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睡觉中别叫我

1、第一章 倾

　　倾盆大雨中，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在树林中穿行，血迹和脚印被大雨淹没。
　　老天竟然会垂怜他，给他一线生机。
　　到底是体力不支，他倒下，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他环顾四周，幽暗的空间，还有微亮的火光。
　　他想起身，却再挤不出半点力气。
　　“醒了？”一个略微沙哑的童声响起。
　　他循声转过头，是一个瘦弱的孩子，远远地生了个火堆，坐在一旁。
　　“嗯。” 他应声。
　　“还能动吗。”那小孩又问，语气平稳得令他诧异。
　　“勉勉强强。”
　　“过来吧。”小孩招呼道。
　　他又躺了一会，终于从四肢百骸里挤了微末的力气来，挪到了火堆旁。
　　火焰温暖，一点点沁入他冰冷的身躯里，让他有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他看向那个孩子，衣衫褴褛，凌乱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像是个流浪儿。
　　他闭眼躺了一会，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小孩起身，似乎是往里走去，过了一会又出来，在他身边放了什么东西，又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他睁眼，是放在他手边的两个黄色野果，还用了张树叶垫着。
　　那边小孩也自顾自地吃起了果子。
　　他缓慢地坐起来，也拿起果子吃了起来。
　　他这回又观察了一遍，这应该是个山洞，能依稀听到雨声，周围都是一片昏暗，不知出口在什么方向。上方有水滴落，地面也湿漉漉的，那小孩倒是机灵，在地上垒了一层石头才生的火。
　　吃下来那两个果子，他又昏昏沉沉地躺下了。

　　再次醒来时，那小孩不见了，火堆也只剩微弱的余火。
　　他起身，这回顺利多了，身体虽然还是沉重乏力，但至少有了一击之力。
　　他摸索着找到石壁，循着墙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来步就到了尽头，依稀可见地面上放了一堆树枝，旁的还有一些野果。
　　应该是那小孩屯的。
　　他往回走，这回稍远一些，越过了火堆后往前走了五十来步，山洞曲曲折折，越往前越窄小，但也开始有了微微的亮光，看来这就是洞口了。
　　最后他是弯腰钻了出去，这洞口对小孩来说正好，对他颇不友好。这山洞洞口小，内里却宽，真是天造地设的好去处。
　　外边是一片山林景色，林木葱郁，溪流汩汩。雨停了，地面还泥泞一片，看来没停多久，那小孩倒也谨慎，地上一个脚印没有。
　　确认外边没有人，他又回到了山洞里。
　　坐回火堆旁，他抚摸着手上的戒指，闭上了眼，一片半透明的系统界面在他眼前展开。
　　对他来说，这是个名叫江湖一见的游戏，他穿越进这个游戏，随身携带着游戏商城，本以为有着金手指的自己可以纵横天下，没想到也正是这个金手指，让他沦落到今日如此惨境。
　　他购买了一些伤药，积分还绰绰有余。
　　再睁开眼，几个小瓷瓶已经整整齐齐摆在他身边了。
　　包扎伤口，吃药，打坐调息。他木然地做着这一切。大概过一个月，他的伤就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就可以去找那个老匹夫报仇了。
　　他心中是异样的的冷静，大概是了无生趣，心如死灰吧。
　　他勾了勾嘴角。再过一个月，便解脱了。千帆，劳烦你再多等一等。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那小孩回来了，他也停止了调息。那小孩依然是默默地把东西放在他身边，然后添了些柴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此后三天，那小孩每日都是一言不发，天气好时出门，回来给他带野果，带泉水，甚至带草药，回来以后就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里。
　　“你叫什么名字？”这天他主动开口问道。
　　“俞青禾。”那小孩的声音依旧沙哑
　　“我叫陈铮。今天我们就算认识了。”
　　“嗯。”
　　“多谢你收留我。”
　　“不用谢。”
　　这小孩实在惜字如金啊。陈铮感慨。

　　又过了两日，陈铮身体好上不少，于是出门探探周围。
　　暂时没见到追兵的踪影。
　　不知道那老匹夫会不会就此收手，想来也是不太可能。
　　回来时却发现俞青禾在洞口张望，似乎是在找他。
　　陈铮有些想笑，这闷葫芦似的小孩，还挺挂念他的。
　　“我出去打了点野兔。”陈铮走过去，向俞青禾扬了扬手中的猎物。
　　俞青禾看见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准备缩回山洞里。
　　“哎，等下。”陈铮喊，俞青禾不明所以，停下来望着他。
　　“竟然是女娃娃。”陈铮看着阳光下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笑道。五官还挺标志的，是个美人胚子呢。
　　俞青禾没理会他的调笑，问：“没事吧。”
　　“本大爷能出什么事啊。”陈铮笑笑，“想吃点肉罢了。”
　　俞青禾点点头，陈铮又问她：“你的声音怎么有点哑？”
　　“几月前，没水喝。”俞青禾说，说完便钻回了山洞中。
　　陈铮也跟着进去，这小孩谨慎得很啊。

