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苞欲坠》平庸无奇

2、第 2 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马小丽就起床打扮起来。昨天深夜，马小丽收到吴姐的微信，吴姐让她在上班前先去一趟自己家。

　　吴姐是马小丽的顶头上司，也是将马小丽招进公司的人。马小丽所在的公司虽说不大，整个公司只占了一层写字楼里的一个工作室，但对马小丽来说已经足够了。

　　三年前的马小丽刚刚毕业，三本的学历在A市的招聘季中没有任何竞争力，再加上马小丽本身就上学晚，9岁才上一年级，大学还是学的是历史专业，找工作的难度无限拔高。

　　就在这时，吴姐伸出了橄榄枝。

　　吴姐同样来自苍丰镇，是马小丽的老乡。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吴姐在看到马小丽的简历时便认定了她，面试后更是力排众议，很快就将马小丽带入公司并手把手教着做业务，努力将马小丽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

　　马小丽也没有辜负吴姐的信任，她每天晚睡早起主动加班和学习相关知识。为了上下班更加方便，马小丽拿出了一半的工资租房子，以住在离公司近的地方。虽然租金昂贵，但马小丽认为这点投资是完全值得的。她没有学历，没有人脉，没有背景，人也不是多聪明剔透，她能做的只有努力一步一步往上爬，唯有这样才能获得成功。

　　她相信，“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只要足够努力，小说中平凡主人公的成功故事终会在自己身上实现。

　　三年的相处让马小丽和吴姐不似姐妹，胜似姐妹，不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吴姐都是马小丽最好的老师，马小丽也是吴姐最认真的学生。

　　因此，这次吴姐的要求马小丽不敢马虎。

　　她想，会不会是上周的那笔款子让吴姐能升职了？

　　吴姐虽然业务能力不弱，可是升职这件事却从来没有她的份。

　　马小丽为此也不忿过 ，但没办法，这个公司就是这个尿性。吴姐是个单亲妈妈，虽然孩子早就送回苍丰镇让父母带着，却还是无法改变直男癌老板的偏见。

　　不过这次不同了，上周吴姐竟然破天荒地拉了200万的单子。200万放在普通金融公司眼里可能只是海滩边的一粒沙，但对马小丽他们公司来说已经是个鲜有的大单了，不给个升职加薪怎么也说不过去。

　　吴姐住在A市偏郊区的位置，马小丽怕往返耽误了自己和吴姐的上班时间，特意坐最早班的公交车到了吴姐家。虽然马小丽来过很多次，却还是不能准确地找到吴姐的家。就在马小丽围着整个小区转了整整一圈，打算给吴姐发个微信问问路时，终于找到了吴姐家的楼牌号。

　　马小丽正准备上楼，没想到刚想摁门铃，楼道门竟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啊！”马小丽吓了一跳，楼道中冲出来的人将她推了个趔趄。

　　“小丽，你来的这么早。”

　　马小丽定睛一看，原来冲出来的人正是吴姐。

　　看到吴姐一脸惊慌未定强装镇定的样子，马小丽疑惑不已，不禁问道：“吴姐，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着急？”

　　吴姐平缓了呼吸，又稍微思索了两秒后说：“家里出了点事，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马小丽心中一紧，赶忙问：“吴姐，出了什么事？事情严重吗？”

　　三年来，吴姐从未因为私事耽误过工作，可见这事不是一般的严重。

　　吴姐回答道：“亮亮病了，我得快回去。”

　　马小丽跟着点头，是得赶紧回去，若是真的得了什么重病，且不说县里医疗水平实在不够，就算水平可以，吴姐的父母也不见得应付得来。

　　马小丽忙掏出手机一边翻号码一边对吴姐说：“吴姐你稍等一下，我这边正好有个认识的出租车司机，这里离火车站太远了又不好打车，我……”

　　谁知吴姐竟将马小丽拦住，说道：“不用了，我叫的车马上就到，你快回去吧。”

　　马小丽几乎没有被吴姐这么直接地拒绝过，但也只是停滞了须臾，而后很快便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吴姐，我送你上车吧，离上班时间还早。”

　　吴姐却是连忙摆手：“司机是到西门，公交车牌在东门，你不用送了。”

　　见此，马小丽只得点头：“行，那吴姐你快去吧。”

　　吴姐抓紧皮包，转头向西门跑去。没跑两步，又扭头对马小丽喊了一声：“小丽，今天你先别去公司了，回家休息吧。” 说完，没等马小丽有所反应便继续赶路，瞬间转进几栋楼间，不见了踪影。

　　马小丽愣了一下，心里有点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就算是吴姐暂时升职加薪不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先别去公司呢？

　　马小丽没参透吴姐的意思，她也没按照吴姐的建议做。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无故旷工不仅要扣一天的薪水，还会毁了她的全勤。

　　马小丽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发现已经不早了，于是急忙起身坐车去公司上班。

　　不知道是自己赶车的时间没算好，还是纯属今天不走运，马小丽在公交站牌下活活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车。下车后不得不一路飞奔，高跟鞋敲得地面“咔咔”响，终于在9点准时赶到了公司。

