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刃》吾书

20、怎忆愁度否 残辉漫

　　残辉漫夜，街边红灯绸缎纷纷挂起，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掺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似乎哪家摊子的老板喊得大声，别人便会去那一般。
　　梁晟隐抬头望了一眼身前的小二，踏上因重量而发出吱吱响声的木阶，木阶狭小身边擦过不少人，他今日格外低调，一身月牙色衣袍绣着蓝玉竹花，腰间垂着一块质感极好的半月白玉佩，微微敛了敛眼睑，没人会注意到他。
　　在小二的引领下走到雅间，小二替梁晟隐推开门，随后让了条路给梁晟隐。
　　梁晟隐微微侧头，敛了敛眼睑，示意孙陵在门外候着，后者领会站在门旁。
　　小二奇怪的打量这个死白眼的冷漠侍卫，得到后者一记警告意味的刀眼后便匆匆下楼去了。
　　梁晟隐微微抬眼望见那个屏风后的人影，暗影中那人似乎在喝茶，因为听见了响声于是手上的动作一顿，微微侧过身来。
　　“来了。”那人徐徐道，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梁晟隐踏入房内，微微深吸一口气，来缓解心中的紧张，身后的门随即合上。
　　“薛叔。”
　　薛高阮闻之站起身来，绕到屏风前，俊逸的脸上留下岁月的皱纹。看到梁晟隐后，宠溺一笑，轻声唤道，“阿真，好久不见。”
　　看到如旧的呼唤，梁晟隐不由得松一口气，抿了抿唇，眼神飘忽像孩时般腼腆。
　　“好久不见。”
　　梁晟隐坐到饭桌前，看着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宫保鸡丁，麻辣鱼和香辣豆腐……不由得眼眶温热，鼻头一酸。
　　“今日找你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先用膳吧，想来在宫里极少能吃到自己喜欢的。”薛高阮夹起一片香滑鱼片放入梁晟隐碗里。
　　梁晟隐看着白花花的米饭上那微红的鱼片，微微点头，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饭宴半寻，梁晟隐食饱餍足后，用茶水稍微漱了下口，望向薛高阮回到正题，开口道，“薛叔今日找我，是有何事吗？”
　　薛高阮挑拣着碗里的米饭，最终叹了口气将筷子放下，嘴唇微微翕动，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递给梁晟隐。
　　梁晟隐好奇接过，好奇地打量手中泛黄的信封，信封里不知装了何物，格外的厚实，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他有些不解。
　　只见，薛高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道。“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闻言，梁晟隐眼里扬起兴奋的涟漪，像是平静的湖水被打破了平静，激起波波水纹。他迫不及待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格外厚的几张信纸，展开。
　　吾儿阿真亲启
　　若阿真看到这封信，想来已是快要成亲了。不知与你相伴的人是谁，应是位极好看的美人罢，与你在一起会使你舒心愉悦，嬉笑言欢。
　　梁晟隐看着笔锋飘逸不羁的字句，一字一句透着纸张瞧见那性情极为豪迈的女子。嘴角不觉地上扬，格外欣喜。
　　或许每封一问有些烦人，近日可好呢，身体康健否，可有恼人之事烦心。
　　或许是瞧见了她自己的未来，提前为他写下了许多封信件，若说每年一封是常规，他与旁人不同的便是这信是无法寄回的吧，寄了，那人也收不着看不到。
　　梁晟隐眼角泛起泪光，嘴角的一抹轻笑也格外苦涩，心中不禁默念道，挺好的，娘。仿佛只要这样虔诚地默念，那人便能知晓他心中所念所思一般。
　　想来也是你极为喜爱之人，虽不知那人为男子还是女子，为娘也是瞧不见了。
　　看到这时，梁晟隐不由得心中一颤，连带桌上的烛光也微颤。
　　娘与你薛叔讲过了，不会阻你喜欢任何人，你本就是自由的，无论心与身，娘也只愿你平安喜乐便好。
　　不知何时，纸张滴落两滴眼泪，梁晟隐立即用衣角擦拭，谁知这信还是留下两处深色水滴绽开模样的印记。
　　娘给你备了一份赠予你结发之妻之礼，记着，既然喜欢人家，便要对人家好，若人家埋怨你了，娘可是要找你算账。
　　至此
　　叶凝落笔
　　梁晟隐低声噙笑，盯着落款处身子不停地颤抖，久久盯着沉浸在里。
