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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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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毅的新家装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童黎从前期紧张的设计工作中解放出来,每天跟跟进度,做做调整。
她没打算瞒着石一,所以装修队进家的头一天就把所有事全盘托出。石一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是抬头瞧了她一眼,又继续蹲着低下头去翻他那堆建材,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有你的。”
童黎也不知道他到底指的是什么,是跟甲方谈恋爱?还是跟迟毅这种身体情况的人恋爱?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她以为自己会多少在乎尤其是石一这种朋友的看法的,可事实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认识所有人都有一个过程,熟悉一个恋人也是。跟迟毅的关系变亲密了之后她几乎是以密集的速度在接收大量的讯息,他的性格,他的生活习惯,当然不可避免的,还有各种因为看不见带来的不便。
一起外出,童黎需要领路,介绍周围的环境,吃饭的时候帮着夹菜,如果迟毅独自去上卫生间,她会在外面不自觉地紧张和担心。在他熟悉的环境一切都会好一些,但迟毅还是需要时不时地摸索着去找近在咫尺的东西,或者出声叫一叫她的名字,确定她的位置。
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事,也是避不过的事,童黎明白这个道理,迟毅也没有刻意隐瞒,可是每每到了这些时侯,她还是会觉得有些难过。尤其是有那么几次,她看到迟毅慢慢地在茶几上找她刚刚放下的咖啡杯,意识到她已经回来,又抬起脸,朝她半是无奈半是安慰地一笑,那个瞬间,童黎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揪紧了。
装修开始的时候,她实现了答应过迟毅的事,隔三差五地带着他去家里看看。但是初期的现场实在是太过混乱和危险,建材和工具凌乱地堆在四处,为了避开这些障碍大致地走一圈,结果往往是童黎作为带路人紧张出了一身的汗,迟毅高大的身形随着她的指引也稍显狼狈,以至于之后迟毅就不常再过来。
工程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童黎也在这个过程里找到了一个灵感,作为送给迟毅的暖房礼物。
实施起来并不复杂,但需要精细的准备,童黎会在晚上做上一会儿,有时候跟迟毅开着视频,两人各自忙着手边的事,伴随着迟毅电脑里语速飞快的voice over.
完成之后,她把它藏进了迟毅的新家。说是藏,其实也就是摆放到位置上而已,虽然装修进程已经接近尾声,但迟毅还没有在那里待过太长时间,不会发现的。
公司接了新单,同组的新人忙地焦头烂额,向她投来求助的眼光,童黎下班后就留下来帮了一会儿。
八点多,吃过外卖的气味还留在房间里,童黎的电话响了,是迟毅。
“嗨,你在干嘛?”童黎语气轻松,“吃过饭了吗?”
迟毅的气息从听筒里传来,有些粗重,带着压抑过的冷静,“童童,你在忙吗?”
“怎么了?”童黎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在新家,好像撞碎了什么东西。”
童黎的心顿时提起来,“什么?你现在一个人吗?受伤了吗?”
“你不要急,我也许是划破了一点,伤口应该很小,不严重,但是我不知道现在地面状况怎么样,你能来看看吗?”
迟毅的声音很镇定,听起来没有太过疼痛的感觉,童黎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但还是跳地厉害,语速飞快,“我马上就去,你就待在原地不要动,知道了吗?”
“好。”迟毅似乎是松了口气,“你也不要急,注意安全。”
童黎没来得及回答就抓了包打了招呼往出跑,夜风从大厅出口冲进她敞开的大衣怀里,又跟着她一起跳进出租车。
幸亏因为装修她还有钥匙,童黎边上楼边想,电梯一开就立马冲到门口,插进钥匙。
屋内漆黑一片,童黎反手按开了灯,边往进跑边喊,“迟毅!”
回应从一头传来,童黎跑过去,借着客厅的光,看见迟毅低着头,紧靠着墙站在一边,手里紧紧捏着手机,面前是一片玻璃和瓷砖混合的碎渣,盲杖扔在一边。
“童童?”迟毅朝她转了些身子,只有一半在光里。
“我来了。”童黎贴着墙小心翼翼地踩着碎渣过去,抓过迟毅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怎么弄的?有没有撞到?有没有划伤?”
“我只是想来熟悉一下环境。”迟毅低低地说。
童黎只对那一堆玻璃渣胆战心惊,四周太黑,看起来地上没有明显的血迹,但迟毅电话里说是也许划伤了一点,于是急切地又问,“给我看看伤口,在哪儿?”
迟毅伸出捏着手机的手,童黎这才看见手心是一处不长的划痕,已经止了血,地上滴着几滴已经干了的血迹。
她托着迟毅的手凑近看了看,还好,看着不深,但是这边没有医药箱,得去医院包扎。
“我先等着,我把这边先收拾一下。”
童黎跑去找了几块布包着手把大的碎片都捡到一边,又找了硬纸板厚厚铺了几层在碎渣上,这才去拉迟毅的胳膊,“走,我们先去医院。”
迟毅轻轻地挣开一点,“能先帮我找找盲杖吗?”
