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梁长亭

7、【第七章】引蛇出洞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刘馥全然无音讯，连蹄多次想外出寻找，总被青碧、绛红死活拉住。
　　绛红劝道：“大少爷，如今老爷为找表少爷，四处奔波，已是筋疲力尽，你可万万不能再乱跑了，老爷回来若是见不到你，他会更担心的！”
　　连蹄当然也知道，可他实在寝食难安。
　　在这大半月里，他吃不下、睡不着，每日只在厅堂与大门之间徘徊，盼父亲或者旁的什么人，能带来表弟的消息。
　　这天中午，隔壁李曼值的父母来了，连蹄听见开门声，立刻跑出去，看到是李氏夫妇，大失所望。
　　李氏夫妇已知他家状况，此番是特地过来慰问的，见连蹄如此，李母轻抚其背，安慰道：“放心，小馥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
　　这句话，连蹄听了一百个人说过，一言不发地返回厅内，伏在桌上面朝里。
　　李氏夫妇叹了口气，询问连缔当前状况。
　　连缔沮丧道：“表哥还是没消息……”
　　官府虽然画影图形，贴得满镇都是，可那杂货贩子仅看到拐人的男子高瘦脸长长胡子，高瘦脸长长胡子的人多了去了，就连青碧，除了没胡子外，同样生得高瘦脸长。
　　线索实在太少，甚是难找。
　　李父叹道：“怎么就遇上这种事，哎……”
　　李母道：“小馥这孩儿这样漂亮，人见人爱，怕不是被卖到外地了吧……”
　　青碧和绛红连忙摆手，指指堂中的连蹄，让她不要再说，省得大少爷听见心烦。
　　可连府并不大，连蹄怎么可能没听见？他果然更加心烦，想到外头明明有个人贩子没抓到，之前干么非要带表弟出去瞎逛！越想越憎恨自己，举起双手，狠狠自扇耳光。
　　连缔、青碧、绛红、李氏夫妇大惊，忙跑进来阻止，但见他双颊高高肿起，显然打得极为用力。
　　连缔吓坏了，扑到兄长怀里哇哇大哭道：“哥哥，不许打自己！”
　　李氏夫妇劝道：“小蹄，你别这样！”
　　青碧和绛红也道：“大少爷，二少爷很担心你！”
　　连蹄拭去弟弟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小缔别哭。”
　　连缔生怕他还要打，紧紧抓住他双手，呜咽道：“不许打自己！”
　　连蹄道：“我不打了。”伸手抱住他，轻抚其背，片刻道：“小缔，我头晕……”
　　连缔道：“我扶你回房间休息。”
　　连蹄点点头，随弟弟回房去了。
　　青碧和绛红一直为大少爷不吃不睡忧心忡忡，如今他肯休息，那是最好。
　　回到西厢房内，连缔陪哥哥一起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道：“哥哥，你放心，表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连蹄心想：“之前被拐走的孩子，那么久都找不回，难道表弟真的被卖到外地去了？”
　　连缔道：“哥哥，你听见我说话么？”
　　连蹄心想：“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再这样下去，表弟便再也回不来了！”
　　连缔大声道：“哥哥！”
　　连蹄吃了一惊道：“什么？”
　　连缔道：“表哥一定会回来的！”
　　连蹄坚定道：“没错。”
　　这段日子里，家人把他看得甚紧，连睡觉都要人盯着，此刻连缔仍旧陪着他，不过却自先睡着，连蹄蹑手蹑脚爬起来，摸到案边，取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交代父亲不要担心，自己很快便回来。
　　连府的四合院房屋呈“凹”字形，外围没有窗，也没有后门，要出去只能走正门。
　　连蹄悄悄推开窗户，见李氏夫妇已经离开，青碧仍守在院中，自是防他溜出去。
　　如今的连蹄是铁了心要去找刘馥，眼看青碧在院内左右忙活，于是静待时机，直到青碧走得离大门距离最远那一刻，立刻打开房门，往正门冲。
　　如此大动静，青碧当然察觉，赶忙来追，他年纪比连蹄大，个子也比连蹄高，本应能追上，然连蹄此番奔跑，用尽毕生气力，速度直如离弦之箭，青碧在后头追了半日，终究还是给他甩脱了。
　　连蹄跑到无人处躲藏，大口喘着粗气，看青碧没再追来，双手握拳道：“表弟，你等我，我一定带你回家！”
　　今日的亭湖镇与往日差不多，镇上人还是该干嘛干嘛，不过小孩子就少了许多，即便有，多由大人带着，像连蹄这样孤身出行的，已见不到了。
　　连蹄看所有小朋友都拉紧父母的手，心中难过道：“那日我怎会放开表弟的手？”