　　本来寻思着，即使迟到各三两分钟应该也不会被发现，毕竟老板一般都要在9点半之后才会进门，自己只要应付过每天必站在前台处的罗大炮就可以化险为夷。可没想到，马小丽刚一推开门，看到的第一张脸就是老板王杰发。

　　“王总，这么早啊。”马小丽有点尴尬地打了一声招呼，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墙上的挂表，正好9点，没有迟到。

　　“吴四妹人呢？”

　　“嗯？”马小丽平时“吴姐吴姐”的叫习惯了，再加上吴姐现在对外都说自己叫“吴思美”，王总一口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的“吴四妹”让马小丽差点没反应过来：“吴姐没有请假吗？王总，她家里有点事，可能太匆忙了没来得及吧。”

　　“家里有事？什么事？”王总堵住马小丽的去路，又向后招了招手，似乎是示意后面的人冷静。

　　马小丽感觉到不对劲，她越过王总矮胖的身躯，看到了一脸凝重的同事们。还有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马小丽思索片刻，那个女人似乎是王总那个出了名的泼辣老婆尚青云。

　　马小丽的脑子飞快转动起来，她想，家里出事可能只是吴姐的一个借口，让自己先别来上班恐怕也是早已预见到现在的情况。但到底是什么事让吴姐那么着急地躲出去？

　　难道是因为……男人？

　　马小丽想了想，吴姐的确跟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表弟”走的很近，两人在一起时的神态明显不是姐弟关系而是情侣关系。可这跟王总和王总老婆又有什么关系？难道那个男人是他们的亲戚？

　　马小丽思忖了一下，缓缓张口：“吴姐的孩子似乎得了急病，得赶紧赶回去。”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王总两只鹰眼一转不转地盯着马小丽，把马小丽看得头皮直发麻。

　　就在马小丽思考该如何应付王总时，尚青云从后面快步走上前，一把把王总拨到旁边，冲着吴小丽大声吼道：“放屁！我问你，那个婊子在哪？钱被你们藏哪里去了？”

　　马小丽被呵斥得后退几步，满脑子都是问号，她不禁问：“什么钱？”

　　王总轻拍妻子肩膀，再次站到最前面，他问马小丽：“上次你们的200万在哪里？款打到哪里去了？”

　　马小丽一下子明白了王总的意思，但她觉得吴姐不是那种人：“我不清楚，那几天我阑尾炎手术所以请了年假。吴姐没有把钱入账吗？会不会是…...”

　　“你怎么就病的那么及时？阑尾定过闹钟了？”

　　马小丽望向尚青云，只见她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大字：“你当我是白痴吗？”

　　马小丽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几天自己的确因为阑尾炎住了院。别说款子在哪，就是这笔单子自己都只是出院后听同事说起的。

　　王总看马小丽的样子，知道她确实也吐不出什么了，便开口道：“你是想报警等警察来，还是跟我一起去公安局？”

　　马小丽明明心中坦坦荡荡，此刻却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像高中课堂上被班主任当场揪出来的学生，既委屈又害怕，既想嚎啕大哭却又哭不出来。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说：“您看着办吧。”

　　简单做过笔录后，马小丽彻底平静下来。她不仅没感到紧张，反而是一股巨大的背叛感和挫败感将她彻彻底底地包围住，不留缝隙。

　　王总已经离开，马小丽因为浑身乏力而坐在派出所的沙发上休息。

　　马小丽想，自己在公司是不可能做下去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哦对，这个月工资怎么办，明天就发工资了，工资还能要的出来吗？

　　想了两秒什么都没想清楚，马小丽只觉得自己愈发的疲惫，于是放空脑袋，倒在沙发上看着不远处的女人吵架。

　　其中一个穿着清凉的短裤，高高的马尾辫黑且亮，脸上的妆虽然浓却又是那样自然。她对着警察大声喊道：“她是谋杀！她是故意撞我的，她想要撞死我！这个贱人想着撞死我之后就能跟我老公在一起了！一对奸夫□□！你们怎么还不把她抓起来？”

　　另一个女子一身优雅的长裙，戴着墨镜，头发慵懒地趴在肩上和胸前，一丝不苟。她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谋杀你？如果不是你突然冲出来，我的车会撞到你的车？难怪老贾不要你呢，这么笨的女人，要是我，我也不要。”

　　话音刚落，短裤女子的脸色便绿得像门外的草地。只见她抬手就打，上来就往脸上招呼，一巴掌竟然直接把长裙女子的墨镜扇飞出去。

　　“停下，都停下！”那边过来两个一脸稚气的民警，示意两人停止动作。

　　但没用，长裙女哪会就此罢休，她一个跨步走上前去，甩开膀子也给了短裤女一巴掌。

　　两人又是抓头发又是用脚踹，打得不亦乐乎，任是那两个年轻的愣头青警察拉都拉不开。

　　就在警察好不容易把两人分开时，却见短裤女大喝一声“贱人”，抓起鞋子就冲长裙女扔去。

　　长裙女自然不会就那么定住挨打，她将身子一侧，那又厚又重的马丁靴穿过众人，正好砸到了马小丽的额头上，把马小丽的额头砸出了血。

　　马小丽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模糊一片，满是血红色。

　　等到马小丽再睁开眼时，她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身着西装的帅气男人。

　　见马小丽醒了，男人走近一步，亲切地问：“要喝水吗？”

