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薄荷的明天》子木阑

4、薄荷精

　　淳甑是被拍门声吵醒的，但他实在太累了，也不想起来，昨晚收拾到半夜，也就能给自己挪出一小块睡觉的地方。房间很小，像淳甑这种大长腿的，走两步就到头了，也不知道那些个人怎么能把房间砸成这样，也难为他们了。
　　迷糊中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半小时后，他左手抱着滑板，右手提着行李，站在门外。
　　他是被房东赶出来的。
　　"爸，我觉得上天是想让我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要不这样，咱们去浪迹天涯，去诗与远方。"淳甑裹紧他的大棉袄，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十二月的A市，正是最冷最难熬的时候。淳甑哆哆嗦嗦地把照片拿出来，相架破了，去浪迹天涯前把老头子的相架换了，委屈别自己也不能委屈咱爸。
　　"嘻，老头子，以前你就总说等你老了，就和妈去环游世界，现在儿子带你看看咱们大好河山。"一身凌云壮志的淳甑，踏出楼道，一股属于隆冬的寒风扑面而来，划得淳甑的脸好疼。他重新回来楼梯间，觉得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比不过有个能提供气的地方。
　　门外是车水马龙的市闹，门内是江南别苑的小桥流水，大门口的设计古色古香，由书法大家亲笔提名：名为"江南世家"的小区，一步一景，即便是在隆冬季节的A市，也能感受到江南水乡的柔情。
　　这里是目A市房价最为漂亮的小区之一，地段非常好，离市中心很近，能让你在休憩时远离喧嚣，工作时能及时投入，因此深受社会精英的青睐，因为离大学城开车也就十几分钟，住户中教授也占很大部分。
　　淳甑看着这个高档的小区，实在感叹于这万恶的资本主义，觉得咱们要努力贯彻国家提倡的先富带后富，实现共同富裕，淳甑觉得现在他要来实现共同富裕了。
　　带他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剪裁得体西服的男人，相貌十分俊朗，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从头发到袖扣都打理的一丝不苟，一看就是精英阶层的人士，对于这种人，淳甑是比较抗拒的，因为他们往往是完美主义者，属于强迫证患者，比如，拖地不能用拖把，只能用抹布，又比如进门得把自己全身消毒，厕所不能有一滴水，垃圾桶不能有垃圾，鸡蛋只能八分熟等等。
　　"你好，我叫黄恒，你可以叫我恒哥，我简单和你介绍下注意事项，如果没问题，今天就可以上班。"比想像中要随和亲人，说话时面待微笑，给人温文儒雅的感觉。
　　只是当他拿出一本牛津词典后的规范要求时，淳甑觉得此时的黄恒唇边那扶笑容，怎么看都这么刺眼。
　　察觉到淳甑盯着手上的律条时。他温和地笑了笑，“这注意事项真不多，放心，看着厚而已，其实也就不到一万条。"
　　淳甑感觉要晕过去了，"恒哥，拜拜，咱们后会有期。"
　　"哈哈，和你开玩笑的，三百条而已，是不到一万条。"黄恒朝他看过来来，露出爽朗的笑容。
　　"你这差得也太远了。不过你那东西也太厚了吧。"淳甑看着他的笑容，感觉特别亲切。发觉他原来是个风趣幽默，又极好相处的人，也没了面试的负担，用他一惯的语气态度说话。
　　"青年人，见你那么紧张，和你开个玩笑，这只是剧本，我要拿出去的。另外，这才是。"说着不知从哪变出一份类似合同的东西，"上面清楚列明要遵守的规定，和工作要求，没什么问题就在后面签名。"
　　"这不会只是目录吧。"淳甑觉得他在坑自己。
　　"没没，你看就是这么点，"说着就随便翻了几页，翻到后面写着薪资那栏，"你看，白纸黑字，薪资一个月5000，一天工作最多四个小时，还带六险两金，谁家请钟点工能有这么好待遇。"
　　淳甑盯着那数字，5000元，对于他来说是他见过开价最高的工作了，实在是心动，他现在真的需要钱，不仅仅因为自己需要钱租房吃饭，更重要的是他还要把老头子欠下的债还清，要不然那些个人天天找他麻烦。
　　黄恒看着一言不发的淳甑，生怕他不愿意，这年头能找个男的搞卫生，洗衣做饭，还得照顾那一堆骄贵的东西，不容易啊。正琢磨着如何下手，眼晴就不经意间看到淳甑身后的行李，嘴角一勾，"其实嘛，这工作很多人都等着，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其实我本意是想招个阿姨的，你想啊，像平时打扫煮饭的工作还是女人做得顺心，你说炒两个菜那肯定女人才能炒出妈妈的味道。我是看你一个小伙子没有文凭，年纪小，又争着找工作，想着反正都是请，就给个机会你。"黄恒停顿了下，就用下巴指了指厨房旁边的门，"那里有个杂物房，收拾下也能住人，你若真的没地方住，也可以暂时住下。算是哥哥给你的福利了。"
　　淳甑毫不犹豫地签了，按上自己的手印，毫无负担地把自己卖了。
　　黄恒笑得一脸灿烂。
　　"来，淳甑，坐，我给你简单介绍下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说着还贴心地倒了两杯水，把一杯给他，自己坐下来，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不用了，恒哥，我自己看就行，合同上不都有写吗。"淳甑觉得就几句话的事，站着听就好了。
　　"哦，我说的是合同的补充事项。你翻到最后一页。"
　　甲方可在合理范围内修改并补充……
