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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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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同二十年,义军攻破京城前日,黎国皇帝谢斐挟大批宫人与金银逃至江南。
秋风萧索,恢弘的宫门大开,铮铮铁蹄声入耳。孟真一袭银色铠甲,横跨高马,意气风发的走在大军最前方。
行至金銮殿前,见一众女眷跪于殿前长廊之上,哭声此起彼伏。孟真侧目看了一眼,吩咐左右:
“天凉,叫她们都进来吧。”
彼时的皇宫,早已是室迩人遐,昔日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已是空空荡荡,就连龙椅上的金漆也被人扒了去,露出一截截丑陋的楠木胚子。
孟真缓步走上台阶坐到龙椅上,他的铠甲也是斑斑驳驳,与那龙椅破的不相上下。孟真前倾着身子,眉眼带笑的打量着堂下众人。
“宫里还剩下多少人?”
语罢,堂下却是无言,除了哭声听不到任何声响。
“吵死了!别哭了!再哭把你们都杀了!”
一位莫约二十出头的骁勇红衣小将军显是不耐烦了,一双钝圆的杏眼透出腾腾杀气。
“陆珏,不要乱说话。”
那红衣小将军陆珏闻言,灭了些气焰,独自一人气鼓鼓的抱手靠在一旁的盘龙柱上。
“还剩嫔妃十二人,嬷嬷宫女五十人,太监二十五人……皆是老的老,病的病。”
哭声中听得一个清亮冷静的人声,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个神色清冷的女子,她身穿素色衣裙,头上盘着倭堕髻,斜插一根镂空金簪子,虽是跪在众人之中。看她的样子,似乎是没掉过一滴眼泪。
孟真皱了皱眉,侧身看向身边的一位白衣清俊少年,长得虽与那红衣小将军有七八分相似,但通身一股书卷气。半束长发,细眉圆眼,眼下一点泪痣,给他增了些风韵。
“陆剑你读书多,你说这前朝妃子,要怎么处置才好?”
陆剑答:“或杀或娶。”
语落堂下哗然,哭声更盛,那靠在一旁的陆珏小将军也按耐不住了,起身大骂:
“娶什么娶!我看杀了!”
“陆珏你快住嘴,你这么说,她们只会哭的更大声。”
“我住什么嘴!早点杀了她们,早点消停,越是商量,她们越是哭的带劲!”
语罢,陆珏从怀中掏出一把祥云纹样短刀,走到堂下一众妇人之中。
“陆珏!”
孟真快步走下台阶,彼时陆珏一手举着短刀,一手揪着一位宫人的衣领,那宫人吓的不停发颤,嘴里直喊着“饶命,饶命。”
“好你个草包皇帝!你是怎么管手底下人的。”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那清亮冷静的声音。只见先前那位女子快孟真一步走到陆珏面前,一把夺去了陆珏手中短刀。而那宫人,也被她那一声喝,吓的晕了过去,瘫倒在地。
“你主子还没定夺你就先下手了,好一个越俎代庖!”
想陆珏在军中多年,定是没见过此等胆气的女子。更没想到自己驰骋沙场多年,竟被一个女子夺去了过命的武器。
孟真也上前来,一把擒住陆珏,说道:“你不要再胡闹了。”
被擒住的陆珏怒气更盛,涨红着脸大声喊道:“她抢我刀!我要杀了她!”
“你个堂堂将军,居然还能被我抢了刀去,我黎国真是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能被你这种人打到皇宫里来!”
“你闭嘴!我不用刀也能杀了你!”
“谢婉灵但求一死!但也要等你主子发话了再说,我死前也要教会你什么叫君为上,臣为下!”
这两人大吵起来,原本堂下跪着的一众妇人也纷纷站起,拦在那女子面前,殿内顷刻乱作一团。
“不好了!不好了!”
殿外传来急促的人声,一个小兵连滚带爬的闯进殿内,大喊:
“皇宫西南方向着火了,快!快去!”
众人回首愣怔,这深宫之内比屋连甍,更不说深秋时节,气爽天干,最怕的便是那一处着火了,牵引了整个皇宫。
不等众人反应,孟真便第一个冲出殿外,随着小兵快步朝西南方向跑去,见他一走,旁人也都跟着跑出去了。
着火的地方是御膳房,赶到之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滚滚浓烟直上云霄。
孟真怀里抱着一个莫约十二三岁的黑衣男孩,关切的寻查着他的伤势,赶来的陆珏陆剑兄弟见到那男孩,也赶忙上前询问起来:
“凌云!他怎么样了!”陆珏道。
“无大碍。”孟真答。
“你们几个快去激桶处!你们几个去井里多打些水备着!”
