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凉天气未寒时》草窗

3、第3章 孙皓认识了

　　安静的村庄只有几家灯火明亮，没有人知道在村子的小水塘旁，一个男孩将另一个男孩打倒在地并对他狂打乱踢，而躺在地上的那个男孩却不还手不喊叫默默地承受着打在身上的拳头。是的，躺在地上的就是刘立扬，那个发疯了一样在打他的人就是孙皓。不知道过了多久孙皓终于打得累了，翻身倒在刘立扬身边和刘立扬并肩躺在一起，刘立扬听到了孙皓的哭泣声，事情发生了几天了，刘立扬也无数次的哭过，每一滴眼泪都是为了他心里那个可爱的姑娘，每当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蒋艺文，他都会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多好，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不曾向蒋艺文表白。他不会带她在无人的街上散步，他会考试结束就带他回家，回到他们一起长大的小村庄。
　　这几天刘立扬和蒋艺文不敢回家，只能跟家里说和同学约好了高考结束就去旅游，两个人一直都是听话又优秀的孩子，家长也就没有多想。他们也曾考虑要报警，又担心报警后警察到家里去，那样村子里的人都会知道了。他们还要去上大学，还要继续生活。也许是懦弱也许是无知，他们就想这样让这件事消失，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说是自私也好胆小也罢，刘立扬就这样躲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
　　“报警吧，不能放过那些人。”孙皓在黑暗里对刘立扬说，远处的几家灯火根本不能点亮整个村庄。
　　“皓子，不能报。如果报了警大家都知道了，让艺文以后怎么做人！”刘立扬制止孙皓。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艺文的意思？”孙皓对刘立扬大喊。孙皓已经听刘立扬讲过那天晚上的事了，也知道了刘立扬跟蒋艺文表白的事。他恨刘立扬，不是恨他抢了自己心爱的姑娘，是恨他的表白带给了蒋艺文太大的伤害。
　　“是我和艺文共同的决定，我们希望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只要我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刘立扬的心里充满了自责，他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就此掩盖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会一起上大学，以后我也会好好照顾艺文的，这是我对艺文的承诺。”刘立扬是说给孙皓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记住你今天的话。”孙皓狠狠地看了刘立扬一眼，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孙皓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村子里的小商店，在商店里买了一盒烟一个打火机。这不是孙皓人生中第一次抽烟，在初中的时候他就和班里的几个男生一起躲在男厕所里抽过烟，那个时候觉得会抽烟的人很酷。也因为在厕所抽烟被老师抓到几次写过检讨书，当时的检讨书还是蒋艺文帮忙写的，蒋艺文边写边骂孙皓说以后不会再帮他写检讨了，如果他以后再抽烟就跟他绝交。老师批评了无数次都没有让孙皓弃恶从善，蒋艺文一句话就让孙皓改邪归正了。
　　孙皓不喜欢抽烟，但他需要抽烟来麻痹自己，他需要逃离也需要被拯救。乡村的夜透着一丝凉意，孙皓的心却无比寒冷，他觉得心里的一座城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蒋艺文，是装作毫不知情还是陪在她身边，他想给他依靠和保护，而不是以朋友的名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只是她身边已经有了刘立扬。他脑子里很乱心里更乱，就像是远处黑夜中摇曳的树凄凉又倔强。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扔在地上，用脚将烟一点点揉烂。
　　第二天一早，孙皓就去了刘立扬的家，刘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给孙皓搬了一把凳子出来，一边让孙皓坐一边喊刘立扬，“扬扬，小皓来了。”
　　“婶子你忙你的，我找扬扬有点事。”孙皓对刘妈妈说。
　　“妈，我和皓子出去一趟，不用等我吃饭了。”刘立扬从屋里走了出来。
　　两人来到了村里的学校，学校没什么变化，土垒的围墙，砖垒的校舍，在那间红砖盖的教室外墙上，找到了那块他们写字的砖。上面写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署名：孙皓，刘立扬，蒋艺文。
