的迷惑,对他毫无防备,我们真的没想到会害死这么多人。含公子……”
陈驹的眼泪从手指缝里冒了出来。
含成沉默良久,才道:“你爹并不是受了他的胁迫,而是跟他做了交易。”
陈驹仍捂着脸,点了点头。
含成也坐下了,感觉有些脱力,他揉了揉额头,叹气道:“是元生,对不对?”
陈驹满是泪痕地抬起脸,道:“在我爹眼里,天地万物都能入药。要是听说有什么稀罕材料,他不吃不睡,奉上半条命都要拿来。元生那么好的东西,他怎么可能错过。”
含成气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这是为虎作伥!”
陈驹吓地哆嗦:“我们真没想到会是这样啊!”
含成做了个深呼吸,坐回去道:“那时候你在干嘛?为什么不阻止你爹!”
“含公子,我,我……”
“我什么?快说!”
“我也很后悔……”
含成捏了捏拳,咬牙道:“你知道这石头有什么用吗?”
陈驹默了一会儿,道:“这个石头很特别,一定功效不少。到目前为止,我只知道它能解紫菁草之毒。”
“你说什么!”含成又站了起来。
陈驹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仰视着他。
含成定了定神,又坐下了:“你说元生能解紫菁草之毒?”
“是……”
“你从李束身上发现的?”
“是。李束练过一种奇怪的功夫,任何伤口都能快速愈合,他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心里疑惑就来找我。我研究了好久,才发现是元生的作用。他的衣服被紫菁草的汁液浸泡过,经年累月渗入皮肤,量虽不大,但对五脏六腑还是有些冲击。这些损伤已经被元生修复了。”
“微量的紫菁草不是能长人力气吗,怎么会有损伤?”
“是没错。紫菁草之所以长人力气,就是因为里面的成分适当冲击五脏,使人兴奋,不代表没有损伤。这一点,当年我爹也没有意识到。那个姓文的一知半解,就用紫菁草汁液染了衣服,大概是想长力气。只是这种方式十分危险,如果没有元生,再过个十年、二十年,摄入越来越多,超过五脏承受能力,脏器就渐渐烂了。就像潜因那样。”
含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含公子,你是什么时候摄入的紫菁草?感觉已经很久了。”
含成皱了皱眉,看看他没有说话。
陈驹道:“你放心,只要你不去练那个功夫,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含成道:“你是怎么看出损伤是元生修复的?”
“你问到了点子上,确切的说应该是盛气。盛气修复的损伤跟自然修复的有所不同,会留下痕迹。”
“什么痕迹?”
“一些跟毛孔一样细小的透明点。这些地方屏障十分薄弱,一旦没了盛气加持,就会,就会……”
陈驹忽然从滔滔不绝的学术专家瘪成了个抽空的破袋子。
含成呼吸滞了一下:“就会渗血暴毙,跟李束一样……”
陈驹点点头:“我那里有元生的粉末,可能是量太少,距离太远,他又离开元生时间太长,所以对他没什么用。我解剖完了才意识到这些问题,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含成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陈驹的目光随着他左右摆动,半晌,他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盒子,讨好地道:“含公子,我用元生做了个顺气丸,你拿给潜因,可以治他的病。”
含成接过盒子道:“谢谢。”
“顺气丸的制作很复杂,用的材料也十分珍贵,我只得了三粒,吃一粒就足够了。我做了处理,元生粉末不会被排出体外,上头的盛气不需要练什么功,就可以直接利用,而且够用一辈子。只是起效没练功那么快,量也不会太大,没有副作用。”
“量大会有什么副作用?”
“几乎所有药材,少量与大量功效都不一样。元生添加过多,就是另一种药了。”
“什么药?”
“我还没研究出来。”
这时,陈良忽然道:“哥,我困了,先去睡了。”
陈驹点点头:“去吧。”说完便没有再看他。
含成道:“阿良,困了就去睡,我们这儿没什么要紧事,有要紧的会告诉你。”
陈良转身进了内室,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