　　陈铮边烤野兔边同俞青禾闲聊，说是闲聊，其实是他问俞青禾答。俞青禾倒是毫无防备之心，他问什么就答什么，
　　这个小姑娘，是北边战乱一路同家人往南逃的，路上失散，被人拐去，数次转手，几厘钱卖给了饥民当粮食，所幸遇到侠士相救，给了几个饼，自己一路流浪到山中，已在这洞中住了十余天了。
　　他调侃道:“你打算在这山洞中住一辈子啊？你不怕变成野人吗？”
　　“能活着便是万幸。”俞青禾答。
　　“你不怕救我是引狼入室？”
　　“我曾得他人相救。”俞青禾只是说。
　　陈铮滞了一瞬，摸摸她的头笑道：“你真是个傻小孩。”
　　俞青禾破天荒地笑了，“傻也挺好。”
　　“你几岁了？”陈铮问。
　　“八岁吧。”
　　“还是个小屁孩。”
　　“是啊。本该如此。”俞青禾老气横秋地感叹。
　　“得了，小屁孩，吃肉吧。”陈铮把烤好的兔肉递给她。
　　“多谢。”

　　此后他们关系就一日千里地好了起来。
　　俞青禾到底是小姑娘，十几日下来渐渐对陈铮敞开心扉。陈铮依然绝口不提自己的事，只在每个深夜里独自咀嚼着刻骨的仇恨，日里与俞青禾相处，还是嬉皮笑脸的模样。
　　两人在某个夜晚偷偷下山，赶到了附近的镇子上找了个小宅子住了下来。
　　俞青禾不知不觉间越来越依赖陈铮，偶尔恍惚间陈铮就这么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相依为命的兄妹。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陈铮外伤已无大碍，只是内息依旧紊乱，还是需要调理。
　　他这么骗自己。再养一个月吧。
　　他开始教俞青禾习武，每夜把自己的经历换个名头当故事讲给她，希望能在一个月里教她是非善恶，他把他这一辈子悟出来的道理全塞进那些故事里，恨不得俞青禾一个月就脱胎换骨，长大成人。俞青禾明白他的意思，拼了命练武、又暗暗记下每一个故事。
　　两个人都在为了不久后到来的那场离别向对方尽力告别。
　　陈铮心酸又欣慰，感谢老天在他生命的最后还愿给他一束光，也恨老天既然愿对他好，又为何给他的命运覆上这洗不净抹不掉的血色。

　　离别的那天，天气很好，俞青禾还是早早起床练武，看到陈铮站在小院中静静地看着她时，她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
　　陈铮把自己手上的戒指摘下来，拿了根红绳，系在她的脖子上。
　　俞青禾后退一步表示抗拒，陈铮又上前一步。
　　“这是游戏商城，我已经为你注册了账号，从此商城就绑定给你了，我的积分也都转给你了，你看这里，这里是武学，这里是武器，这里是药，这里是一些没啥用的劳什子，噢，看这里，积分还可以兑换成钱，这里，还可以换成食物，不过大材小用了。积分最好用来买武学或者武器，这个武学一买呢，你就会了，不过想要精通还是要自己多多练习。”
　　“我不要……我听不懂。”俞青禾强忍眼眶酸涩，她不想要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只想和陈铮一起生活，可是理智又说，别让他担心，乖乖听话。
　　“没事。你要用的时候就摸摸戒指，闭上眼睛，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了，你想买什么就点一点它，对了，你识字吧？”
　　“一点点。”她不想让眼睛里的湿气往外漫。
　　“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有这么一个东西，也不要告诉别人你认识我。”
　　“我不想要这个。”她好想哭喊，好想求他不要走。
　　“小屁孩，等你长大了再离开这。江湖，能别踏足就别踏足，功夫练到能自保就行，实在打不过就跑，你说的，活着就是万幸。”
　　“嗯……”
　　“哭什么呀。”男人抱住了她，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俞青禾又想起来，陈铮一开始嫌她头发乱，要她梳好，可她也不会，两个人就坐着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陈铮硬着头皮勉强扎成了一束。
　　而今也能扎得有模有样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俞青禾问。
　　“两个月，或者三个月。”陈铮胡诌道。
　　“如果你不回来，我能不能去找你？”
　　“小屁孩，应该是我去找你。你放心，戒指还在你这呢，我怎么也会回来找你要的。”
　　“如果你找不到我呢？”
　　“我不会找不到你的。”
　　“我不管，我，我也要找你，我们比赛，看谁先找到谁！”
　　“别哭啦，别哭啦。”陈铮叹了口气，“比比比，就你这小屁孩，还能赢了本大爷不成？”
　　“输的人就是乌龟王八蛋！”
　　“好好好，小祖宗说什么都成。”
　　俞青禾推开他，抬袖擦干了眼泪，转过身去，狠下心赶道：“走吧！烦人精！”
　　“那我走了哦。”
　　“快走！”
　　陈铮看了那个瘦小的背影最后一眼，“保重。”
　　就在他踏出大门的那一瞬，身后那小孩扑了过来。
　　“哥！哥哥。”
　　“青禾。”陈铮把她抱起来，摸摸她的头，“自己保重。”
　　小孩在他怀里微微颤抖，想哭又强忍着不要崩溃。
　　“好了好了。”陈铮的眼眶也莫名地泛酸。
　　过了一会，俞青禾止住眼泪，垂着头低声说，再见。

　　再见。
　　若是能再见，他已是枯骨了吧。

　　俞青禾关上门，强忍着不要跑出去。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天的。
　　从她第一次看见陈铮的眼神就知道，这样死气沉沉的眼眸，她看过无数双。
　　她也知道，每天陈铮等她睡下后就会去院子里整夜整夜地练武;她也见过他偶尔睡过去，却很快从噩梦里惊醒时血红的双眼。
　　陈铮是决意去赴死的。
　　她不能留住他，她也留不住他，她还是没能救下他。

　　那个雨天她一时兴起伸出了手，以为能救下一个溺水的人，没想到却只能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地沉没，束手无策，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