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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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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公子真是客气,未免也太客气了。
岑乐瞅着眼前的高头骏马,膘肥体壮、栗体玄鬃,看起来追风逐日,一日千里不在话下。
苏州城离此不过百里,用得着此等良驹?
岑乐抬眸,只见秦思狂笑吟吟牵着马走来。那马通体玄色,无半根杂毛,四蹄踏雪,一看就是匹天下无双的宝马。
“先生,在下已将点心打包好,我们可以启程了。”
岑乐叹气。想来也是,他一个外人,昨日众人当着他的面商讨文惜之事,显然是不想让他置身事外。明明两个时辰前还在说再会无期,这么快就要结伴同游?看来玉公子说与他听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啊。
“公子要去何处?”
秦思狂露出暧昧而神秘的笑容:“先生可有听过凤鸣院?”
扬州凤鸣院,江南最出名的青楼,天下男人的梦之境与温柔乡。尤其是花魁妘姬貌美无双,善解人意。江湖传言,秦思狂还是她的入幕之宾呢。
玉公子这是要带他上青楼?
不过对岑乐来说,凤鸣院可远不止是天下闻名的烟花之地。看来,秦思狂从小楼送来第二篇传书中,得到了他想要的讯息,而且是不能告诉韩青岚的讯息。
“虽然九爷的命令是直接去济南历城找温家,但那是他的意思,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原来他不肯陪韩青岚同去济南,是因为另有打算。
可岑乐仍旧有一事不解——能让他想不通的事情可不多。
“集贤楼有十八学士,二十三分堂,公子为何要找在下同行?”
秦思狂正色道:“就因为先生不是我集贤楼的人。”
唐人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扬州滨运河、临大江,各府县的富商巨贾云集于此,可谓十里长街市井连,人烟浩穰,游手众多啊。
然而春泰布庄的岑乐先生,此刻一身狼狈,实在是无心欣赏聒席笙歌、透帘灯火的景色。
在下马进入客栈之前,岑乐用力地拍了拍自己衣裳上的灰尘,几乎使出了八成功力。他头发丝里的黄土掸下来,没半斤也有七两。幸好已入夜,灯火昏黄下看不清衣衫打扮,否则客栈伙计都不见得能让他二人住店。
他与秦思狂,简直是效仿唐王追击宋金刚,三天不解衣,两日不曾眠。马匹饮水休憩之时,二人则靠点心充饥。就这样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疾驰了四百余里,二人终于在第四天晚上城门关闭之前,进了扬州城。
岑乐刚沐浴更衣完毕,就听见了敲门声。房门外,秦思狂也已梳洗妥当。也许是刚沐浴完,他脸色泛着些红,束起的头发还湿着。
岑乐一怔,道:“公子此刻外出,不怕着凉?”
秦思狂眼波流转,打趣道:“秦某实在是等不及了。”
入了夜,扬州城内依然是夜桥灯火连星汉,也难怪世人皆向往,过者皆流连。
岑乐与秦思狂出了客栈,走过小市桥,在河边停下。眼前华灯映水,画舫凌波。
水面上泊着一叶扁舟,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艄公蹲在灯下,在黑夜里很不起眼,更与河上千门灯火、翩翩明月格格不入。那艄公显然认得秦思狂,热情地将二人请上了船。
这船小,也没个凳子或马扎,两人就这样并肩而立。
艄公一撑篙,轻舟飘离了河岸。
岑乐忍不住问道:“这是去往何处呀?”
秦思狂笑道:“自然是凤鸣院。寻常人要见妘姬,有银子可不够,还得讲机缘。咱走的是后门,没那些讲究。”
岑乐讪讪道: “看来公子与妘姬姑娘交情匪浅呐。”
秦思狂微微侧身,背对艄公。他身量本就比岑乐矮些,此刻凑近了,嘴唇离岑乐的下颌不过毫厘。
“听先生的口气,有点吃味儿。”
离得太近,岑乐感受那若有若无的触感,再细细端详他的脸庞,发现他不但眼尾轻挑泛红,嘴唇也薄。无怪乎说些轻言如此容易,能骗得名动天下的金玉斋白曲先生对他念念不忘。
“在下有一事好奇。”
“先生直言无妨。”
“那日清晨,你拿到的第一封信上,真的写了庄子源与文惜行经常州府吗?”