　　刘立扬用手抚过蒋艺文的名字说：“没想到还能找得到。我们俩找了半天，如果是艺文来她一定能说出这块砖在这面墙上的横向坐标和纵向坐标，我们就不用花这么久一块砖一块砖地找了。”
　　孙皓看着那些字就笑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句话是艺文想的吧，那个时候的她还挺有江湖气。”
　　“还不是那个时候我们总是骗她跟我们一起去看《古惑仔》。”听到孙皓的话，刘立扬也噗嗤笑了出来。
　　那个时候孙皓和刘立扬去看《古惑仔》总是带着蒋艺文，因为蒋艺文是他们最好的掩护，艺文是所有人眼里的好孩子好学生，只有她跟着家人才不会不放心。三个人骑着自行车，通常是三个人只有两辆自行车，孙皓的刘立扬各骑一辆，蒋艺文就坐在其中一辆车的后座上。从村子里一路骑车到镇上的录像厅，去的时候三个人有说有笑，回来的时候通常就只有蒋艺文一个人的声音：浩南哥好帅好帅呀。这一句话她要说很多很多遍，孙皓和刘立扬一路上就任由她叽叽喳喳，不会去制止她。那个时候蒋艺文的样子和她现在的样子不断地在孙皓的脑中交替出现，他把手握成拳头，似乎在做某种决定。
　　“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孙皓问刘立扬，那天刘立扬只是把大概的情况跟孙皓说了一下，两个人情绪也很激动，很多细节都忽略了。
　　“不知道。”虽然已经过了些日子，但每当想起那个夜晚刘立扬内心都满是痛苦。
　　“你好好想想，车牌号什么的，有没有什么特征？”孙皓知道刘立扬也很痛苦很自责，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在刘立扬头上。
　　那个夜晚的事刘立扬想忘记，彻底地忘记，但它们却像恶魔一样印在了自己心上，那一幕幕不停地在自己眼前闪现。他看到那天的自己，看到那天在听到蒋艺文在车里的呼救声时，有个人猛拍车窗对车里喊：三子你搞什么，我们说好只要钱的。
　　“我只记得那个人管他叫三子。”刘立扬满脸痛苦，他一点儿都不想再提那晚的事。
　　孙皓从口袋里拿出烟，抽出一支给刘立扬，刘立扬摇摇头没有接，他把烟放进嘴里，拿出打火机点燃香烟，用力吸一口，烟圈从鼻子里出来。刘立扬看着他娴熟的动作问：“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记得你初三就不再抽了。”
　　孙皓取下叼在嘴里的香烟，弹了下烟灰说：“昨天晚上，这几年努力学做好学生乖孩子，现在也该做回自己了。”
　　刘立扬听到孙皓的话有一瞬间的愣神，他觉得孙皓的话有点怪，但又说不出哪儿怪，随它去吧，他现在也没有心思支想那么多。他还要打起精神，接下来他和蒋艺文还要去读大学，他们决定去一个远点的城市，他们希望把不愉快的事忘记，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过些日子我就去邻市工作了，在一家网络公司，老板很不错。你们大学开学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送你们。你们照顾好自己，你要照顾好艺文。记住你的承诺。”孙皓说完并没有看刘立扬，只是掐灭的手中的香烟，看着远方的未知地方。
　　“什么时候去上班？我去送你。”不知道为什么刘立扬心里有满满的伤感，他隐约地感觉到从此他们这对好朋友将走在不同的路上，开始不一样的生活，或许，此后，他们将越行越远。
　　“不必了，你带艺文出去转转，不要去县城，去其它城市看看，她总是在家也不行，她需要时间来接受和调整。我安顿好了会和你们联系的，你照顾好她就行。”孙皓觉得一开始他们本就不在一条路上，是他想要和他们一路同行，现在是时候离开。但今天的离开不是永远，他希望也期待，有一天他还是能够回到他们身边一起往前走。
　　回家之后孙皓简单收拾了行李，不过是几件换洗的衣服而已，最后他拿起了床头摆着的照片，照片上刘立扬和孙皓站在蒋艺文两边，笑容灿烂。这是学校拍初中毕业照时，他们花5块钱单独照的。这张照片一直摆在孙皓床头，他觉得他整个初中的所有美好都在这张照片里了，友谊和爱情，一样都不缺。他把相框装进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摆在了床头，最后又将照片扣在了床头的桌子上。
　　东西收拾好后孙皓点燃一支烟坐在了床边，他一会儿想想以前，一会儿又想想现在，一会儿又忍不住想未来。他内心的某个决心很坚定，又有些茫然。两支烟之后，他决定去看看蒋艺文，是看望也算是告别。
　　蒋艺文正在家里翻着一本书，看到孙皓就把书放了下来，笑着跟孙皓打招呼，孙皓看到蒋艺文的笑，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我准备去上班了，就在邻市一家网络公司，工作很不错。”孙皓在蒋艺文对面坐了下来。
　　“好好干！挣钱了给奶奶和我买好的礼物。”蒋艺文似乎还是那个爱笑爱说的艺文，但孙皓知道她已经回不去了，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她的眼神骗不了他。
　　“准备去哪儿上大学？想好了吗？”孙皓想即使暂时无法见面，至少也要知道她会在哪个城市。
　　“我和立扬本来是想去一个远点的城市，但是我爸妈还是希望我在省城读，省城的几个学校也很不错，离家也不算太远。”蒋艺文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突然凑近孙皓嗅了嗅鼻子说：“你又抽烟了，你不是说再也不抽烟了吗？”