孟真,陆珏陆剑三人闻声抬头,方才殿内那位叫谢婉灵的女子正临危不乱的指点江山。只见她关照完众人之后,又走到院子内的大缸旁,朝里望了望,转头对着剩下的宫人没好气的大骂起来:
“这门海平日就疏于管理,干成这样了也没人灌上,你们就等着哪日皇宫化为灰烬呢。”
“公主,奴婢不敢……只是这御膳房的人都被带走了,实在没有空子再管着门海的事儿啊。”
“罢了罢了。”谢婉灵朝宫人挥了挥手,“亏得今儿人多,那些当兵的有体力,在多支些人打水去!”
见旁人忙做一团,孟真放下怀中的凌云,也跟着一起救起了火来。
这火势虽是凶狠,但幸在通传及时,又得谢婉灵坐镇,才没有殃及其他宫殿。但人多手杂,众人忙里忙忘,也是到了天黑才将大火扑灭。
谢婉灵一人坐在已经烧的焦黑的废墟旁,月朗星稀,晚风萧瑟,几处废墟之上还冒着青烟。心中五味杂成,脑中思索万千。
她母妃疾病缠身,原先她父皇在宫里的时候,就不大来看她,如今这一南迁,硬是说她母妃身子弱受不了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怎么也不肯带她走。谢婉灵本就不怎么受宠,她母妃走不了,自然她也是不肯走的。
从怀中掏出白天从陆珏那抢的短刀,细细的打量了一番,与她过去平日里所见那些兵器相比,这并不是什么好刀,可偏偏却是这种品相的刀,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的黎国溃不成军,如今又使她落入贼人之手,还偏偏是一帮草莽之徒,国仇家恨,万千愁思便一涌而上。
正准备举刀自戕之时,余光扫见夜色中走过来一个高大的人影———是孟真。
“公主殿下,抢来的刀,是应该用它来杀敌的,不是用来自杀的。”
秋夜微凉,月色朦胧,只见孟真在银色的铠甲之外批了一件绯色缎面斗篷,信步走近谢婉灵,坐到了她身旁,表情似笑非笑。
谢婉灵其实对孟真早有耳闻,这孟真乃草莽出生,一朝揭开而起,便是一呼百应,但大多为同样出身低微的市井之徒,军备上比黎国正规军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所以在战场上免不得要耍一些下三滥手段。
谢婉灵的舅舅俞江舟曾是黎国将军,就因为孟真使诈,军队里参杂了大量的百姓,输了一场敌寡我众的守城之战,让原本的一品大将军,生生贬成了五品千夫长。
想到舅舅,谢婉灵无神的望着孟真,转手将刀刃对向孟真的心脏,刺下去,却被铠甲拦住。
“你该再重一些。”
孟真的手扶上谢婉灵的手臂,只感一股力量顷刻灌满手臂,将刀刃深深推进铠甲。谢婉灵慌神,吓的一下子松开了手,那短刀便掉在地上,发出一阵响。
孟真笑了笑,粗糙的脸上一双幽暗深邃的凤眼,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这京城的秋天,比我的家乡要冷,公主衣衫单薄,切莫着凉了。”
说罢,孟真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披在了谢婉灵身上。
谢婉灵的心微微颤了一下,自打舅舅被贬以来,母妃也在后宫失了势,以许久未有人对自己有过此番关怀。
“这皇宫像是不太欢迎我,我一来就烧这么大一场火。”
谢婉灵回过神,心中稍稍冷静下来。环顾四周,净是一派断壁残垣之景。
“皇上怎么也信这种风水兆头之说?”
那孟真只是又笑了一下,“我虽是入主京城,但还未登基,你一口你一个皇上皇上,我总觉得你在叫旁人。”
谢婉灵低头暗忖,这登基是迟早的事,总不能随着空口就叫他孟真吧。又想,这孟真也许压根没把自己当皇帝,所以今日在金銮殿内,才由得那陆珏叫嚣。
“我与陆珏陆剑两兄弟,自小便一起长大,又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不必事事都听我的。”
谢婉灵思索片刻,问道:“那皇上的意思是准备杀我了?“
孟真摇摇头,“陆珏说要杀你,可陆剑又说娶了你有好处,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你是皇帝,你该有自己主张。”谢婉灵低头捡起地上的短刀,将它递给了孟真。
孟真却是抬手将短刀推回到谢婉灵面前,又笑道:“公主也该有自己的主张。”
说罢,孟真便起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谢婉灵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又一次陷入愁思。自己的主张到底是什么?义军还没进宫之前,盼着哪日父皇可以念起旧情,派人来接她与母妃。义军进宫之后又觉得皆是一帮手段下作的草莽之辈,受不了他们折辱,想要殉国自戕,可自己明明就是不想死的。
而与孟真交谈之后竟是更加疑惑起来,她蹲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手指触到那绯色斗篷上,虽是缎面的,却也谈不上是什么好料子。
谢婉灵心中暗想,这孟真似乎并不像传言中那样无赖狡诈,反而倒是有些仁君之相。但若是如此就苟且偷生,不免又会被世人鄙夷,说自己投敌卖国,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