　　马小丽摇摇头。

　　发现马小丽确无大碍后，男人似乎放下心，他说：“你放心，医生说你晕倒是疲劳过度，没什么大碍。不过如果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们愿意帮助，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说。”

　　马小丽脑子懵懵的，并没认真听他讲话。马小丽自己清楚，被鞋砸一下出不了什么事，以前在老家，每当自己不听话时总会被姥姥用鞋打，常常就会打到头。虽说姥姥穿的旧鞋没有这马丁靴精致，但打起来应该也没差太多。

　　让马小丽着迷的是眼前男人的相貌和气质。马小丽几乎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么接近“精英”二字的人。这一刻，马小丽似乎真的变成了小说中的灰姑娘，遇见了白马王子。

　　男子继续说：“你好，我叫覃摭，如果还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说着，覃摭将名片递给马小丽：“医疗费都付好了，如果你时间上方便的话，我们还是很希望你能在这里多观察几天的。我还有工作需要先走一步，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马小丽点点头，握了握覃摭伸出的手，呆呆地目送覃摭离开。

　　房门一掩好，马小丽火速拿起名片看起来。

　　“诚天律师事务所，覃摭律师。”

　　马小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靠在医院的枕头上想：这算是祸兮福所倚的“福”吗？对着帅哥一饱眼福？

　　不过也只是这么一想。马小丽没那么多闲工夫躺在这里，她还要去找工作，还要继续生活下去。

　　马小丽下床整了整衣服，又去到洗手间简单用水洗了把脸，然后打开提包用粉饼简单补妆后走出病房。

　　在关上病房门前，马小丽认真地环视了这个病房。朝阳又通风的阳台让房间看起来是那么的敞亮，又宽又白的病床让躺在上面的人格外舒展，一捧由百合组成的花束在旁边的桌子发出阵阵清香。对了，还有单独的洗手间。

　　原来A市还有这样的医院，这样的病房。

　　马小丽想：就算是一直住在这里我也愿意。

　　马小丽又想：走出医院，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进到这种病房了。

　　马小丽小心地关上病房门，去护士台简单讲了几句后就轻手轻脚地小心地走出医院。

　　外面天气正好，马小丽本想先去吃个午饭再做打算，手机却告诉她，几周前在做阑尾炎手术时的检查还有后续，希望她能尽早去医院复诊。

　　马小丽是不想去的。自己阑尾都割掉了，去医院还能复诊什么，顶多不就是看看伤口吗？挂号和路费也是钱啊。

　　但紧接着，她又觉得自己再节约有什么用，发得了财吗？出得了头吗？还不如对自己好一点。

　　既然没什么事，就去好了。这么想着，马小丽快步走到公交车站牌旁，坐上去往医院的公交车。

　　到了医院，可能是工作日的原因，医院里的人并不算多。马小丽以为自己要等很久才能见到医生，却没想到分诊护士让她直接去病房找医生，而那个医生就像是专门在等马小丽的一样，就坐在办公室里。

　　马小丽笑着推开门。面前的医生很是面生，马小丽从未见过：“你好，医生，我是马小丽，分诊的护士让我来这里找您。”

　　“嗯。”医生只是稍一点头，马上将马小丽的片子找出。

　　马小丽也跟着看片子，不懂阑尾都割除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一系列事情接踵而至，马小丽精神有点不集中，医生说什么也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医生也看出了马小丽的不专心劲儿，不再介绍太多，而变成直接说要点：“你家里还有人得过癌症吗？”

　　马小丽摇头：“没有。怎么了？”

　　“你之前得的应该是阑尾上有恶性肿瘤，虽然已经切除，但还是需要进一步检查。”

　　“什么？”

　　马小丽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但很快又变得思路清晰。

　　她努力回顾几周前在医院时的情况。

　　当时自己急着赶快治好出院，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休年假和医保报销，医生说的什么根本没往心里去。她觉得自己从来都是身体健康，体育拔尖的，怎么会有什么大问题。再加上当时那个医生的南方口音和鬼符一般的字迹。

　　马小丽从头至尾都以为自己不过是阑尾炎，或者是什么阑尾穿孔，如果不是听那个好心的保险业务员说做手术更划算，可能连手术都不打算做。

　　一股记忆的热浪朝着马小丽奔涌而来，将她浸透。远到第一次回父母家时看到弟弟的那个笑容，近到刚刚那个不知名男子的温暖问候。

　　对面的医生看出了马小丽的迷茫，但他似乎并没有任何惊讶：“马小丽小姐？”

　　医生的问候如同一根发力了的尼龙线，将她这只乱飞的风筝一下子拉回现实。

　　“进一步检查是怎么检查？”

　　“检查有两种……”

　　“要一次性能知道结果的那个。”

　　“那个价格要贵一点……”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