　　但现下不是自责的时候，他先去铁匠铺，买了把斧子，揣在怀中，又恐自己跑出来，家人到处找，被认识的镇民见到捉回去，当下来到一家脂粉铺，买了铅粉敷面，叫人认不出本来面目，大摇大摆在街上乱走。
　　原来他早有计划，那人贩子专拐十余岁的小孩儿，自己正好也是这般年龄，如今人人畏惧人贩子，街上小孩甚少，他这么明目张胆在街上走，肯定特别引人注目。
　　路边就有好心的阿公、阿婆、阿叔、阿婶提醒他道：“你是谁家的孩儿，赶紧回去，镇上有人贩子拐小孩。”
　　连蹄不予理会，依然转悠悠，待得走累了，便去偏僻的巷子坐下歇息。
　　一日下来，一无所获，连蹄感到疲惫，想要睡一下，又怕人贩子趁他熟睡期间将他掳走，于是跑去叫花子窝过夜。
　　连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人家，但连朔是裁缝匠，总有漂亮的新衣裳给孩子穿，众丐见突然来了干净整洁的清秀少年，无不奇怪。
　　连蹄道：“我爹爹娶了二娘，生了弟弟，从此不爱我，我不回家了，以后只跟你们乞讨。”
　　这些乞丐既不是甚丐帮弟子，也不是甚叫花子团伙，大家聚在一起住，只因这样较为安全，多一个人也没甚大不了。众丐好奇地打量了连蹄一会儿后，各自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连蹄白天去街道乱逛，夜晚回叫花子窝睡觉，期间跟他搭讪的人倒是不少，但大多是告诫他镇上有人贩子，让他赶紧回家，想出来要跟父母一块。
　　连蹄只道：“我爹爹不爱我了，我不回去。”
　　如此过了十数日，这天午时，连蹄买了包子，坐在村尾的围墙下，就着清水吃起来。
　　突然有个男子走来，笑嘻嘻道：“小弟弟，怎地一个人在这儿？”
　　连蹄抬头一看，只见男子高高瘦瘦，长着一张长马脸，留着黑色的山羊胡，皮肤极其苍白，双眼细得跟条线般，与杂货贩子描述的人贩子有三成像，不禁一凛，暗道：“莫非是此人？”
　　连蹄猜得半点没错，这男子正是亭湖镇拐小孩的混蛋！
　　由于这几月里，男子拐走了包括刘馥在内的六个男孩儿，官府到处张贴榜文，提醒镇上居民，如今所有小孩儿都不出来了，以至男子久找不到合适的下手对象。
　　怎知前几日，他在集市看到孤身一人的小孩儿连蹄，非常惊喜，于是悄悄跟踪，见他总不回家，夜里只跟叫花子睡，略一打听，原来是和家人吵架，离家出走。
　　男子看连蹄生得眉清目秀，甚是可爱，跟了几日，今见他独自坐于村尾，心痒难挠，上前询问，对方不答，就又问了一遍。
　　连蹄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男子忙跟上笑道：“小弟弟，你去哪儿？”
　　连蹄见状加快脚步，绕进前面的巷子里。
　　男子笑道：“那是无尾巷，你走进去作甚？”
　　连蹄皱眉道：“你干么跟着我？”
　　男子笑道：“近来镇上有人贩子，小孩儿家都不出门了，小弟弟，我见你独自在此，若遇上人贩子，岂不危险？特地来提醒你一下。”
　　连蹄听罢，登时露出笑容道：“原来是这样，我刚才还以为你是人贩子呢。”
　　男子见他态度转变，看来是放下戒心了，心中窃喜，笑道：“我怎么会是人贩子呢？”又道：“小弟弟，你干么独自在此，你家人呢？”
　　连蹄叹道：“我爹爹娶了二娘，生了小弟弟，再也不爱我了，呜呜呜……”
　　男子道：“定是你想多了，你爹爹肯定还疼你，只是新生了小弟弟，难免对他多上心些。”
　　连蹄哼道：“骗人，我离家多日，天天都在集市上走，谁问都说这件事，他若真关心我，怎会这么多天都不出来找我？”
　　男子暗想：“原来他在街上招摇过市，是为了让爹爹来找他。”笑道：“他多半是没听到。”
　　连蹄狐疑道：“真的么？”
　　男子笑道：“你想啊，镇上有人贩子，你爹爹不见了你，必会怀疑是人贩子把你拐走了，多半已去报官。”
　　连蹄瞪大眼道：“这可糟了！”
　　男子笑道：“天下父母都疼儿女，你出来这许久，爹爹定很焦急。”
　　连蹄听他这样说，迟疑道：“那我该回家么？”
　　男子笑道：“当然该回家啊。”
　　连蹄点头道：“那我便回去吧……”
　　男子笑道：“你住在哪儿？”
　　连蹄道：“西边的向阳街。”又道：“你问来作甚？”
　　男子笑道：“我适才不是说了么，镇上有人贩子，从这里到向阳街远着呢，你又是个小孩儿家，万一路上遇到危险，那可怎么办？”
　　连蹄道：“是啊……”
　　男子拍胸道：“既然给我见到了，我绝不会坐视不理的，我送你回家。”
　　连蹄喜道：“真的吗？太好了，叔叔，你真是个好人！”
　　男子笑道：“那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雇辆马车，否则由这走到向阳街，得一个多时辰，到时你该脚痛了，坐在马车里，马儿跑得快，不用半个时辰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