　　淳甑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哈哈，别这么看我，都是些普通事情，每天采购新鲜食材，且一日三餐准时准点做好放桌上。不能与屋主接触，也不要让屋主看到你。还有……"
　　淳甑忍不住打断黄恒，"不能与屋主接触？你不是这房子主人吗，能见面不能说话，那我怎么叫他吃饭，我样子还好吧，不至于见不得人？"
　　黄恒淡定地看了他一眼，对这问题显然已经被问过很多次"谁告诉你我是的，不是你样子不行，是这房子主人太行，你知道这次我为什么要找男的吗，因为之前招了十八个女的，都因为太喜欢屋主了，总是缠着他，还有偷拍他的。"
　　敢情这人长得比李羿还帅，不至于吧。
　　"你不会是GAY的吧，有女朋友吗？"
　　"不是，放心，我绝对是钢铁直男一媒，且正努力摆脱单身。"
　　"嗯，那我就放心了，刚说到哪，对，每天都必须打扫干净，不能有一点灰尘，还有，屋主睡眠不好，你晚上睡觉，不能弄出声音，哪怕一丁点。还有屋主他常出差，可能几天甚至半个月都不回来，但你也不能偷懒。一日三顿必须做，具体喜欢吃什么菜，我也不知道，他反正不吃姜葱蒜，不吃肥肉不吃皮，辣的也不吃，口味重点也不行，你自个琢磨。水果每天都换新鲜的，就买桌上那几种。"
　　淳甑听得都快把白眼翻上天了，看来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别翻白眼了，还没说完了，屋主不喜欢有外人，现在需说那房间能给你住，但你不能带人回来，还有……"
　　我觉得是个牛人，能把这三百多条不带重复的要求，一字一句地背出来，听到最后连淳甑都昏昏沉沉，"哎"黄恒用力拍了拍淳甑的背，"认真听，我现在要请重点，很重要，你要牢牢记心里。"
　　"大哥，你半小时前也是这么说，我知道，要每天给他换床单，擦窗户，鞋子什么的要消毒，床褥什么的要洒太阳……还有不要干扰屋主，无论他做什么带什么人回来……"
　　"嗯嗯，包括但不仅限于这些，你抬头好好看看房子。"黄恒强迫淳甑把头抬起。
　　公寓非常大，起码有250坪，中空的客厅，超大的阳台，窗帘都束起来，屋内阳光明媚，把一屋子的薄荷照得生机勃勃。原本以为像这样高档的房子，装修风格必然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相反他的布局极其普通，也很简洁，虽然没放什么名贵的摆设，但细节处都的体现那种低调的奢华，处处能看出屋主很用心地布置这房子，客厅放着一张超大的沙发，看着就想躺上去滚两圈，茶几上放水果，精致的三层果盘，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水果，有应季在应季都有，却恰好是淳甑都爱吃的，还放有几包小零食。墙上挂着个六十寸大电视，还有一整套全新的手游装备，不知道是刚买还是从没用过。看得淳甑直流口水，要知道，在他爸还没出事之前，他家也是小有资本的，那会淳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躺在沙发上，吃上几包零食，晃着大长腿打游戏，他曾说过，电视越大打游戏才过瘾。
　　偏厅放有一架三脚架的钢琴，可以想象到一个美男子坐在上面弹琴，那是一件多么赏心悦目的事。
　　厨房和餐厅是连着的，只用一片半透明的玻璃隔开，旁边有扇小小的门，想来就是恒哥说的杂物房了。
　　房子很好很舒服，如果往后有条件，淳甑定会把房子布置成他那样。只是这房子喜欢归喜欢，但就是少了一丝烟火气。虽然这里放有很多薄荷小盆栽，但不知为何，淳甑感觉到屋主是个很孤单的人，整个房子总感觉有那么一丝寂寞。
　　也许正因为随处可见的薄荷吧，屋主生性冷淡，种的植物也透着冰凉，这里的薄荷多到什么程度了，把他说成是薄荷培育机地也不过分，超大的阳台放满了薄荷，屋里也是，还把一个靠阳台的房间改成玻璃房，里面都是种有薄荷的幼苗，难到这是薄荷精灵种的房子？
　　"看到了吗？这些薄荷是屋主的小情儿，你来这里首要任务是照顾他们，白天浇水，每盘薄荷每天浇水量不得超过10ml，每2天带就要搬到室外洒太阳，中午阳光太毒要搬回来，刚长出的小薄荷要移到玻璃房中培养，千万一定要记住，不能捋叶子，更不能摘！不能损坏他们，这些书你拿着好好研究。"
　　薄荷对淳甑来说不算陌生，他还在读高中的时候，课桌上就常放一盆小薄荷，他有个习惯，在思考的时候喜欢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那叶子，薄荷叶子光滑冰凉，摸着很舒服。困了累了的时候，还能揪几片子泡水喝。
　　只是看着这……
　　《论如何有效培育薄荷》，《你所必须知道的薄荷二三事》，《征服薄荷的108条必备法则》……看着手中的书，淳甑觉得他是不是该去考薄荷专业？辣姐店附近那家农业大学看着挺合适的。
　　黄恒觉得这小朋友凝固的脸挺可爱的，还想故意逗逗他，故作深沉的说："这些都是他的命，他的根，他的心肝宝贝儿，你知道吗，上次有个阿姨不小心把一盆薄荷打碎，第二天就消失了，到现在我都没见过她。还有上上次有个阿姨摘了两片叶子……"
　　淳甑：“……”
　　你说啥？
　　"所以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开那么高工资了吧，你必须像伺候你祖宗架势来伺候这些心肝儿。小朋友，漫漫长路，你任道重远啊。"
　　说完，拍拍屁股，吹着口哨，脚底扶油地溜走，临走前还朝他挥手，"对了，给你个忠告，主人房里的东西不要随便碰，要不然小心屋主把你弄死。"
　　顿感一阵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