秦思狂定定望着岑乐,忽然一笑,然后执起他的手,认真道:“秦某从未欺瞒过先生,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因为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岑乐不禁哆嗦了一下,他这手有点凉呀。
“既然没有消息说那二人北上,你为何要三少去历城,不怕他白跑一趟?”
白跑一趟事小,挑起集贤楼与温家的纷争事大。
“能在江南避过集贤楼耳目,从太仓城悄无声息带走一个人,还全无踪影的,秦某只想到‘她’。”
岑乐缓缓道:“颜芷晴。”
如果说江南最有权势的男人是韩九爷,那最能说得上话的女人就是颜芷晴。
颜芷晴是扬州凤鸣院的当家人,说难听点儿就是老鸨儿。可她拥有的青楼楚馆远不止凤鸣院一家。从京城到岭南,只要有娼寮,就可能有她的耳目。颜芷晴一有钱,二有人脉。烟花之地,鱼龙混杂,最适合做些黑市交易——卖人、卖货、卖消息。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地痞流氓,都要给她几分薄面,连韩九爷和温时崖也要敬她三分。
不过话又说回来,凤鸣院不像集贤楼或历城温家,它只认银子,有买卖就做,没有忌讳。
集贤楼和凤鸣院同样二十年来声势渐隆,却一直没什么交情。没交情,自然也没有人情可卖。但“当铺”就不同了。
“青楼”在明,掌握的往往是见不得人的消息;“当铺”在暗,只要东西入了市就能了如指掌。恐怕这就是秦思狂要岑乐同行的原因。
“再说,带一机灵可爱的小姑娘游山玩水,说不定过两个月集贤楼就要办喜事了,怎能用‘白白’二字?”
初冬时节,凉月挂银钩。内城河两岸,不归家的人买花载酒,歌声伴着嬉笑之声,好不热闹。
岑乐叹道:“公子欺瞒主人与少主,不怕被人误会?”
近年江湖多有传言,集贤楼玉公子功高震主,自恃韩九爷心腹,不把九爷的义弟郭北辰与唯一的儿子韩青岚放在眼里。秦思狂与韩青岚本算得上兄弟,如今已远不如儿时亲密,他与郭北辰更是势同水火。更有好事者说,集贤楼下一任当家,兴许就不姓韩了。
小船拐了个弯,岑乐反手托住秦思狂的手肘,脱口而出:“小心!”
这下,二人是衣角碰衣角,几乎是贴身而立。
秦思狂也不挣开,薄唇擦过岑乐嘴角:“误会,先生何出此言?”
岑乐老实答道:“那日王至府上,三少亦向在下说起此事。他说了解公子苦心。”
秦思狂有些意外:“哦,青岚与先生已是无话不谈了?”
岑乐摇了摇头,道:“他只是在向我示威罢了。”
说话间,小船行到一水榭下。两人下了船,拾级而上。
抬首望去,窗前有一人独倚阑干,亭亭袅袅,影影绰绰。
冷月清辉映着轩窗,秦思狂一揖到地,朗声道:“小生这厢有礼了。”
“公子是来找奴家谈情,还是话家常?”
这声音温婉柔和,甜如沁蜜。
作为一个老实巴交的布庄账房,岑乐是第一次从后门进入青楼,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江南第一美人。妘姬眉似柳叶,粉面俏丽如春桃,双目含情,带着一丝妩媚之色。她肌理细腻骨肉匀称,确有倾城之姿,令人难以自持啊。难怪玉公子讨来《媪妇谱》,博她欢心。
二人进了屋,在灯挂椅上坐下。妘姬在案上摆上两个杯子,替二人斟上茶。
“公子携友同来,恐怕不是为了与奴家叙旧吧。”
秦思狂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玉杯,斟满茶,递给妘姬。
这是一个玉荷叶杯,长两寸,高不到一寸,小巧精致。此杯造型灵动,口檐卷曲自然,叶脉清晰可见,色白如脂肪,看着像宋朝的物件。
妘姬显然是识货之人,也瞬间领会到秦思狂定是有事相求。
“公子这回又是为何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