童黎这才想起来盲杖,捡起来两三下收起来塞到口袋里,“你右手划破了不好拿,我先帮你收起来,咱们快走。”
童黎牵起他没有受伤的左手,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倒退着引着迟毅踩过纸板,然后加快脚步出门。
去医院的路上迟毅一直很沉默,上车的时候他脚步一顿,童黎才发现他的小腿也磕青了一片。
童黎不敢去碰,又怕撞得严重了,只好问,“你感觉腿上怎么样?骨头疼吗?”
迟毅摇摇头,“没伤到骨头。”
“一会儿还是让医生看看,放心些。”
迟毅点点头,没再说话。
急了一路,童黎喘了几口气平复了心跳,这才有时间去心疼。她把迟毅的大手平摊着放到自己膝头,语气都埋怨着,“要熟悉环境怎么不叫我陪你来呢,屋里那么乱,真要出了事可怎么办…”
迟毅没有动,脊背挺直,眉眼却低低的,“薛乐送我来的时候说了门口有建材,是我走出来的时候忘了。”
“大薛也是!怎么能放下你就走呢。”
“不怪他。”迟毅正色。
童黎也知道是自己心急说错了,闷闷地低下头,其实她知道谁也不怪,只是看不得迟毅受伤。如果自己在旁边就好了,迟毅明明可以叫她的呀。
童黎不说话,迟毅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进了急诊,包扎了手上的伤口,开了跌打损伤的药膏。
包扎的时候,护士还仿佛埋怨地看了童黎一眼,似乎在责怪她作为亲属怎么这么不小心,童黎也只好默默地接受。
出了医院童黎才发现走得太急,自己把包给扔在了玄关,只好两个人又打车回去拿。
屋里的灯还没来得及关掉,童黎弯腰捡起自己的包,吸了吸鼻子。
“童童?”迟毅随着她弯下身,左手准确地扣上她的肩,眼神落在她身上,“我磕磕碰碰习惯了,别为了我哭。”
“我没哭啊,是外面太冷了。”童黎把眼泪忍回去,她不想这样的,就是有点难受。
“别骗我。”迟毅直起身子,紧了紧手心,脸上是认真的神色,“哭了的话,呼吸也会变的。”
童黎使劲咬了咬嘴唇,把包紧紧地攥进手心。
迟毅没有焦距的眼神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最不想的就是你因为这种事担心。”迟毅的神情有些无奈,“来熟悉环境也是,我想快点熟悉了就能不那么麻烦你,也许我还能带着你去一个角落,准备一个惊喜。”
童黎想起自己就藏在这个房子里的礼物,心里又酸又疼。
她把包一扔,“怎么能是麻烦呢!迟毅,我是你女朋友!”
迟毅听完她气冲冲的话,一晚上第一次神情柔和了些,“是啊,所以我想为女朋友多做一点,而不是反过来。不想让你太累了。”
“我不累!”童黎真的觉得自己被误会了,她开始反思自己究竟有没有在某些时候表现出来过,可是真的没有啊。
“可能现在没有,可是人都是会累的。”迟毅认真地说,好像真的不掺半分假话,只是在讲述事实,“我的眼睛刚开始恶化的时候,我们还在排剧,我也以为只要凭着一口气就能把它完成,哪怕是我的最后一部。但是我越来越走不准位置,对不准演员的脸,甚至拿不准道具,全组的进展因为我一个人变得艰难和缓慢,最后呈现出来是什么样子我到现在都不敢看,当然也看不见了。”
“可是你尽力了呀!剧组的人都理解的对吗,我也理解的,你不要和自己过不去…”童黎拽住他的手,“迟毅,你听见了吗!别用你那套理论来想我,我不是那样的。”
迟毅反手握住她的手,灯光下他的眼神是那么专注,仿佛用尽了一切力气想把她看清。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的最后一部剧叫《蝴蝶是自由的》,百老汇改编的音乐剧,我演的角色Don就是盲人。”迟毅轻轻笑了笑,“童童,你说,盲人还演不好盲人是不是挺丢人的?”
迟毅的侧脸是轮廓分明的类型,这样的骨相在舞台灯光下一定是绝美的画面,童黎不知怎么地想到他在Oasis里喝酒聊天时周身的神采,舞台上的迟毅又会有多么的光彩夺目?这样的迟毅以后再上不了台又是怎样的挫败?童黎想象不到,但是显然这件事在迟毅心里一直是道过不去的坎。
“迟毅…”童黎不知道除了她的怀抱和体温,还有什么能表达她此时的感觉,于是她紧紧地怀抱上去,抬手摩挲着他粗硬的后脑头发,用一种近乎环绕的姿势攀上了迟毅的身体。
迟毅用受伤和没受伤的两只手一齐收住了她的安慰。
“对不起。我没想说这些话。”迟毅低头埋在她的后颈,“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来了。”
“没关系。”童黎轻声说。她很明白,迟毅是把她接受进了自己的世界,所有好的坏的都给她看了。不管对谁来说这样的坦诚都是需要冒风险的事,需要勇气也需要信任。
“迟毅,我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
她从他的怀抱里轻轻地抽出来一些,迟毅马上敏锐地朝她抬起了手臂,“去哪里?”