　　薛高阮望着梁晟隐，瞧着他凤眸中倒影着橘黄色的暖烛光，细细碎碎的橘光在闪烁流淌，好不温柔儒雅。他心中却漫起难以抑制的心疼，终是与他母亲一般，走着为了他人的荆棘之路。拿起茶杯，想喝几口压制心中的酸疼，却不知何时茶杯已经空了。
　　梁晟隐晚些还要回宫，不能展现任何的异样，自然是不能哭的，若是红了眼别人定会瞧出不妥来，强忍着心中无数的思念与痛苦，逼迫自己笑出来，半开玩笑道，“薛叔，母亲说还有一份给絮儿的礼物。”
　　“你对那霍家之女，到底是何意？”
　　梁晟隐一凛，正视着薛高阮，总归还是要问这件事……
　　梁晟隐认真道，“自然是一见钟情，薛叔当日也瞧见那女子的容貌罢，不似大家闺秀的温婉动人，倒有几分不羁的英气。”
　　薛高阮眯着眼，紧盯梁晟隐含笑的双眸，试图从中发现一丝破绽，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倒是越来越不明白你了。若说这是你所喜爱的女子，你们那是第一次见面吧？这一见钟情与日久生情我都明白，你对她是认真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想的？她是喜爱你，还是喜爱你的权势，借着你的身份讨取庇护与权利？这些，你知晓吗？”
　　“薛叔这是……”梁晟隐不想正面回答这些问题，只得装傻干笑。
　　“我无法阻你去认回梁穆，但成亲这等事，关乎你一辈子的事，为何不多考虑一番？”
　　厢外人声嘈杂，又有孙陵看守，自然是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厢内的人说了些什么。薛高阮不在乎地直呼梁王大名，眉头紧蹙语气极为不解。
　　若说他当年不恨梁穆，这自然是不能的，他却只能忍着，因为他身后还有一个大家族。他答应阿凝照看好梁晟隐，却依旧没有能让他走上阿凝规划好的那一条平坦顺遂的路。前所未有的无奈与无力终于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
　　“你若非要选一个人，也不应该是她，她们家族无法为你做到什么，这真心，你又可否知道？”薛高阮蹙眉，嘴巴一张一合，滔滔不绝道，“我知道你与你娘一样，喜欢随心而动，可你娘就是因为当年……”
　　“薛叔！”梁晟隐猛地站起身来，打断了薛高阮的话，发狠地盯着薛高阮。厢内立刻安静下来，只有隔着音外的细小嘈杂声传来。
　　望着薛高阮错愕的眼神，梁晟隐自知有些失态了，努力压制着心中的不悦，须臾才慢慢软过声来，语气中依旧夹带着生硬，“这事我自有分寸。”
　　薛高阮盯着梁晟隐，盯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束发之年已经同他一般高了，青涩也渐渐褪去，长得越发高大帅气清逸俊朗，性情同他娘一模一样，眼里的阴鸷不知何时流露了出来，如同当年另外一位俊逸儒雅的少年。明明应该是这么熟悉，为何忽然如此陌生？
　　他敛了敛眼睑，站起身来，从屏风旁拿出两个木盒，一个精致崭新，一个花样繁华陈旧却因储存完好瞧起来与新的无异。
　　“这一份是我给你的新婚贺礼，另一份是阿凝留给你的。”
　　两人许久未见，也不愿这种小事闹得不愉快。
　　梁晟隐深吸一口气，接过两个盒子，“谢谢薛叔。”
　　两人又寒嘘几句后，梁晟隐望着窗外的漫夜星空，薛高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发觉有些晚了。
　　“时候不早了，宫里怕是要落钥了，你也早些回去罢，若是让梁穆知晓你我见过，怕是......”薛高阮摇摇头，终是没有说出后话。
　　两人分开后，梁晟隐并没有着急回宫，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孙陵跟他在身后警觉地扫视四周总感觉有很多不怀好意的视线。
　　梁晟隐每走一个小摊便停留一会看一看，身边路过不少年纪正当的女子，瞧见他无一不双眸含羞，掩嘴遮笑，更有年纪稍大的媒婆上来说亲和胆子较大的女子往他怀里塞手帕。
　　梁晟隐抱着一堆各种香料混杂的手帕，尴尬地蹙着眉。
　　“公子，夜深了，该回了。”孙陵看着街上越来越少的人，开口道。
　　“阿陵，你说，会有人祝福我吗？”梁晟隐没有回答孙陵的问题。
　　孙陵一愣，随即明白梁晟隐指的是成婚这件事，又想起他在门外听到的几句零碎的吵架声，抿了抿嘴，“成婚乃是喜事，众人对于喜事自然都抱有一份祝福的。”
　　梁晟隐驻足，淡淡地喃喃了一句，孙陵没有听清，正要询问时。
　　梁晟隐回头，轻笑一声，“回去吧。”
　　树干上的暗处，一人正躲在繁茂的树叶后，透过斑驳的树叶望着梁晟隐，嘴角微微勾起溢出吟吟笑意，一双美眸流转着玩味的戏谑。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