　　“呃，我没抽。我刚才去扬扬家了，是他爸爸抽烟的，可能我离他太近了吧。”孙皓说着尴尬地笑了笑。
　　“哈哈……”蒋艺文看着孙皓的样子笑了出来，没有去揭穿他。
　　孙皓多么希望蒋艺文永远是眼前这个哈哈大笑的蒋艺文，但现实是无法改变的。阳光照进来撒在蒋艺文的身上，不管发生了什么，蒋艺文在孙皓心里永远都是个仙女。
　　两个人说了很多过去的事，小学的初中的，开心的不开心的，两个似乎都刻意地在回避着什么。孙皓明白，蒋艺文内心是难过的，她只是选择逃避了那个痛苦的自己。
　　孙皓告诉蒋艺文，因为刚参加工作，不知道方不方便请假，可能不会送他们去上大学了，但是等他稳定下来了，他一定会去看他们的。
　　气氛突然就变得忧伤了，孙皓知道他该走了。
　　第二天孙皓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只有一个背包，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没有星光没有行人，只有孤独的自己，他知道这条路很难，但他已决定走下去。
　　孙皓知道在县城有很多民房是对外出租的，孙皓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终于在城北找到了住处。那是一层三间平房，两边两间堆满了杂物，连门都没有，只有中间那间屋子装了一扇木门。房子没有院墙，门前的空地上堆满的废弃的石头，房东不住这里，房东还有一处宅院，这里是闲置的，所以房租也很便宜。除了孙皓这样没钱也没拖家带口的才会租住在这里。对房东来说也只是能赚一分是赚一分，毕竟闲着也是闲着。
　　把木板用砖支起来就成了一张床，房东拉来了一张破桌子和一把破凳子，这就算是家具齐全了。孙皓用旧报纸将墙简单做了个美化，屋子里做了基本的清洁，这就算是在这里安家了。没办法，想要找到那几个伤害蒋艺文的人，孙皓只能在县城找一个落脚点，他没有时间浪费在往返县城的路上。既然蒋艺文不愿意报警，那就通过他自己的方式来解决，他不可能在看到蒋艺文受了这么大的伤害后无动于衷。
　　孙皓在超市买了一箱方便面，一个热得快和一个暖水瓶。晚上吃了一包方便面就出了门，他只知道那个人叫三子，甚至连大名都不知道，想只靠着一个绰号就找到他不容易。他想也许可以去网吧碰碰运气。
　　夜晚的网吧人头攒动，找一个人似乎无从下手，孙皓连跑了几家网吧，在收银台打听，但一无所获。这好像不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可孙皓一时也没了头绪。不知该从何处着手的孙皓接下来几天依然是不停地去网吧，向收银台打听，向上网的人打听，别人不是对他摇摇头，就是冷漠地说不知道，或者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几天下来，他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似乎真的就是大海捞针。下决定之初孙皓就知道这条路很难，但他没想到会这么艰难。
　　凌晨2点孙皓走出那天打听消息的第五家网吧，两眼已经熬得通红，头发杂乱，准备前往第六家网吧，城中大小网吧他几乎两天就要跑一遍。街上冷冷清清，路灯昏暗，他突然想到了刘立扬和蒋艺文出事的那个夜晚，大概也就是这样的夜这样的街吧。街角隐约看到有几个人在撕扯，孙皓下意识就向他们跑过去，他看到了是两个男人在拉一个女人。他边向他们跑去边大声地喊：你们干什么？两个男人听到声音就丢下女人跑开了，孙皓看到画着浓妆的女人一个人站着。
　　“你没事吧？”孙皓走上去问。
　　“没事，谢谢。”女人看了孙皓一眼。
　　这个时候孙皓才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虽然画了浓妆，但是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她年龄并不大，应该和他差不多。
　　“没事就好，赶紧回家吧，晚上街上不安全。”孙皓说完准备转身离开。
　　“要不你送送我吧，我怕他们再回来。”那个女人站在原地看着准备离开的孙皓。
　　孙皓将她送到她家楼下，向她告别准备离开，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他问：“你认识一个叫三子的人吗？”
　　“不认识。他是做什么的？”女人想了想说。
　　“我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知道别人叫他三子。行了，不认识就算了，我回去了，你也赶紧上楼吧。”孙皓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叫海燕，在明星□□上班。”那个女人对着孙皓的背影喊。
　　孙皓还在一天天继续找着那个叫三子的人，白天睡觉晚上找人，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钱也越来越少，他只能每天吃方便面应付一日三餐。
　　天有了凉意，他想刘立扬和蒋艺文也该要开学了吧，他们还好吗？他也想到了他那份已经找好的工作，如果不是蒋艺文的这件事，他现在应该也坐在办公室里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吧。