童黎牵起他的手,“跟我来。”
迟毅放心地跟着她迈步,两人步调一致地走进还未完全成型的书房,停在本来应该放置迟毅大书架的地方。
“猜猜是什么?”童黎想卖个关子。
“不会是个新书架吧?”迟毅侧头闻了闻味道,“都是建材的味道,我分不出。”
“是,也不是。”童黎神秘地笑了笑,拉着他蹲下,“就在你面前,伸手就能碰到。”
迟毅听闻没有犹豫地伸出手,好像根本不担心前面会是什么不可预料的东西,童黎玩过那种蒙眼摸东西的游戏,那时候她的心里满是恐惧,可迟毅把最足的信任给了她。
迟毅抬手寻了几下就触到了一块柔软的布料,下面好像盖着什么棱角分明的东西。他把两只手都覆上去,轻轻地沿着轮廓上下左右都走了一遍,像是个四四方方的框架。
“来。我帮你。”童黎把盖布轻轻地掀开,迟毅又慢慢地覆手上去。
这次他摸出来了,是木质的框架,中间有几格隔层,每个隔层里都似乎挂着一些可以移动的硬纸片。
看着迟毅专注又有些迷惑的神情童黎的心里也紧张起来,他会喜欢吗?
一张硬纸片被迟毅的手指捕捉到了,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忽然感觉手心有凸起的圆点。
是他的文字。迟毅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惊讶和触动,是他的文字,是他与文字世界沟通的方式,上面会写些什么?
他迫不及待地将指腹覆上去,从上到下,一个一个的点字,他低声地读了出来,西,方,戏,剧,史。
《西方戏剧史》?是书名?是他书架上的书!
迟毅忽然有了一个猜想,他急切地去找挂在它旁边的下一个硬纸板来印证这个猜想,莎,士,比,亚,戏,剧,集。
迟毅一下子呆在原地。
他放开手,又生怕弄坏了手里的东西,只好慢慢地松开手指,确认安全后又急急地去找身边的人,“童童?”
“我在。”童黎凑近,有些紧张地问,“你猜出来了?喜欢吗?”
“你是怎么,怎么,”迟毅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那么多的书?”
“我找大薛要的图片,自己学了几节盲文入门就照着刻了,所以可能上面会有错字。”童黎有点不好意思,“但是顺序肯定没错!我检查过了的。”
迟毅只是久久地沉默着,手里攥着她的手,童黎感觉他的眼眶红了。
她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好开玩笑,“哎,迟毅,你不喜欢也不用这么沉默吧。”
迟毅扯出个笑,不知怎么的看得她眼睛也发酸。他探出手,细细地摸索着微缩书架的边框,指尖充满了流连和温柔。
“谢谢你。”迟毅最后只是认真地说。
童黎还想打趣,可是看着他动容的脸和紧紧揽着她的手,又说不出口了。
“迟毅,我们都有表达爱的方式,我知道你可能现在还不能马上就没有负担地把一切放下,就像我还不能马上找到方法适应这一切,但是我相信慢慢都会好的,重要的是我们都别放弃,好吗?”
蹲得累了,童黎索性坐在地上,顺便拉着迟毅也坐下。迟毅往旁边探了几下,确认空间很足,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给她垫着,展颜一笑,“怎么舍得放弃呢。”
童黎明白他这一笑的分量,完全放下心来,看着面前小小的书架和上面悬挂的小纸片。
其实从第一次做模型开始,她就对迟毅动心了,只不过那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以后真的有一天会在一起。
她在发呆,这边迟毅已经慢慢地靠近,直到即将要脸贴脸才停下。
书房还没有安灯,借着客厅的光童黎能看见迟毅脸上有种沉浸的表情。
“你觉得现在黑吗?”迟毅问。
“有点儿。”童黎承认。
——更像你的世界。她在心里说。
“因为看不见,我无法从表面或者氛围判断人,”迟毅细细描绘着她的脸,声音低低的,“但是也正因为看不见,我可以更专注地感受你。”
“这是你的脸。”他的手指贴了贴童黎的脸颊,又顺着脖颈胳膊一路向下,“这是你的手。”
迟毅将手都移开,这次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到她放在一边的包,“这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爱用的东西。”
“以前我总觉得必须要看得见才能完整得了解一个人,但是看不见之后我才慢慢发现,其实感觉比视觉更准。”迟毅笑了笑,“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但只要一想起你,我就能感觉到你的存在。”
“你做的一切,我都很感谢。这不是生分,是真的感谢,感谢我在看不见的这么多年后还能遇见发光的你。”
童黎看了看自己坐在地上的身体,忽然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的实体消失了,留下一个轮廓虚无但内里坚实的存在。迟毅的轮廓也模糊了,变成跟她一样的形态,他们同样存在在这个空间和时间,共享着一个纽带,牢牢地把他们连接在一起。
迟毅站起来,向她的方向伸出手。
“来吧,我们回去,给你看我的最后一场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